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5月16日凌晨,蒙阴县东南的群山间还笼着薄雾,粟裕坐在一块青石上摊开地图,额头的汗水顺着盔沿滴落。副参谋长王必成蹲在旁边,压低声音:“首长,张灵甫的部队往北挪了三里,像是在找突破口。”短短一句通报,为三天后震动全国的战斗埋下伏笔。

战火早已熄灭,可七十多年后,孟良崮却因为另一场“纪念风”再度热闹起来。事情要从2020年说起,那年清明,山东沂南县文化旅游部门注意到,每天都有大客车载着自发组织的祭扫团,把一摞摞花圈摆在张灵甫墓前。不到半个月,塑料花便铺满山坡,最夸张的一天,香烛烟雾呛得管理员睁不开眼。

有意思的是,多数来客并非张家后人,而是各地的“民间研究会”成员。他们朗诵“抗日名将张灵甫不朽”之类的诗句,拍视频上传网络,点击量不低。同行的老兵陈景山心里别扭:“咱们多少战友埋在附近,怎么一句不提?”几天后,这段话通过手机传到了北京,粟戎生看完视频,眉头锁得老紧。

粟戎生当时73岁,1961年入伍,干到正军级退役。他翻出信纸,开门见山地写:“孟良崮是华东野战军血战之地,张灵甫虽有抗战之功,却把枪口重新对准人民,岂能在此被歌功颂德?”信件寄往山东省军区,很快在军内传阅。有人私下嘟囔:“老首长脾气还是冲。”可更多人点头——这封信戳中了要害。

要理解他的愤怒,还得把镜头拉回1947年那阵子。彼时解放战争进入第二年,蒋介石在徐州集结45万众,想凭“王牌中的王牌”第74师打穿华东战场。张灵甫自恃装备精良,对外放话“有74师在,共产党休想称雄华东”。粟裕却看准其锋芒过露,决定“截援围点”,以八个纵队集中兵力咬住74师,再用外线部队阻拦汤恩伯、李延年援军。一圈一圈套上去,像扣锅盖。

5月13日至16日,孟良崮山谷里炮声昼夜不歇,双方以连为单位争夺一个山头、一块岩壁。华野弹药一度见底,炊事班把马铃薯切碎掺在炒面里充当干粮。拂晓时分,四纵第十旅冲进张灵甫的指挥所,缴获多部美制电台。目睹援军被阻,张灵甫用望远镜扫了几眼,丢下一句“说什么也要突出去”,旋即被密集火力压回阵地。当晚,他在山洞口被流弹击中头部,随行电台记录下最后的指令:“固守待援”。

战斗结束后,华野统计,歼敌32000余人,自身伤亡12189人。毛泽东电示:“意义重大,付出代价亦大。”正是这场胜利,奠定了华东战场的基本态势。粟裕回忆:“若让74师突围,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逝世前才嘱托,将部分骨灰撒在孟良崮。

转眼进入八十年代,地方政府在遗址立碑并修建纪念馆,碑文重点歌颂华野将士,也在角落标注张灵甫死亡地点。1994年,张灵甫的遗孀胡兰成——广义上的第四任妻子王玉龄——携女归葬时,地方出于人道允许在旁设小墓。此举本无争议,直到近年网络舆论功过之辩愈演愈烈,“民间自发”祭奠才变得规模庞大。

2021年春,某视频平台出现一支“赴孟良崮为张将军正名”的短片,点击量破百万。拍摄者对着镜头高呼:“双方都是中国人,内战无赢家,让将军魂归故里。”评论区里,支持和反对的声音势均力敌,有人点赞“客观”,也有人斥其“偷换概念”。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粟戎生的信被外界关注。

信中,他提出三点:一,张灵甫可纪念,但应选在其抗战功绩发生地;二,孟良崮是数万解放军将士的埋骨地,必须凸显主角;三,纪念设施应由官方统一规范,防止被别有用心者利用。字数不多,却刀刀见血。山东省军区随即会同地方文旅部门整治现场,撤掉无序祭品,完善了讲解词,将焦点重新拉回战役本身。

此举并未阻止所有杂音,网络上仍时有“都是中国人,何必念旧怨”的论调。历史研究者张品荣提醒:讨论国共战史,先厘清背景——抗战胜利后,国军优先接受降区,拒绝合作,全面进攻解放区,导致新的民族决裂。张灵甫在枣庄、泰安一带实行“清乡”,伴随严酷的“围剿”与“清剿”,大量群众罹难。抗战功绩不能抹杀,更不能遮蔽其在内战中的所作所为。

值得一提的是,粟戎生并非第一次发声。早在2003年,他就为父亲撰写的《忠诚与大爱》一书中指出:“对手应当尊重,但战场是血账,不是情怀的展览馆。”他承认张灵甫骁勇,却坚持孟良崮只能高举“解放战争转折点”的旗帜,而非摇曳在花圈烟火中的“同胞惜别”。这种态度,让不少退役军人心有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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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方面随后在纪念馆增设陈列,将张灵甫简历与国共关系的史实并列呈现,说明其抗日与内战双重身份,并在入口处竖起新告示:此地为烈士英灵安息之所,禁止个人擅自堆放大量祭品。此举一定程度上平息了争议,也让来访者对战争全貌有了更完整的认知。

试想一下,如果对阵亡双方都采用同一套“宏大叙事”,忽视了战争性质的转折,就容易模糊正义与非正义的界限。历史并非简单的白与黑,但也绝非一团灰,要透亮,就得在具体情境中判定是非。孟良崮战役的硝烟已散,但它留给后人的问题不会随风而去——到底该如何纪念对手?答案或许并不唯一,却必须建立在尊重事实之上。

今天,走进修缮后的孟良崮战役纪念馆,主展厅中央立着一组雕塑:一位通讯员高举电话机,旁边是手握冲锋枪的连长,斜刺里还有拖着腿的担架兵。那不是抽象的群像,而是12189个具体生命的缩影。馆外不远处,松柏掩映的土丘安睡着张灵甫,他生前的荣辱功过,皆已默然于风雨。山风仍旧,野花年年,来者脚步声此起彼伏。人们若能在沉默中多停一会儿,想想那几日的枪火,或许就能明白粟戎生写下那封信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