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货收款，本是最基本的商业逻辑，但我们给华润万家供货，不仅没拿到应得的款项，反而被各种名目扣款，甚至在合同终止后，系统还在持续产生百余万元的‘促销扣款’。”近日，江苏省兴化市江苏新厨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厨食品”）负责人潘先生，向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爆料了其公司与华润万家商业科技（陕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润万家陕西公司”）合作期间的糟心事。
图来源：大风新闻
据悉，2021年至2024年双方合作的三年间，新厨食品累计供货960余万元，但实际回款仅334余万元，扣款金额远超预期。更令人费解的是，2024年12月31日双方三年期合同正式终止后，华润万家的供应商服务系统仍在2025年持续产生扣费，累计金额达100余万元。此事的核心争议，不仅在于巨额扣款的合理性，更指向一个关键问题：商业合作中盈亏自负本是常态，但所有权责往来，是否都应严格遵循合同约定？脱离合同约定的扣款，又是否具备法律效力？
合作初衷：信任知名品牌，预交47万“入场费”
潘先生在食品行业从业已有20余年，其公司主营休闲食品、调味品等100多个品牌的生产与代理，具备成熟的供货能力。2021年，经西安朋友介绍，潘先生了解到华润万家陕西公司正在招募供货商，出于对华润万家知名连锁品牌的信任，也出于对陕西市场的看好，他当即决定前往考察对接。
“当时华润万家方面承诺，结款快、有保障，不会出现拖欠款项或乱扣费的情况。”潘先生回忆道，在双方敲定合作意向后，对方要求新厨食品预交47万元“平台服务费”，称该费用是上系统的开户调试费，相当于进入华润万家渠道的“入场费”。出于合作诚意，也为了尽快打开陕西市场，新厨食品按要求足额缴纳了这笔费用。
随后，双方正式签订了《购销合同》《仓储装卸服务合同》，并在合同附件《供应商贸易协议》中，明确约定了扣费项目，包括目标返佣、数据支持服务费等，“合同里列明的扣费项目加起来大概十几个点，我们产品的毛利在20%左右，当时测算下来，即便扣除约定费用，仍有明显的盈利空间，所以就放心地签订了合同。”潘先生表示。
合作转折：扣款远超合同约定，最高单次扣款达121%
然而，正式启动供货后，潘先生很快发现，实际扣款情况与合同约定严重不符，原本测算的盈利空间，被持续上涨的扣款彻底吞噬。“一开始每个月的扣款比例就达到了30%，我们找对方询问原因，对方解释说，刚进入系统需要在所有门店做广告推广，前期扣费多是正常的，后续会逐渐减少。”
出于对长期合作的期待，也出于对华润万家品牌的信任，新厨食品选择继续供货，但后续的情况并未如对方承诺的那样好转——扣款比例不仅没有下降，反而持续攀升。“供100万货扣30万都算少的，后来经常扣到百分之七八十，最夸张的一次，扣款比例达到了121%，相当于我们供100万的货，不仅拿不到一分钱回款，还倒欠华润万家21万元。”潘先生无奈地说。
新厨食品提供的会计师事务所专项统计报告显示，华润万家陕西公司的扣费名目繁杂，包括“*现代服务*促销费用”“促销转让费”“批次进价调整单”“代扣电子签章费用”“票易通平台费用”“其他展示促销活动”等，其中多项扣费均未提供明确的服务内容说明，也没有对应的推广记录、现场照片等佐证材料。
“我们多次要求对方提供这些促销扣款对应的服务依据，比如促销活动的现场照片、推广明细、费用支出凭证等，但对方总是以‘供货商太多，服务不过来’为由拒绝提供。”潘先生表示，此时他们已经意识到，所谓的“促销扣款”，很可能只是对方乱扣费的借口。
陷入困境：结算规则设“陷阱”，不供货就拿不到回款
面对持续走高的扣款，以及严重缩水的回款，新厨食品为何不及时停止供货，及时止损？潘先生道出了其中的无奈，而这也恰恰暴露了双方合作中的另一个不合理之处——华润万家的结算系统规则，形成了一个难以挣脱的“闭环陷阱”。
“一方面，单方停止供货属于合同违约，我们担心会被对方追责，甚至扣除之前的所有回款；另一方面，华润万家的结算规则要求，每月的扣费明细生成后，我们必须在系统内确认，只要有一项不确认，当月及后续的所有货款都无法结算。更离谱的是，如果我们的账户显示负数，还得持续供货，把账户余额填补到正数，才能拿到之前的回款。”
潘先生比喻道，这就像一个无底洞，“我们不停地供货填坑，不供货就拿不到之前的货款，而扣款却一直持续，形成了恶性循环。”除此之外，合同每年底结算、一年一签的模式，也让新厨食品陷入了“沉没成本陷阱”。“我们总想着，已经投入了这么多资金、精力，要是不继续合作，不认可对方的扣款，之前投入的钱就真的要不回来了。”
潘先生坦言，当时对方多次安抚他，称“前期会亏一点，后期一定会让你们赚钱”，而他也因为急于打开市场，没有仔细研读合同中的所有条款，没有对结算规则、扣款细则进行细致核实，这也为后续的纠纷埋下了隐患。“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很后悔，过于信任品牌，反而忽略了合同的重要性。”
多方求证：新任采购承认不合理，客服与前任采购相互推诿
为了讨要说法，追回被不合理扣除的款项，2025年1月16日上午，在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的陪同下，潘先生前往位于西安的华润万家华西大区办公地点，试图与相关负责人对接协商。
然而，当潘先生联系最初签订协议时对接的采购经理时，对方表示自己已经调岗，相关业务已移交新任采购经理负责，让其联系新任负责人咨询。随后，潘先生联系上了新任采购经理，该经理在详细查看了潘先生提供的合同、扣费明细及回款记录后，坦诚表示：“我是2024年8月新上任的，之前的合作情况我确实不清楚，但单看你提供的数据，扣费比例这么高，而且合同终止后还在扣费，确实存在不合理性。”
该新任采购经理明确建议，新厨食品应通过法律途径维权：“按你提供的供货总额和回款比例，里面确实有不合理的扣费，通过诉讼大概率能追回一部分款项，保守估计能追回三四百万，这或许能缓解你们的经营困境。”他还补充道，“你们现在已经不合作了，没必要再纠结之前的系统确认流程，觉得不合理的扣费，就通过法律途径要求返还，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事实上，新厨食品并非没有尝试过法律途径。潘先生拿出了2025年4月西安市莲湖区法院出具的传票，传票显示该案原定当年5月14日开庭，但最终新厨食品无奈撤销了诉讼。“跟大企业打官司，耗时耗力耗钱，我们作为中小企业，根本等不起，也耗不起，只能无奈撤诉。”
随后，记者以供货商身份联系华润万家总部客服，咨询扣款依据及争议解决方式。客服工作人员回应称，所有扣款项目都与当地采购签订的合同相关，扣项由当地采购部门录入系统生成，供货商若有异议，需联系当地采购或签订合同的对接人核实。
对于“合同中未约定的扣费名目”这一疑问，客服表示，前端业务数据由门店或采购录入电脑后，才能生成结算单，财务部门仅负责开具发票，不与供货商直接对账，也查询不到具体的扣款明细，结算账单的生成和扣费明细均由前端采购主导。
1月19日，记者联系了最初与潘先生签订合同的前任采购经理，对方表示自己已调岗多年，“当时的扣费细节我记不清了，相关工作已经交接给新任团队，建议你们咨询现任相关负责人。”同日，记者再次联系华润万家官方客服，负责供应商结算业务的工作人员也表示，财务仅负责开票，无法查询扣款明细，对于47万元“平台服务费”的开票明细，对方同样表示“看不到”，并建议向华西大区前端采购咨询。
信访对峙：华润万家称“盈亏自负”，负责人承认终止后扣款不合理
在多方对接无果后，1月21日上午，潘先生将整理好的合作材料、扣款明细、回款记录等，寄送给了华润万家华西大区纪检监察室，对方收到材料后，提出面谈协商，最终双方确定于2月6日上午进行会谈。
会谈中，潘先生就“未经申请的促销扣费、促销与销售额不成比例、合同终止后仍持续扣费”等23项核心问题，向华润万家华西大区工作人员进行了逐一提问，双方就各项争议展开了激烈对峙，而其中关于“合同执行”与“盈亏自负”的争论，尤为突出。
对于双方争议的核心焦点，华润万家华西大区工作人员给出了自己的说法：其一，47万元“平台服务费”并非预交款或押金，而是入场费，“钱一旦交进来就属于消费掉了，这在每个人的合同中都有明确约定，类似于场地使用费”；其二，经核对，潘先生提出的23项扣费，均属于双方签订的合同约定范围，在合同条款及相关附件中均能找到明确依据；其三，“做生意有盈有亏，此次新厨食品亏本，有可能是你们公司自身运营出了问题，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华润万家。”
对此，潘先生并不认同：“盈亏自负我们认可，商业合作本就没有稳赚不赔的道理，但前提是，所有的扣款都必须严格按照合同约定来，必须有明确的依据、合理的名目。合同中约定的扣费项目，我们愿意承担，但那些超出合同约定、没有任何服务依据的扣款，我们无法接受；更无法接受的是，合同已经终止，双方不再有任何合作往来，却还在产生‘促销扣款’，这既不合情，也不合理，更不符合合同约定。”
针对潘先生质疑的“促销费”扣款300余万元的问题，华润万家华西大区工作人员称，其中一部分是合同内“7档大型主体活动整体促销”约定的“供货每店每年3000元”的费用，但对于新厨食品实际供货的门店数量，双方均表示需对方提供证据；对于“销售返利”未在合同内出现的质疑，工作人员回应称，该名目只是公司内部更换了叫法，并未超出合同约定框架；对于疫情期间因管控无法送货，却被收取40余万元送货违约金的问题，工作人员则表示，“疫情期间我们的相关费用也没有减免，我们也有成本支出”。
值得注意的是，对于潘先生最核心的投诉——2024年12月31日合同终止后，2025年仍产生100余万元“促销扣款”的问题，华润万家华西大区工作人员最初表示需由上级领导答复。当日下午3时许，该大区一位负责人终于作出回应，明确表示：“2024年12月31日后，双方合同已经结束，之后还产生的扣款，肯定是不合理的，我们将委派专业的业务人员核查此事。”
该负责人还补充道，对于双方合作期间是否存在不合理扣款，也将一并核查，“不合法、不合理的地方，查实后一定会依法依规依情地解决。”
延伸思考：盈亏自负需有边界，合同是合作的“底线”
此次新厨食品与华润万家陕西公司的纠纷，折射出商业合作中一个普遍的认知误区：盈亏自负不等于可以随意违约、随意扣费。根据《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七条规定，合同的权利义务关系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但这并不意味着合同终止后可以随意产生新的扣费——结算清理条款针对的是合同履行期间未了结的事务，而非终止后新增的无依据权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法典合同编的司法解释也明确，结算清理条款具有独立性，但不得违反公平原则，约定终止后仍需支付全额预付服务费且未提供服务的，该约定无效。
商业合作中，盈利与亏损都是正常现象，供货商需承担市场波动、经营不善带来的亏损，零售商也需承担渠道运营、库存管理的成本，但这一切都必须在合同约定的框架内进行。合同是双方合作的“护身符”，也是解决争议的“标尺”，无论是供货商还是零售商，都应严格遵守合同约定，履行各自的权利与义务。
对于零售商而言，即便拥有渠道优势，也不能滥用优势地位，随意设立扣费名目、超出合同约定扣款，更不能在合同终止后，仍变相收取不合理费用；对于供货商而言，在合作初期也应谨慎对待合同条款，仔细研读每一项权责约定，避免因盲目信任品牌而陷入被动，同时在遇到不合理扣款时，应积极拿起法律武器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而非一味妥协。
截至目前，华润万家华西大区针对合同终止后百余万元“促销扣款”的核查工作仍在进行中，新厨食品能否追回被不合理扣除的款项，此事后续进展，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将持续关注。
来源：华商报大风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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