1948年12月的北平,风透骨,城门却没再紧闭。国共双方的谈判仍在胶着,城里人心惶惶,去留成了许多官绅之家饭桌上的每日议题。就在这种氛围里,28岁的韩子华拿出一张报名表,语声不高却斩钉截铁:“我准备留下。”这句话,宣告了韩复榘家族与旧势力的最后割裂,也为后来的一段传奇拉开帷幕。
再往前推十年,父亲韩复榘在1938年2月因为“擅自撤退”被国民政府枪决。那一声枪响,将原本热闹的燕京名门瞬间推入深谷。母亲高艺珍独自带着五名子女辗转北方数省,靠典当首饰与借读亲戚书房维持生活。家里没有恒产,却留下一样最宝贵的东西——对读书的执念。她常摆出黄纸油灯,让孩子们诵书练字;见长子写得一手行楷,便鼓励他抄帖赚取灯油钱。贫困与动荡锻造了这群孩子的韧劲。
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华北大学在城南开课时,韩子华已被推荐进入三部政治研究班。校门口贴出征兵榜的那天,操场上挤满青年,铁灰色军大衣吸引了无数目光。名额仅三百,竞争犹如闷冬里的一团火。有人担心他的“成分”,有人劝他“别自讨苦吃”。他却去找了班主任老赵。老赵摘下眼镜笑道:“走正路的年轻人,人民不会嫌弃。”短短一句话给了他底气。最终,他的名字列在榜首,第二天就在西山训练营报到。
三个月的急训过去,新中国成立。部队番号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八军政治部宣传科。韩子华学过英语,也接触过无线电,比普通兵更能派得上用场。1949年底,他随军南下广西整训,随后又在舟山群岛战斗中负责对敌劝降广播,积累了前线心理战的经验。友兵私下里喊他“韩笔杆”,因为他写的标语连夜贴上去,美蒋守军看得云里雾里。
1950年10月,抗美援朝的军列由安东(今丹东)缓缓开出。车厢里挤满荷枪实弹的青年,窗外是呼啸的鸭绿江风。政治处临时组建战俘管理与宣传小组,点名“韩子华任翻译兼组长”。同僚打趣:“这回可不是写大字报,是真刀真枪了。”他咧嘴一笑,烽火味儿已在空气里弥漫。
初到朝鲜,他与九名战友进驻三八线附近的破庙,利用喇叭播音诱敌缴械。美军火网凶猛,常把小庙炸得尘土飞扬。一次深夜,美军炮弹在门口爆裂,石块击破屋顶,他耳边嗡鸣,血顺着鬓角流下。战友周雨农扯着嗓子冲过去:“老韩,没事吧?”他抹把血:“皮外伤,广播还得继续。”短短一句对话,成了后来战友追忆里最深的剪影。
宣传战之外,他又接下管理战俘的任务。东海岸的战俘营里关着二十多个国籍的士兵,从美军飞行员到土耳其骑兵,语言掺杂,宗教各异。“沟通先解决吃饭问题。”韩子华把馒头切成薄片,蘸着酱菜分给每桌,并用蹩脚西班牙语问候拉美籍战俘。对方先是一愣,旋即竖起大拇指。优待与尊重让战俘情绪渐稳,也为后期的交换谈判争取了筹码。
1951年秋,志愿军总部通令嘉奖。名单里赫然写着“韩子华,三等功”。理由只有一行字:善用语言,稳定战俘,威慑敌军。当时全连开会,指导员读完通令,照例问:“有补充吗?”一片沉默后,炊事班老李憋不住,笑骂一句“这小子真能耐”,帐篷里哄然大笑。小小奖章从那天起钉在他破旧的呢子军衣上,伴他熬过上甘岭炮火连天的深夜,也陪他迎接停战协定的曙光。
1955年夏,韩子华随大批老兵归国,在兰州军区政治部办理转业手续。彼时他已满三十五岁。组织分配他去兰州电业局技术学校执教,说是“让老兵为新中国的电力事业添把劲”。粉笔代替钢枪,讲台取代战壕,他依旧习惯五点起床,穿旧军装跑步十圈再进教室。学生最怕迟到,因为值日表上工整的楷书写着:守时即守信。
与此同时,兄弟姐妹也各展抱负。三弟韩嗣辉在成都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四川解放后留在地方部队,参与川藏公路勘测;四弟韩嗣煌考取清华电机系,后来留校执教,成了电力系统著名的变压器专家;妹妹韩蕴华走技术路线,凭精湛制图功底晋升为机械部高级工程师。至于长兄韩子平,早逝于战乱,但留下的笔记本里仍能看到父亲早年教授的书法笔划,笔锋遒劲。
值得一提的是,就连高艺珍也没躲在深宅。解放后,她在北平妇救会里义务扫盲,常把自家一间小屋腾出来给邻里识字。1957年春天,因为积劳成疾病逝北京协和医院,终年六十七岁。那天,几位曾受她资助的街坊自发抬棺,一路默默跟随至万安公墓,算是民间对这位坚韧女性的最好评价。
有人议论:如果韩复榘当年不在徐州被处决,他的子女未必会走向革命阵营。然而历史无法假设,真正决定命运的,是战后中国那条宽阔而坎坷的新路,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与脚力。韩子华从旧军阀之子到志愿军翻译,再到大西北的电力教师,这条轨迹说明一个简单道理——出身是起点,方向盘却握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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