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正坐在办公室整理资料,手机突然响了,是表弟媳妇打来的,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只哭着说了一句:“哥,小勇走了,三点十分,没挺住……”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半天没回过神,耳朵里嗡嗡响,只重复问:“你说啥?啥时候?咋这么快……”
表弟叫杨勇,今年才五十三岁,土生土长的县城人,十八岁接了舅舅的班,进了铁路系统,在我们当地工务段当线路工,一干就是三十五年,一辈子守着铁路线,风吹日晒、白夜颠倒,兢兢业业没出过一次差错,眼看还有七年就能退休,领着退休金安安稳稳过日子,却被癌症拖垮了身体,连六十岁的门槛都没摸到,就这么走了。
挂了电话,我跟单位请了假,开车往表弟家赶,一路上手脚冰凉,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风挡玻璃都模糊了。脑子里全是表弟的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色铁路工装,戴一顶黄色的巡道帽,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话嗓门大,实在又憨厚,是我们亲戚里公认的老好人、实在人。
我和表弟从小一起长大,他比我小两岁,小时候住在一个大院里,爬树摸鱼、偷摘邻居家的枣、跟着大人去河边摸虾,都是我俩一起干。那时候他个子比我矮,总跟在我身后喊“哥”,受了委屈就找我撑腰,调皮捣蛋也总拉着我一起。后来我们慢慢长大,我进了企业上班,他十八岁那年,舅舅退休,他顶班进了铁路,成了一名铁路工人,那时候,穿铁路工装是特别风光的事,他第一次穿工装回家,站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逢人就显摆,说自己这辈子要守着铁路,干到退休。
铁路线路工是真的苦,是铁路系统里最基层、最累的岗位,没有之一。他所在的工务段,负责几十公里的铁轨线路巡查、维护、抢修,不管刮风下雨、严寒酷暑,都要上线作业。白班、夜班倒着上,作息完全颠倒,逢年过节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春运、暑运、节假日,别人阖家团圆的时候,就是他们最忙的时候,要保障列车安全通行,连回家吃顿团圆饭都成了奢望。
我记得有一年大年三十,全家都在等他回来吃年夜饭,等到晚上八点,他才拖着一身疲惫进门,工装上沾着泥点、雪渣,脸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巡道的手电筒。问他怎么这么晚,他说下午线路上有处小隐患,必须连夜处理,不然影响列车通行,年夜饭都是在工区啃的馒头。舅舅骂他傻,说就不能让别人顶一下,他挠着头笑:“线路是我的责任,我不上谁上?列车上那么多人,安全不能马虎。”
夏天三伏天,铁轨被晒得发烫,地表温度能到四十多度,他穿着厚重的工装、黄马甲,扛着撬棍、扳手,在线路上巡查,一走就是十几公里,汗水把工装浸得透湿,贴在身上,皮肤晒得脱皮、红肿,脖子上、胳膊上全是晒斑,回家冲个凉水澡,第二天接着上工。冬天数九寒天,北风刮得像刀子,铁轨上结满冰碴,他要拿着工具除冰、检查轨距,手脚冻得开裂,贴满创可贴,手套磨破一双又一双,棉鞋里的鞋垫永远是湿的,却从来没喊过一句苦、叫过一句累。
他干了三十五年线路工,累计巡查的线路能绕地球好几圈,手里的撬棍、扳手换了十几套,工装攒了一柜子,从崭新的藏蓝色,穿到洗得发白、磨破袖口,每一件都舍不得扔,说那是他一辈子的念想。单位里的先进个人、优秀职工、技术能手,奖状、证书摞了半抽屉,徽章别满了工装口袋,同事们提起他,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说他踏实、肯干、不耍滑、不计较,脏活累活抢着干,有困难总是冲在前面。
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扑在家庭里。舅舅舅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他每天下班再累,都要过去看看,端茶倒水、洗衣做饭,逢年过节给老人买吃的买穿的,比闺女还贴心。表弟媳妇没正式工作,打零工补贴家用,他从来没让媳妇受过委屈,工资卡全部上交,自己留几块零花钱买烟、买水,从不乱花一分钱。儿子从小到大衣食住行、上学结婚,他全扛在肩上,为了给儿子买婚房,他省吃俭用,加班加点挣加班费,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工装穿了又穿,补了又补。
前几年,儿子结婚,他高兴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操办婚礼,逢人就说自己当公公了,终于了了一桩心事。那时候他还跟我说:“哥,等我退休了,就帮儿子带带娃,跟你嫂子去周边转转,一辈子守着铁路,没出过远门,退休了好好享享清福。”我当时还笑着说他,终于熬出头了,再干几年就解放了,他眼里全是光,对未来满是期待。
谁也没想到,厄运来得这么突然。
去年春天开始,他总说浑身乏力、腰疼、没胃口,以为是常年倒班、劳累过度,加上老毛病腰肌劳损,没当回事,随便吃点止疼药、贴个膏药,接着上班。铁路工作忙,他舍不得请假,总说“扛一扛就过去了”“等忙完这阵再去检查”,一拖再拖,拖了大半年。
直到去年秋天,他瘦得脱了相,原本一百五十斤的壮实汉子,瘦到一百一十斤,脸色蜡黄,走路都打晃,巡道的时候差点栽倒在铁轨边,同事们强行把他送到医院,一检查,直接判了“死刑”——肝癌晚期,癌细胞已经全身转移,连手术的机会都没有了。
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表弟媳妇当场瘫在地上,表弟自己却异常平静,只是红着眼圈跟医生说:“能不能保守治疗?我还有老母亲,儿子刚结婚,我不能走……”
住院化疗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遭罪的时光。化疗药打得他呕吐不止,吃不下饭,喝口水都吐,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最后干脆剃了光头,戴一顶旧帽子。体重一路往下掉,从一百一十斤瘦到九十斤,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原本壮实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单位领导、同事们轮番来看他,工会送了补助,亲戚们凑钱给他治病,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可病魔无情,癌细胞扩散得越来越快,肝功能彻底衰竭,腹水越来越严重,肚子胀得像鼓,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却从来没喊过一声疼,怕家人担心。
他清醒的时候,总跟我念叨铁路上的事:哪段线路容易积水、哪段铁轨需要加固、今年春运的安排、工区新来的小年轻不懂技术……他放心不下工作,放心不下守了一辈子的铁轨,总说等病好了,还要回去上班,还要巡道,还要保障列车安全。
他也放心不下家人,拉着老母亲的手,一遍遍说:“妈,儿子不孝,不能给你养老送终了,你要照顾好自己”;抱着表弟媳妇,哭着说:“跟着我一辈子,没让你享过福,苦了你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叮嘱刚结婚的儿子:“要孝顺你妈,好好过日子,扛起这个家,别像爸一样,硬扛着不看病”。
这半年,我们亲戚轮流守在医院、家里,看着他一点点被病魔吞噬,从能说话、能坐起来,到卧床不起、意识模糊,心里像刀割一样,却无能为力。我们都知道,留不住他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才五十三岁,一辈子辛苦,没等到退休,没抱上孙子,没享过一天清福,就这么走了。
昨天下午,我赶到表弟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亲戚、邻居、单位的同事,全都红着眼圈,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表弟躺在里屋的床上,盖着被子,安安静静的,脸上没有痛苦,像是睡着了一样。表弟媳妇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八十岁的老母亲坐在炕沿上,抹着眼泪,一遍遍喊着“小勇,我的儿啊,你咋就走了……”;刚结婚半年的儿子,蹲在门口,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夜之间,像老了好几岁。
我走到床边,看着表弟瘦得不成样子的脸,摸了摸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度,再也不会笑着喊我“哥”,再也不会跟我讲铁路上的趣事,再也不能穿着工装去巡道了。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出声,一辈子的兄弟,从小一起长大,说走就走了,太突然,太心疼,太不甘心。
他才五十三岁啊,正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退休近在眼前,本该是享福的年纪,却被癌症夺走了生命。一辈子在铁路一线打拼,风吹日晒、熬夜倒班、辛苦劳累,为了家庭省吃俭用、硬扛病痛,忽略了自己的身体,小病拖成大病,最后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今天,我们开始给他准备后事,按照他生前的意愿,穿他最喜欢的那套藏蓝色铁路工装,戴一顶崭新的巡道帽,手里放着他用了十几年的手电筒——那是他一辈子的念想,守了三十五年的铁路,走的时候,也要穿着工装,带着他的“伙伴”,安安静静地走。
整理他的遗物时,翻出了一柜子的工装、黄马甲、巡道包、扳手、撬棍,还有半抽屉的奖状、证书、铁路徽章,每一件都带着他的气息,每一件都记录着他三十五年的铁路生涯。表弟媳妇摸着那些旧工装,哭着说:“他总说,工装是他的命,铁路是他的根,这辈子没干够,下辈子还要当铁路工人。”
单位的老同事来了,看着满屋子的遗物,红着眼说:“小勇是个好工人,一辈子踏实肯干,没出过一次差错,我们工区少了他,就像少了主心骨,太可惜了,才五十三岁啊……”
院子里,亲戚们忙前忙后,却没人有心思说话,压抑的悲痛笼罩着整个家。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想起小时候一起玩耍的时光,想起他穿工装的样子,想起他巡道归来的疲惫,想起他化疗时的痛苦,想起他对未来的期待,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难受。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莫过于顶梁柱轰然倒塌,莫过于一辈子辛苦,却没等到享福的那一天。表弟一辈子老实、本分、勤恳、顾家,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害过一个人,却落得这样的结局,实在让人意难平。
他走了,带走了一辈子的铁路情怀,带走了对家人的牵挂,留下了年迈的母亲、悲痛的妻儿,还有一屋子的念想和遗憾。
我不想讲什么大道理,也不想说什么生命无常的空话,只是觉得心疼,心疼这个五十三岁的铁路汉子,一辈子守着铁轨,没享过福,没歇过脚,最后被病魔带走;也想提醒身边所有的人,尤其是像表弟一样,在基层打拼、熬夜劳累、硬扛病痛的普通人,别总觉得自己年轻、身体好,别总舍不得花钱体检、舍不得看病,小病拖成大病,最后追悔莫及。
身体是自己的,家庭是自己的,没有什么比健康更重要,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幸福。钱可以再挣,班可以再上,但是生命只有一次,没了就真的没了。
表弟走了,五十三岁,铁路干了三十五年,一辈子勤恳,一生善良,没等到退休,没抱上孙子,没来得及看看外面的世界,就这么匆匆离开了。
愿天堂没有病痛,没有熬夜,没有风吹日晒,愿他在另一个世界,能安安稳稳、舒舒服服,不用再巡道,不用再劳累,好好歇一歇,享享清福。
哥会永远记得你,记得那个穿铁路工装、笑起来憨厚的小勇,记得我们一起长大的时光,记得你一辈子的踏实和善良。
一路走好,我的表弟,愿你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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