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2月的临沂集市,年关将近,赶集的乡亲谈论最多的却不是物价,而是两年前那场山间鏖兵。“那炮声震得屋瓦直颤,有人说石头都会哭。”七十岁的于大娘吐出这句话时,摊位前一时安静。她口中的炮声,正是1947年5月爆发的孟良崮战役留下的阴影。时间过去两年,惧意仍在,足见其惨烈程度。
事情要从1947年春讲起。3月,蒋介石为尽快突破山东解放区,调顾祝同坐镇徐州,麾下三个机动兵团南北穿插,企图用迂回围歼的老办法迫使陈毅、粟裕分兵,一举解决华东野战军。华东方面一度连续后撤,表面上节节败退,实则暗下诱敌深出的决心。粟裕在日记里写下“守拙以待时”五字,正映出当时的僵局。
到了5月上旬,机会突然出现。第1兵团司令汤恩伯急于邀功,擅自让张灵甫率74师北突坦埠。74师装备全美械,是国民党公认的“王牌中的王牌”,张灵甫又性格骄猛,自信凭山地优势足以在孟良崮阻我大军。此时陈粟两人同时意识到:若能咬住74师并在外线阻援,华东战局可能彻底翻盘。
13日夜,华野一纵、六纵等部悄悄集结于沂山东南一线,五倍于敌的兵力暗中成网。部队在山间小道连夜行军,行囊里除干粮弹药,大多还塞着一块黑油布——山雨说来就来,湿了火炮炸药等于自断臂膀。凌晨,部队到达指定位置,粟裕只说了一句:“猛虎掏心,快狠准!”随后电台归于寂静。
15日拂晓,战斗打响。孟良崮是灰白色裸岩,植被稀疏,不利于隐蔽。华野冲击队靠近山体时,74师的美制迫击炮骤然开火,碎石如雨。一个连队半小时减员三分之一,班长裴学长倒下前咬紧牙关喊:“别趴,趴着是活靶子!”队友拖着他继续向上。“拉住敌人外围,别让援军进来。”命令在电台里一遍遍重播,阻击部队死死扼守公路要口。山外六个国民党师正由南北两翼收拢,情势紧张到极点。
当日黄昏,张灵甫电报汤恩伯:“孟良崮工事固若磐石,可守待援。”蒋介石在南京闻讯喜形于色,打算让外围部队夹击华野,形成“围三缺一”的绝杀阵。形势瞬息万变,整个战场变成两重包围网:山上74师被五个纵队围住,山外又有六个师反包。谁先熬不住,谁就崩盘。
16日清晨,大雾突至,能见度不足十米。粟裕把握天助,再次下令总攻。冲锋号拔地而起,山坡上一支支突击队几乎是贴着岩壁攀爬。雕窝峰争夺尤为血腥,华野九纵一个团与敌反复争山头五次,每次双方都被迫刺刀见红。负责卫生救护的战士回忆,包扎完伤员抬头一看,纱布已被血浸透成深褐色。
与此同时,外围援敌推进受阻。华野阻击部队以火力远逊对手之姿硬生生顶住。范良铭旅一个排打光子弹就抱着石头砸,一名上尉对通讯兵吼道:“再撑两小时,山头就亮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蒋介石等来的“会师”并未出现,反包围圈反倒被三次截断,进退维谷。
74师内部氛围则愈发低迷。炮火撕碎掩体,守军连滚带爬从岩缝中往下找石块垒墙。泥浆混着血水,士兵背后高喊“子弹省着用!”不久,电台里汤恩伯声嘶力竭的呼叫也变成沙哑的电流。张灵甫意识到孤立无援,眉头深锁,自言自语道:“友军还是靠不住。”
17日下午三时,华野五个纵队几乎同时抵达主峰,首面军旗插在乱石间。出生于江苏泰州的连长董万生扯开喉咙高喊:“再顶半个时辰,不许放跑一个!”暮色里,74师指挥部被突破,张灵甫中弹身亡,随行参谋扶着他问:“还撤吗?”回答只有一声沉重叹息。残余国民党士兵或突围未果,或被俘缴械。
战斗从15日凌晨至17日傍晚,短短三十余小时,孟良崮已被炸得沟壑纵横,峰顶裸石呈蜂窝状。华野统计缴获的美式武器堆成小山,而己伤亡也达一万五千余人。对比之下,敌军被俘一万九千多,毙伤约一万三千,74师从此在国民党序列里除名。
最直观的后果落在普通百姓头上。战后整整三年,沂蒙山区山坡上仍遍布未爆炮弹,羊群一碰就可能送命。乡亲们宁可绕远,也不敢踏上那片焦黑岩石。老人们说起那阵子,常用一个字“怕”。无论你站在哪座山岗,只要闭眼,仿佛还能听到那天夜里乱石间的嚎叫。
孟良崮一役,使华东战场优势彻底倾向人民解放军。顾祝同的三路机动兵团元气大伤,蒋介石“以战养战”的设想随之崩溃。更重要的是,华野官兵在山包间拼出的信心,直接为随后鲁南、豫东连串胜利奠定了心理基础。粟裕事后对参谋说:“硬骨头啃下,剩下就好办。”言语平淡,分量却重。
对孟良崮惨烈程度最深刻的纪录不是军事公报,而是那句“我们三年不敢上山”。它来自经历者的本能反应,比任何精妙词藻都有力——硝烟散去,但岩石缝里的弹片与记忆一起留存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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