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一月的北平,炮声远在城外,却仿佛就在耳边炸响。胡同里的人家忙着糊“米”字玻璃,高艺珍抱着两个孙子站在院里,望着灰沉天空发呆。这位昔日山东督办韩复榘的原配夫人,如今只剩下这一座旧宅可依。突如其来的兵败撤退,使她再度面对“走还是留”的选择:是随国民政府仓促南逃,还是留下来等待前途未卜的明天?这一次,推开犹豫之门的,是她二十五岁的次子韩子华,“爸是给蒋介石枪毙的,我们不能再跟他走。”
从家中少爷到“政治弃儿”,韩子华的反叛并非一时冲动。时间拨回一九三八年腊月二十四。那晚,武昌军法执行总监部的楼道里枪声突兀响起,韩复榘应召赴会,却倒毙于血泊。官方公报写着“擅自撤退,违反军令”,但圈内明白人都清楚,真正的导火索是西安事变后韩复榘当众力挺张、杨,惹得蒋介石记恨在心。父亲的形象在韩子华心里不仅是“常胜将军”,更是被政治漩涡吞噬的冤魂,所以他对蒋介石只有敬而远之的决绝。
因为这场斩首,韩家从此被推向流亡。抗战爆发后,高艺珍带着孩子在西安、汉口、香港、上海之间辗转求生。租界的灯红酒绿并没能掩住沦陷区的羞辱——每天进出校门都要向日军宪兵鞠躬,年轻的韩子华咬牙挺直腰板,却只能压抑怒火。也正是在上海的教会中学,他磨出了后来在战场上用得上的英文底子。
太平洋战争爆发,一夜之间,租界的“中立”烟消云散。为了躲开可能的搜捕,高艺珍再度领着一家老小北上。同行的难民队伍日渐庞大,引来日军注意;日军军官软硬兼施,逼他们改道北平。十九岁的韩子华硬着头皮代表母亲赴约,冷眼对视那名军官。对方一句“北上更安全”,暗藏威胁。韩家终究被赶回了曾经的都城,也因此在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后,成了北平千千万万等待命运裁决的家庭之一。
抗战胜利,国共谈判无果,华北再次兵凶战危。毕业于武汉大学的韩子华刚回家,就听到母亲与亲友议论要不要去海峡对岸。他想起父亲尸身七孔流血的画面,声调不高却坚决:“绝不跟蒋走。”这位昔日山东王的儿子,抱定“换条路走”的念头。
北平和平解放,为数万青年敞开新天地。华北大学破格招收社会青年,一纸招生简章让韩子华看见机会。他只念了几周书,就被动员报名入伍。很多同学争得脸红脖子粗,他却迟疑:出身成了心理负担。班主任拍拍他肩膀,“正因为你是韩复榘的儿子,才更得证明自己。”这一句话,让他豁然放下顾虑,拿起了笔,在报名表上写下姓名。
随后,他被分配至十九兵团六十四军政治部。西北战场环境苦寒,韩子华却从未请一次功劳假。翻山越岭、动员群众、筹粮修路,样样在行。他曾幽默地开导战士:“穷人家的孩子手脚勤快,这叫家底好。”一句俏皮话,逗得小兵们哈哈大笑,气氛顿时活络。政治工作,讲究的不正是掏心窝子么?
一九五○年冬,部队奉命北上,星夜兼程抵达鸭绿江边。跨过木桥时,冰碴顺水而下,枪火已在对岸闪烁。韩子华被编入志愿军宣传部队,任务是发动朝鲜民众、争取俘虏。英文派上用场,他故意推举黑人俘虏做代表,借西方社会的种族歧视矛盾,瓦解对方军心。更有一次,他靠着几包食盐和旧棉被,说动岛上南朝鲜守军连同家属带枪投降,立下三等功。当喜报送到北京,平日强忍悲绪的高艺珍第一次抿嘴微笑。
停战后,部队裁军。韩子华本可留京,却主动申请去甘肃电业局,一条堪称“边塞流水线”的岗位。动身前夜,他对母亲说:“我姓韩,但也能为老百姓把灯点亮。” 掌管业余学校的十几年间,他用一口不甚标准、却充满热情的普通话给学徒们讲电力安全,偶尔掏出仅剩的英文书页教青年工人“Hello”“Good morning”,边疆孩子的眼里总是闪着光。
岁月静悄悄滑过。文革风暴扬起时,韩家也曾被牵连。有人翻出旧档案,指他父亲是“军阀”。韩子华淡淡应对,“该查就查。” 靠多年的清白记录,他平安挺过。改革风起,电网扩建,他又带着年轻工程师走遍渭河两岸,画线、立杆、架线。那双在北平背书包的手,如今掂着绝缘钳,茧子厚到能夹起滚烫的螺帽。
直到一九八○年代退休,韩子华才搬回北京。院门口那块褪色的“光荣军属”木牌依旧。故旧来访,总要问他当年拒去台湾的念头。他轻描淡写:“只因不愿再做别人的尾巴。”一九八八年,他和弟弟赴港与父亲旧部傅瑞瑷叙旧。席间,白发苍苍的傅老拍案长叹:“令尊要是能忍一下,未必到那个地步。”韩子华抿茶低笑,没有再答,只用眼神扫过天边——那一抹海色,与四十年前逃难船舷边的水光竟如此相似。
世事漂萍。昔日山东督办的后人,在西北戈壁度过青春;昔日空军少将流落海外,守着南海的潮汐回想旧主。历史并未给韩复榘留下改写遗嘱的机会,却让他的儿子用一生的脚步,在另一面战旗下完成自我救赎。韩子华心里明白,个人荣辱终究消散,留下的,是对“走还是留”那一念之间的抉择,以及抉择之后的每一步踏实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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