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仲夏,清川江面晨雾未散,一列破旧卡车混在民工的大车当中,沿着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土路缓缓前行。远处的空中监视哨回电,敌机又开始搜索补给线。驾驶室里的老兵咧着嘴对旁边的年轻司机嘀咕了一句:“哥儿们,待会儿你只管踩油,天塌下来也别心虚。”一句半玩笑,却掩不住暗暗提着的心。
几天前的第四次战役刚刚结束。李奇微接过指挥权后,发现志愿军进攻节奏常以十来天为一轮,便断定对手后勤吃紧,于是决意搞“绞杀战”。一千七百多架战机,有八成被拉去专盯道路、桥梁、铁路。白昼每三十分钟一次编队轰炸,夜里轮换骚扰,平均日出动三百架次。中朝纵深百里的交通网,几乎寸草不生。
更糟的是,四十年一遇的暴雨把山里的公路冲得七零八落,仓库淹得只剩屋脊。三天,前线颗粒无收。工兵日夜抢修,小推车嚓着泥浆前行,可面对高空铁翼,这些努力往往前功尽弃。
就在这节骨眼,洪学智结束赴京汇报,重返安州司令部。按照周总理批示,他得兼管新设的志愿军后方司令部。洪学智原本想继续带兵冲锋,闻讯怔了半晌,低声回了一句:“行,但干砸了,立刻换人。”彭德怀拍拍他肩,“好,成败都算我头上。”
接手不到一周,他便收到噩耗:又一支车队在东海岸公路被炸成火海。参谋室气氛紧张,地图上密密麻麻画满红圈。洪学智却盯着一列被弃置的破车发呆。忽然间,他抓笔在地图上圈出几段废路,声音低却坚定:“把这些废车统统拖出来。”
参谋长没回过神,“用它干啥?”洪学智抬头:“当诱饵,给老美下盘明棋。”这句话不到二十个字,却改变了整场战争的后勤走向。
于是,前后方开始一场奇特的忙碌。被炸坏、抛锚、失修的老卡车被拽出沟壑,草草修补,缠上帆布,车斗塞满石块、稻草,看上去装得满满当当。真正满油满载的新车则躲进夜色,沿着山沟、树林、田埂寸寸挪动。
第一批“假车”在正午堂堂驶过清川江桥。机群俯冲,炸弹铺天盖地。烟散后,桥面扭曲,破车成了焦炭,却成功吸引了敌机注意。夜幕降临,真车队顶着细雨从临时浮桥悄然过河,五小时后把军装、炮弹、食盐全送到前沿。
三日内,美军飞行记录写下骄傲数字:击毁华车九十七。彭德怀读完报告,拧紧眉头,一脚踩进司令部,“汽车这么金贵,你让人糟蹋?”洪学智抢上一步,摊开另一份统计表,“彭总,全线补给已恢复七成。”彭德怀愣了几秒,继而痛快地笑出声,“这法子,马上写成通报,全军照办。”
李奇微察觉异常时,战果和情报已对不上号。炸毁数字不断攀升,志愿军火线的炮声却越来越密集。等他派人空投照相机拍回底片,才发现许多被毁车辆根本没装军用物资。美军飞行员也开始犹豫:瞄准的究竟是真货还是“空壳”?油料、炸弹、机件统统要花钱,没谁愿意当冤大头。
洪学智并未止步于“破车计”。他命令各军区动员当地百姓,小车、独轮车、牲口车加入夜运行列;又把国内根据地积累的生产自救经验搬到三八线以北。前线阵地背坡开垦菜地,炮阵地旁搭猪圈,阵地空隙支豆腐坊。第39军半年收菜六百吨,第60军休整期收蔬菜三千八百吨。粮弹从后方来,肉蛋菜在阵地生,补给方式一下立体了。
1952年春,志愿军战士吃到了第一口热豆浆油条,前沿通信兵甚至能用萝卜缨子炖肉。士气随食物温度升高,出击动作更狠、更准。那年六月,美军远东空军在总结会上写下一行字:后勤机动与兵站伪装使“绞杀战”目标落空。
回头看这场斗智斗勇,双方都没少下成本。区别在于,一边依赖昂贵空中火力,一边把废铁、石头、草垛变成武器。洪学智的思路简单直接——给敌人看的越明显越好,骗他出手,自己才有缝隙补给。公开的招式,却让对手束手无策。这就是阳谋的魅力,也是中国军人对不对称战争的独特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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