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抚顺城破了,李永芳那个软骨头降了!”
一六一八年,消息传到京师的时候,紫禁城里的那把椅子似乎都跟着晃了两晃。
紧接着清河城外,几万明军面对后金的骑兵,那种跑法,简直让人没眼看,哪怕是再不懂军事的老百姓,站在城墙根底下都能看明白,这哪是打仗,这分明就是一群被惊散了的鸭子。
谁能信呢?
仅仅过了二十几年,还是这帮人,甚至可能就是当年在那片黑土地上丢盔弃甲的同一批面孔,剃了个半光头,脑后拖着根辫子,摇身一变成了“绿营兵”,竟然就把南明的小朝廷追得满世界乱窜,把以前的同僚打得找不着北。
这事儿吧,真不是简单的“换个发型就变强”那么玄乎。
若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里面露出来的真相,其实就是两个字——日子。
02
咱们先把时间拨回到万历四十六年,去看看那个让辽东经略熊廷弼气得直拍桌子的烂摊子。
那时候的辽东战场,冷风像是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熊廷弼站在城头上,看着底下的兵,心里头估计比这天气还凉。
他在给朝廷递上去的奏本里,那话说是相当的不客气。
熊廷弼写道:“这帮人早上在这个营领了安家费,晚上就跑隔壁营再去领一份。”
你看懂这是什么操作了吗?这根本就不是来当兵卖命的,这是来“撸口子”赚快钱的。
对于当时的许多士兵来说,当兵成了一种诡异的“日结工作”。今天在这个把总手底下点个卯,领几钱银子,转头趁着夜色混乱,脚底抹油溜到另一个千总的账下去。
名单上看着花名册满满当当,全是张三、李四、王五,好像有千军万马。真要是鞑子打过来了,擂鼓聚将的时候,你再看?
空空荡荡,鬼影都没几个。
即便是有那么几个还没来得及跑的,被强行赶上了战场,那心思也没在杀敌上。他们想的是:反正我也没打算真干,领多少钱办多少事,这命可是自己的,犯不着为了那点没到手的银子把血洒在这冰天雪地里。
这种风气,就像是瘟疫一样,在明末的军队里疯狂蔓延。
这不是士兵天生就坏,也不是他们天生就胆小。说句扎心的话,那是被逼出来的生存智慧。
03
到了崇祯年间,这种烂到了根子里的情况,不仅没好转,反而还变本加厉了。
那时候管钱袋子的户部尚书毕自严,是个精细人。他接手账本后,没日没夜地算了一遍,结果这一算,差点没把他给吓晕过去。
毕自严发现了一个惊天大BUG:崇祯朝养兵花的银子,比万历年间足足翻了四倍多!
按咱们正常人的思维,投入翻了四倍,那士兵的装备得升级吧?伙食得改善吧?战斗力得提升吧?
结果呢?
前线的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连件像样的棉甲都穿不上,手里的刀生锈了都没人管。
那这海量的银子,到底去哪了?
这里面就得说道说道当时明朝军队里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潜规则了。
明面上的规定,一个士兵每月的饷银大概是3.3两。
这数字在当时是个什么概念?那绝对属于高薪阶层,相当于现在的白领待遇,养活一家老小那是绰绰有余。
但问题就在于,这3.3两,它是画在纸上的大饼,是看得见摸不着的海市蜃楼。
当时的将领们,一个个都已经不纯粹是带兵打仗的武官了,他们更像是精明的“金融家”和“高利贷主”。
朝廷的军饷总是拖欠,几个月发不下来那是常态。士兵得吃饭啊,家里老婆孩子得活命啊,怎么办?
这时候,体贴的长官就出现了。
将官们会笑眯眯地拿出私房钱,借给底下的士兵度日。但这钱可不是白拿的,利息高得吓人。
士兵们没得选,饿死是眼前的事,还钱是以后的事,只能硬着头皮借。
等到朝廷好不容易凑了一笔军饷发下来了,还没等士兵的手捂热乎,将官们直接把账本往桌子上一摊,连本带利这么一扣。
好家伙,不仅工资没了,士兵往往还要倒找给长官二两银子。
这就很荒诞了。
当兵本来是为了吃粮饷养家,结果兵还没当明白,先欠了一屁股还不完的高利贷。
有的士兵为了还债,被逼得没办法,只能卖儿卖女。
你想想看,一个连老婆孩子都保不住、还要被长官剥皮抽筋的人,你指望他拿着那把生锈的刀去跟如狼似虎的八旗兵拼命?去保卫这个让他家破人亡的朝廷?
他不阵前倒戈,在背后给你一刀,那都算他还要点脸面,对得起祖宗了。
04
除了钱的事儿让人寒心,指挥系统也是乱得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吴三桂他爹吴襄,那也是个在辽东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了。提起这事儿,老头子也是一肚子火发不出来。
吴襄在给朝廷的奏本里,说得特别直白,全是无奈。
吴襄的意思大概是:“我想进攻吧,总督说我轻敌冒进,要治我的罪;我想防守稳扎稳打吧,兵部那边又说我畏敌怯战,还是要治我的罪。”
这仗还怎么打?
这就好比你开着车上路,副驾驶坐着丈母娘指挥你往左,后座坐着老丈人吼着让你往右,车顶上还趴着个不知哪来的交警瞎吹哨子。
这车能开好,那才是有鬼了。
底下的将领们一看,得,既然干啥都是错,那我就混呗。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而且这队伍里的官,那是真的多。
当时的登莱巡抚陈应元也忍不住曝了个大料:他手底下总共才一万一千个兵,结果呢?光是将官、中军、千总、把总这些当官的,林林总总加起来就有几十几百号人。
这队伍里,往人堆里扔块砖头,砸死三个可能都是当官的。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局面:真打起来的时候,十个人里有五个在指手画脚瞎指挥,剩下五个在犹豫到底听谁的,根本没一个真敢冲锋陷阵的。
咱们再反观努尔哈赤那边,那制度简单粗暴得令人发指——牛录制。
啥叫牛录?
说白了,这玩意儿最早就是女真人的打猎小组。三百人作为一个基本单位,群主就叫牛录额真。
平时大家一起进山打猎,围捕野兽;战时这三百人就直接拉上战场砍人。
这制度最大的好处就是扁平化。
三百个人,大家都知根知底,谁是你二大爷,谁是你大侄子,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
打仗的时候,牛录额真手一挥,大家就跟着冲。谁干得好,抢的东西多,谁就吃肉喝酒;谁要是敢临阵脱逃,全家连坐,邻居都跟着倒霉。
这就好比明朝那边是机构臃肿、人浮于事的老牌国企,还是管理层严重冗余、互相推诿的那种;而清朝这边呢,那是狼性文化的创业团队,KPI考核直接跟脑袋和全家的性命挂钩。
一边是混吃等死还得倒贴钱,一边是虽然苦点累点但赏罚分明。
这战斗力能一样吗?
05
后来满清入了关,为了弥补兵力不足,搞了个“绿营兵”。
这绿营兵的主力,其实就是那帮投降过来的明军。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帮人在明朝军队里的时候,那是出了名的“软脚虾”、“逃跑将军”,怎么到了清朝手里,换了身皮,突然就变得生龙活虎,甚至比正牌的八旗兵还狠?
咱们看个最直观的数据就明白了。
清朝给绿营兵定的工资标准,是一个月1.5两银子。
咱们前面说了,明朝名义上可是给3.3两的。乍一看,这不明摆着是降薪跳槽吗?这一半的工资都不到啊。
但这里头有个大玄机,也就是这个玄机,彻底改变了士兵的心态。
清朝这1.5两,它是实实在在发到士兵手里的现银!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没有长官搞高利贷扣款,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克扣名目。
对于那时候的大头兵来说,明朝那3.3两是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只能望梅止渴;而清朝这1.5两是拿在手里的热馒头,真能顶饿,真能养活一家老小。
而且,清朝的军功赏罚制度,那是真的狠,也是真的信守承诺。
砍一个敌人的脑袋给多少钱,升几级官,那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下了战场,只要你拿着人头,立马兑现,绝不拖欠。
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刺激,对于那些穷怕了、被坑怕了的士兵来说,比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都要管用一万倍。
再加上那个必须剃头的“投名状”。
这也是清朝的高明之处,或者说是阴毒之处。
你头都剃了,难看的辫子都留了,穿上了满人的衣服。在老百姓和南明军队的眼里,你就是彻头彻尾的“二鞑子”,是汉奸,是走狗。
你想跑回去?没路了。跑回去也是个死,还要背负骂名。
既然没退路了,手里又有真金白银拿着,这帮士兵的心一横:得,那就一条道走到黑吧!
这帮人在战场上,往往比八旗兵还要凶残。
为啥?
因为他们得纳投名状,得证明自己对新主子的忠诚,得用以前同僚的血,来洗刷自己投降的耻辱,同时也为了保住手里那份好不容易能拿到手的“工资”。
这就形成了一种极其讽刺的局面:消灭南明政权的,恰恰就是当年南明根本养不起、也管不住的那批人。
06
所以说,历史有时候真的挺像一出黑色幽默剧。
明朝花了四倍的冤枉钱,养了一群恨不得弄死长官的仇人,自己把自己给掏空了;清朝用了一半不到的钱,却雇佣了这群人为自己打下了大好江山。
那些在战场上嗷嗷叫着冲锋陷阵的绿营兵,其实他们心里想的可能并没有那么复杂。
他们不是天生就爱当汉奸,也不是真的对清朝有多么深厚的感情。
他们只是觉得,只要不像在明朝那样被坑得倾家荡产,只要能按时拿到养家糊口的钱,这百十斤的肉,这不值钱的命,卖给谁不是卖呢?
崇祯皇帝在煤山上上吊的时候,看着苍凉的北京城,估计满脑子还在想,这帮文臣武将怎么都这么没良心,怎么都负了他。
其实啊,良心这东西,在饿得咕咕叫的肚子面前,在一家老小等着米下锅的困境面前,真的不值钱。
你看那吴三桂,后来在云南过得像个土皇帝,坐拥金山银海。
说到底,他不就是把这套“钱给够、令搞严”的法子给玩明白了嘛。他知道兵要怎么养,人心要怎么买。
等到后来他也想造反的时候,康熙一撤藩,断了他的财路,掐断了他的饷银来源。
他那看似铁桶一般的江山,没几年也就稀里哗啦地塌了。
说到底,这哪是什么主义之争,哪是什么忠义之辩。
扒开了那层皮,里面全是赤裸裸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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