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永乐年间,山西平阳府有个书生叫赵文清。

赵文清二十五岁,在县学读书,准备考秀才。他家在城西赵家庄,父母早亡,留给他三间瓦房、五亩旱田。日子清苦,但还能过。

这年秋闱,赵文清去府城考试。考完回来,走到离家十里地的黑松岭,天黑了。

黑松岭是一片老林子,树木茂密,白天也阴森。岭上有条小路,是回赵家庄的必经之路。岭下有个乱葬岗,埋的多是无主尸骨,平时没人敢晚上走。

赵文清急着回家,硬着头皮上了岭。

月亮被云遮住,林子里黑漆漆的。风吹树梢,哗哗响,像有人哭。赵文清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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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山腰,看见前面有火光。

是一处宅院,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宅子里传来喧闹声,猜拳行令,丝竹管弦,热闹得很。

赵文清纳闷。黑松岭荒无人烟,哪来的宅院?他记得去年路过,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他走近了看,宅院门开着,里面张灯结彩,像是在办喜事。门口站着个小厮,看见赵文清,迎上来行礼。

“公子回来了,快请进,老爷等您半天了。”

赵文清后退一步:“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家客人。”

小厮笑道:“怎么会错?赵文清赵公子,我家老爷特意请您来喝喜酒。快请进,酒席都开了。”

赵文清心里一惊。这小厮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他警惕起来,说:“我不认识你家老爷,告辞。”

转身要走,宅院里走出个人。

是个中年人,穿绸缎长衫,戴员外帽,满脸堆笑:“文清贤侄,怎么到了门口不进来?我是你远房表叔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赵文清打量这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中年人拉住他胳膊:“来来来,进来喝杯酒。今天是小女出嫁的好日子,你是读书人,来沾沾喜气。”

赵文清想挣脱,可中年人力气大,硬把他拉进宅院。

进了院子,赵文清呆了。

院子里摆着十几桌酒席,坐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红着绿,推杯换盏。戏台上唱着戏,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可赵文清觉得不对劲。

中年人拉他到主桌坐下,介绍给同桌的人。这个是李员外,那个是张掌柜,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赵文清一个都不认识。

同桌有个老者,须发皆白,眯着眼看他,忽然说:“赵公子,你身上这件长衫,是新做的吧?”

赵文清低头看。他确实穿了件新长衫,是考试前借钱做的,细布面料,青色,袖口绣了竹叶。

他点头:“是新的。”

老者说:“新衣好啊,新人新气象。可老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有些旧东西,不能丢。”

赵文清没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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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菜上来了。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满一桌。

同桌人给他夹菜,劝酒。赵文清不敢吃,推说胃疼。

中年人劝道:“贤侄,多少喝一杯,喜酒不醉人。”

赵文清拗不过,端起酒杯,假装喝,其实没沾唇。

他观察四周。发现这些客人吃东西很怪,筷子夹菜,送到嘴边,嘴唇动了动,菜又放回碗里。喝酒也是,杯沿碰碰嘴唇,酒一点没少。

这不是活人吃东西的样子。

赵文清汗毛竖起来。他想起老人们说的,荒山野岭突然出现宅院,多半是鬼宅。这些宾客,都不是人。

他想走,可前后左右都坐着人,走不了。

戏台上唱的是《西厢记》,莺莺和张生对唱。可唱词不对,调子也怪,听着像哭丧。

赵文清坐立不安。

这时,新娘出来了。

新娘穿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由两个丫鬟扶着,走到堂前。宾客们鼓掌喝彩,可掌声稀稀拉拉,喝彩声也干巴巴的。

新郎也出来了,是个年轻书生,穿着新郎服,脸色和新娘一样白。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仪式很快走完。

中年人拉着赵文清:“贤侄,你是读书人,给新人题首诗吧。”

赵文清推辞:“小生才疏学浅,不敢献丑。”

同桌老者说:“题一首吧,沾沾喜气。”

丫鬟拿来纸笔。赵文清没办法,硬着头皮写了两句:“红烛高照映华堂,新人佳偶天成双。”

写完,递给中年人。

中年人看了,哈哈大笑:“好诗好诗!贤侄有才!”

他把诗递给新郎新娘看。新郎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不是高兴,是惊恐。他盯着赵文清,嘴唇发抖,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新娘也掀起盖头一角,偷看赵文清。盖头下,赵文清看见半张脸,很漂亮,可眼睛是红的。

新娘看见赵文清的新长衫,愣了愣,忽然流下泪来。

中年人忙打圆场:“小女感动了,贤侄的诗写得好啊。来,大家喝酒!”

宾客们又举杯。

赵文清趁乱站起来:“表叔,小生实在不舒服,先行告退。”

中年人拉他:“再坐坐,一会儿还有好戏。”

赵文清甩开他的手,往外走。奇怪的是,这次没人拦他。宾客们自顾自喝酒,好像没看见他。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红灯笼变成了白灯笼。宾客们的脸开始腐烂,有的露出白骨。戏台上唱的不是《西厢记》,是《目连救母》,超度亡魂的戏。

赵文清头皮发麻,冲出宅院。

跑出十几步,回头看,宅院消失了,只剩一片荒地,荒地上有几十个坟包。刚才的热闹,仿佛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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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摸身上,新长衫还在。灯笼也还在,火苗跳动着。

他不敢停留,跌跌撞撞跑下山。

回到赵家庄,天快亮了。敲开家门,邻居刘婶给他开门。刘婶是他父母生前好友,帮他看家。

刘婶见他脸色苍白,问:“文清,考得不好?怎么这副样子?”

赵文清摇头,只说走夜路累了。

他洗了把脸,躺下就睡。可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些白脸宾客,听见怪异的唱戏声。

熬到中午,起来吃饭。刘婶做了面条,他吃了几口,没胃口。

刘婶说:“文清,有件事跟你说。你出门这些天,村里出了怪事。”

赵文清问:“什么怪事?”

“村东头王老汉,前天夜里死了。死得蹊跷,身上没伤,可脸白得像纸。村里老人说,像是被吓死的。”

赵文清心里一动:“王老汉怎么死的?”

刘婶压低声音:“夜里去黑松岭捡柴,回来就不对劲,说看见鬼宅,喝喜酒。第二天就死了。”

赵文清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刘婶接着说:“不止王老汉。这几天,村里死了三个人,都是夜里去过黑松岭的。村长请了道士,道士说岭上有脏东西,让村民晚上别去。可已经晚了。”

赵文清问:“道士没说怎么治?”

“道士做了场法事,说镇住了。可昨晚,村西李寡妇又死了,也是从黑松岭回来。她儿子说,她夜里去岭上找走丢的羊。”

赵文清汗下来了。他想起昨夜那宅院,那些宾客。难道都是死去的村民?可王老汉、李寡妇,他认识,昨夜没看见他们啊。

不对,昨夜宾客很多,他只看了一小部分。也许王老汉李寡妇在别的桌。

他问刘婶:“死的人,都穿什么衣服?”

刘婶想了想:“王老汉穿旧棉袄,李寡妇穿蓝布衫,都是平常衣服。可入殓时,家人给他们换了寿衣,旧的烧了。”

赵文清想起同桌老者的话:“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有些旧东西,不能丢。”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下午,赵文清去了村长家。

村长五十多岁,愁眉苦脸,正在院子里抽烟。见赵文清来,让座倒茶。

赵文清把昨夜经历说了。村长听完,烟杆掉在地上。

“你也遇到了?那鬼宅?”

赵文清点头:“村长,这事不简单。死的村民,是不是都穿过新衣服?”

村长想了想:“王老汉死前,儿子给他买了件新棉袄,他舍不得穿,死那天才穿上。李寡妇也是,女儿嫁人,给她做了件新衫子,她穿着去岭上找羊。”

赵文清说:“这就是了。那鬼宅专找穿新衣的人。我昨夜穿了新长衫,被拉进去。同桌老者提醒我,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意思是,新衣招鬼,旧衣辟邪。”

村长拍大腿:“有道理!可道士没看出来啊。”

赵文清说:“道士可能没问清楚。村长,你告诉村民,最近别穿新衣,尤其晚上别出门。旧衣服,再破也穿着。”

村长点头:“我这就去说。”

赵文清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以前的旧长衫。布料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可穿着踏实。

他把新长衫脱下来,叠好,放进箱子。

夜里,赵文清做梦了。

梦里,昨夜那个新娘来了,还是穿着嫁衣,没盖盖头。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

她对赵文清行礼:“赵公子,多谢你昨夜题诗。”

赵文清问:“你是谁?那宅子怎么回事?”

新娘说:“我是黑松岭下的孤魂,叫小翠。三十年前,我被继母逼着嫁人,出嫁路上,路过黑松岭,被山贼劫了,杀死在岭上。我的魂魄困在那里,不得超生。这些年,岭上死了不少人,都成了孤魂野鬼。昨夜那宅院,是我们聚会的幻象。我们想投胎,可需要替身。穿新衣的人阳气旺,拉进来喝喜酒,沾了鬼气,回去就会死,做我们的替身。”

赵文清明白了:“所以王老汉他们死了,你们就能投胎?”

小翠摇头:“没那么容易。一个替身只能换一个鬼投胎。可岭上有几十个鬼,不够分。昨夜你题的诗,红烛高照映华堂,红烛是引魂灯,你的诗加强了鬼宅的阴气。本来我们只想拉你一个,可你的诗把周围游魂都引来了,现在鬼宅更凶了。”

赵文清后悔:“我不知道啊。”

小翠说:“不怪你。赵公子,我想求你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找我的尸骨。我死后,被山贼扔在山洞里,没人收尸。我的尸骨不埋,我永远不能投胎。你若帮我,我告诉你治鬼宅的办法。”

赵文清问:“怎么找?”

小翠说:“黑松岭往东三里,有个狼头岩,岩下有个山洞,我的尸骨就在里面。洞口有块大石头,刻着个‘怨’字。你搬开石头,进去把我的尸骨装殓,埋在山下向阳处。再在我坟前烧三炷香,我就解脱了。”

赵文清想了想:“我帮你。但你要说话算话,告诉我治鬼的办法。”

小翠点头:“我发誓。事成之后,我告诉你,鬼宅最怕什么。”

梦醒了。

赵文清坐起来,天还没亮。他决定去狼头岩。

第二天一早,赵文清带着铁锹、布袋,去了黑松岭。

按照小翠说的,往东走三里,果然看见狼头岩。岩下有个山洞,洞口堵着块大石头,石头上真刻着个“怨”字,字迹模糊,像是很久了。

赵文清搬开石头,山洞里黑乎乎的。他点起火把,钻进去。

山洞不深,走了十几步,看见地上有具白骨,穿着破烂的红嫁衣。尸骨旁边,散落着几件首饰,银簪子、铜镯子,都锈了。

赵文清小心地把尸骨收进布袋,首饰也收起来。出山洞,把石头堵回去。

他在山下找了处向阳的坡地,挖坑把尸骨埋了,立了块木牌,写上“小翠之墓”。烧了三炷香,纸钱。

做完这些,天快黑了。

赵文清回家,夜里又梦见小翠。

小翠换了身素衣,脸色好些了,对他行礼:“多谢赵公子。我的尸骨入土,我可以去投胎了。现在告诉你治鬼宅的办法。”

赵文清仔细听。

小翠说:“鬼宅是众鬼怨气所化,核心是一面铜镜。那镜子是当年山贼头子的东西,沾了血,成了邪物。镜子在宅院正堂的房梁上,用红布包着。你拿到镜子,砸碎了,鬼宅就散了。”

赵文清问:“我怎么进去拿?那些鬼会让我拿吗?”

小翠说:“今夜子时,你去鬼宅旧址。带上三样东西:一件穿了三年的旧衣服,一碗黑狗血,一块生铁。旧衣服穿在身上,鬼看不见你。黑狗血泼在镜子上,破它的邪气。生铁握在手里,护住心脉。记住,进去后别说话,别回头,拿了镜子就走。砸镜子时,要念‘尘归尘,土归土’。”

赵文清记下:“多谢。”

小翠说:“该我谢你。赵公子,你是个好人,会有好报的。”

说完,消失了。

赵文清醒来,准备东西。

旧衣服好办,他找出一件穿了八年的棉袍,补丁叠补丁。黑狗血,去村里养狗的人家要了一碗。生铁,从柴房找了块废铁锄头。

等到夜里子时,他去了黑松岭。

到了鬼宅旧址,那片荒地。月光下,几十个坟包静静趴着。

赵文清穿上旧棉袍,端着黑狗血,握着生铁,站在荒地中央。

子时一到,周围起雾了。

雾中,宅院又出现了。红灯笼,喧闹声,和昨夜一样。

赵文清深吸口气,往宅院走。

门口还是那个小厮,可这次小厮没看见他,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旧棉袍果然有用,鬼看不见他。

他走进院子。

宾客们还在喝酒,戏台还在唱戏。赵文清低头快步走,不看不听。

走到正堂,抬头看房梁。房梁上真有个红布包,巴掌大小。

他搬来椅子,踩上去够。够着了,拿下红布包。

打开,里面是面铜镜,巴掌大,镜面模糊,照不清人。镜背刻着古怪花纹。

赵文清把黑狗血泼在镜子上。

镜子嗤嗤作响,冒出白烟。周围突然安静了。

宾客们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赵文清。他们的脸开始腐烂,眼睛冒出绿光。

赵文清跳下椅子,往外跑。

宾客们扑过来,可碰到他的旧棉袍,像碰到火,缩回去。但还是有鬼拦住去路。

赵文清握紧生铁,往前冲。生铁冰凉,可握着它,心里踏实。

冲出宅院,跑出十几步,回头,宅院开始扭曲,红灯笼变白,墙壁倒塌。鬼魂们哀嚎着,化作黑烟,钻进坟包。

赵文清不敢停留,跑下山。

回到家里,关上门,心还在狂跳。

他拿出铜镜,镜子上的黑狗血干了,镜面出现裂纹。他找来锤子,把镜子放在石头上,念“尘归尘,土归土”,一锤砸下去。

镜子碎了,碎片溅开。

碎片落地,变成灰烬。灰烬里,似乎有无数人影晃过,然后消散。

赵文清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第二天,村里传来消息,黑松岭的怪事没了。夜里过岭的人,再没看见鬼宅。死人的事也停了。

村长来谢赵文清,问他是怎么治的。赵文清简单说了,没提小翠。

村长说:“文清,你立了大功。村里凑了五两银子,你收着。”

赵文清推辞,村长硬塞给他。

有了这五两银子,赵文清日子好过些。他买了些书,安心读书,准备明年再考。

转眼到了冬天。

这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大。赵文清在屋里读书,炭火不够,冻得手脚冰凉。

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家家祭灶,赵文清也简单祭了。

夜里,他正在看书,听见敲门声。

开门,门外站着个老人,穿得单薄,冻得发抖。

“公子,行行好,给口热饭,借宿一夜。”

赵文清见老人可怜,让进来,盛了碗热粥,加了咸菜。老人吃得狼吞虎咽。

吃完,赵文清问:“老人家,这么冷的天,怎么一个人在外?”

老人叹气:“我是逃荒的,家乡遭了灾,儿子死了,只剩我一个。走到这里,没地方去。”

赵文清说:“你住我这里吧,有口吃的。”

老人千恩万谢。

赵文清把床让给老人,自己打地铺。夜里,老人咳嗽,赵文清起来给他倒水。

老人说:“公子,你心善,会有好报的。”

赵文清笑笑:“举手之劳。”

老人住了三天,要走。临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赵文清。

是个木雕小人,巴掌大,雕工粗糙,但能看出是个人形。

老人说:“这是我儿子生前雕的,送给你,保平安。”

赵文清推辞:“这是你念想,我不能要。”

老人硬塞给他:“我留着也没用,你收着。记住,这小人不能沾水,不能见火,放在干燥处。”

赵文清只好收下。

老人走了,赵文清把木雕小人放在书桌上,没在意。

过了几天,怪事发生了。

赵文清夜里读书,总听见有人说话。细细碎碎,听不清。他以为是老鼠,没理会。

可说话声越来越大,有时像在耳边。

一天夜里,他实在忍不住,循声找去。声音来自书桌,是那个木雕小人发出的。

赵文清拿起小人,仔细看。小人眼睛位置,好像动了一下。

他吓了一跳,把小人放下。

小人说话了,声音很细:“赵公子,别怕,我是来报恩的。”

赵文清壮着胆问:“你是谁?”

小人说:“我是小翠。”

赵文清愣住:“小翠?你不是投胎了吗?”

小人说:“是投胎了。可投胎前,我留了一丝魂魄,附在这木雕上。这木雕是槐木做的,能容魂。我想报答你,想帮你一次。”

赵文清问:“帮我什么?”

小人说:“你明年考试,会遇小人陷害。我帮你避开。”

赵文清半信半疑:“你怎么知道?”

小人说:“鬼魂有预知的能力,虽然弱,但能看到一些事。你信我,把木雕带在身上,考试那天别离身。”

赵文清想了想,答应了。

他把木雕用布包好,放在怀里。

转眼到了第二年秋天,又该考试了。

赵文清去了府城。考前,在客栈温书。

同客栈住着几个书生,其中有个叫周子安的,和赵文清是同乡,以前认识。周子安家境好,穿绸缎,吃得好,看不起赵文清。

考前三天,周子安请赵文清喝酒。赵文清推辞不掉,去了。

酒桌上,周子安劝酒,赵文清少喝。周子安说:“文清兄,今年必中。来,干了这杯。”

赵文清喝了。

喝完酒,回房就睡。第二天醒来,头晕脑胀,发现怀里的木雕不见了。

他急了,翻遍房间,找不到。去问周子安,周子安说没看见。

赵文清怀疑是周子安拿了,可没证据。

考试那天,他心神不宁地进了考场。

考题是《论语》里的一句。赵文清刚想写,忽然听见耳边有人说话,是小人的声音。

“别写,考题被换了。”

赵文清一惊,停笔。仔细看考题,表面没问题,可墨迹有点怪,像是后来添的。

他假装思考,偷看旁边考生。旁边考生已经开始写,写的题目和他的不一样。

果然,他的考题被换了。如果按这个写,就是偏题,肯定落榜。

赵文清知道是周子安搞的鬼。考场里没法说,他定定神,按照正确的题目写。

考完出来,周子安在门口等他,脸色难看。

“文清兄,考得如何?”

赵文清冷冷地说:“托你的福,还好。”

周子安干笑两声,走了。

赵文清回客栈,在周子安房间的废纸篓里,找到了木雕小人。小人被踩了一脚,有裂痕。

他心疼地捡起来,用布擦干净。

夜里,小人又说话了,声音微弱:“赵公子,我快散了。周子安想害你,换考题,被我识破。他踩我,我伤得重,撑不了多久。”

赵文清问:“我怎么救你?”

小人说:“救不了。我是残魂,迟早要散。赵公子,你以后要小心周子安。”

赵文清点头:“我记住了。”

小人说:“最后帮你一次。放榜那天,你中了秀才,但名次靠后。别灰心,三年后考举人,你能中。只是有一劫,在赴考路上。你往南走,遇到穿红衣的女子,别跟她说话,绕道走。”

赵文清问:“什么劫?”

小人说:“天机不可泄露,记住就好。我走了,公子保重。”

声音消失,木雕小人裂成两半,再无动静。

赵文清把两半木雕收好,心里难过。

放榜那天,果然中了秀才,名次靠后。周子安也中了,名次比他高。

周子安得意洋洋,请客庆祝,没请赵文清。

赵文清不在意,回家继续读书。

三年后,考举人。赵文清收拾行李,往省城去。

走到半路,想起小人的话:往南走,遇到穿红衣的女子,别跟她说话,绕道走。

他原本走的官道,是往西。为了避开红衣女子,他改走小路,往南绕一段。

走了两天,没见红衣女子。他松了口气,觉得可能多虑了。

第三天,在小路边的茶摊歇脚。茶摊老板是个老头,沏茶时闲聊。

“公子是赶考的吧?”

赵文清点头。

老头说:“往省城走,前面有个岔路,往左是官道,往右是山路。山路近,可不太平,最近闹山贼,专抢赶考的书生。公子还是走官道吧。”

赵文清谢过老头,决定走官道。

走到岔路口,往左是官道,平坦;往右是山路,崎岖。他选了官道。

走了一段,看见前面有个女子,穿红衣,蹲在路边哭。

赵文清心里一紧。小人的话应验了。

他低头,装作没看见,快步走过去。

女子抬头喊他:“公子,行行好,我脚崴了,走不了路。”

赵文清不回头,继续走。

女子哭得更厉害:“公子,你心这么狠吗?见死不救?”

赵文清停下,想起小人的嘱咐,硬起心肠,还是走。

女子突然冷笑:“赵文清,你以为躲得掉吗?”

赵文清回头,女子站起来,脚好好的,哪像崴了。她脸上露出诡异的笑,慢慢走过来。

“你认识我?”赵文清后退。

女子说:“周子安让我来的。他说,你不能中举,让我拦着你。”

赵文清明白了,这女子不是鬼,是人,是周子安雇的。

他问:“周子安给你多少钱?”

女子说:“十两银子。事成再加十两。”

赵文清说:“我给你二十两,你放我走。”

女子一愣:“你有二十两?”

赵文清从怀里掏出钱袋,倒出银子,正好二十两。这是他全部盘缠。

女子犹豫了。

赵文清说:“周子安不是什么好人,你帮他,以后他可能灭口。你拿钱走人,找个地方过日子。”

女子想了想,接过银子:“好,我走。你快点,周子安在前面十里亭还安排了人,你要小心。”

说完,转身走了。

赵文清松口气,可盘缠没了,只剩几个铜板。

他咬牙继续走。到了十里亭,果然有两个人蹲在那里,像是地痞。

赵文清绕到亭子后面,悄悄过去。那两人没发现。

他一路提心吊胆,到了省城,已经身无分文。只好把长衫当了,换了点钱,找个最便宜的客栈住下。

考试那天,他饿着肚子进考场。考完出来,头晕眼花。

放榜,中了举人,名次中等。

赵文清喜极而泣。虽然过程坎坷,总算中了。

他拿着功名文书回家,路过县城,听说周子安也考了,没中。周子安气得病倒,回家去了。

赵文清没在意,回了赵家庄。

村里出了举人,是大事。村长带人敲锣打鼓迎接,摆酒庆祝。

赵文清成了老爷,有人来说亲,有人来投靠。他推说守孝三年,不谈婚事。

其实他父母死了十年,早过孝期了。他只是不想太早成家。

中了举人,可以当官。赵文清等吏部选官,在家读书。

这年冬天,又下大雪。

一天夜里,又有人敲门。

开门,是当年那个逃荒老人。更老了,更瘦了,衣服更破。

赵文清赶紧让进来,给他热饭热汤。

老人吃饱了,说:“公子,我又来麻烦你了。”

赵文清说:“不麻烦,你住下。”

老人住下,夜里咳嗽更厉害。赵文清请了郎中,郎中说是肺痨,没治了。

赵文清尽心伺候,可老人一天天虚弱。

临终前,老人拉住赵文清的手:“公子,我实话告诉你,我不是逃荒的。”

赵文清问:“那你是?”

老人说:“我是黑松岭的山贼头子,三十年前,我杀了小翠。后来我金盆洗手,可心里不安,总是梦见小翠索命。那年冬天,我故意扮成逃荒的,来找你。我知道你帮过小翠,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心善,收留我。我儿子早死了,那个木雕是我雕的,不是儿子雕的。木雕里附了小翠的残魂,是我求她附上去的,我想赎罪。”

赵文清震惊:“原来是你。”

老人流泪:“我对不起小翠,对不起很多人。我死后,你把我埋在小翠坟旁边,让我赎罪。”

赵文清点头。

老人死了。赵文清按他说的,把他埋在小翠坟旁,没立碑。

埋完回来,夜里梦见小翠和老人。

小翠说:“他赎罪了,我原谅他了。赵公子,你功德圆满,以后会平安。”

老人说:“谢谢你,赵公子。”

两人一起消失。

赵文清醒来,心里平静。

吏部选官,赵文清被派到邻县当县丞。官不大,从八品,可总算有了前程。

上任前,他回赵家庄收拾东西。

村里人送他,刘婶哭得厉害。赵文清安慰她,说会常回来。

上任那天,他穿着官服,坐马车走。官服是新的,绸缎面料,绣着补子。

走到黑松岭,他让马车停下。

他脱下官服,换上旧棉袍。车夫不解:“老爷,怎么换旧衣服?”

赵文清说:“这岭上,穿新衣不好。”

车夫似懂非懂。

马车过岭,平安无事。

到了邻县,赵文清勤勉为官。他经历过鬼怪,看透人心,办事公道,不贪不占。三年后,升了知县。

当知县那年,他审了个案子。

是个谋杀案。哥哥杀了弟弟,为了家产。哥哥不认罪,说弟弟是失足落水。

证据不足,赵文清难断。夜里,他梦见小翠。

小翠说:“弟弟的尸骨在河里,脖子上有勒痕。你派人去捞,能找到绳子。”

赵文清第二天派人去捞,果然捞到尸骨,脖子上缠着麻绳。哥哥认罪,判了斩刑。

这案子让赵文清名声大振,都说他是青天。

又过了两年,赵文清娶妻。妻子是教书先生的女儿,贤惠。婚后一年,生了个儿子。

赵文清中年得子,欢喜。给儿子取名赵安,希望他平安。

赵安三岁那年,赵文清调任到另一个县当知县。这个县偏远,穷,民风彪悍。

上任不久,就遇到怪事。

县里有个风俗,每年七月十五,要选一个童男,送到山上祭山神。说是祭山神,其实是喂狼。县里狼多,经常下山吃牲畜,有时伤人。老人说,是山神发怒,要童男祭献。

赵文清不信,禁止这个风俗。可村民偷偷搞,今年又选了个童男,是寡妇张氏的儿子,六岁。

赵文清知道后,带衙役上山,拦住祭祀的队伍。

村民跪地求他:“老爷,不能拦啊,拦了山神发怒,全村遭殃。”

赵文清说:“哪有什么山神!狼吃人,是狼的问题,不是神的问题。本官组织人手打狼,但不能用孩子祭。”

他强行带走了童男。

夜里,狼群下山了。

不是几只,是上百只。围住村子,嚎叫。村民吓得关门闭户。

赵文清带衙役和青壮年,拿着火把、锣鼓,驱赶狼群。狼怕火,怕响,退了。

可第二天夜里,又来了。

连续七天,夜夜来。村民熬不住了,跪求赵文清,把童男交出去。

赵文清不答应。

第八天夜里,狼群没来。村民以为没事了,可第二天早上,发现村口死了个人。

是村里的神汉,主持祭祀的。死状很惨,被咬断了喉咙。

神汉手里攥着张纸,纸上画着符咒。赵文清看不懂,请了道士来看。

道士看了,说:“这不是祭山神,是养狼妖。神汉用童男血喂狼,养狼妖害人。狼妖成了气候,反噬了神汉。”

赵文清问:“怎么治?”

道士说:“狼妖怕铜锣声。你让人敲铜锣,我去找狼妖的老巢。”

赵文清组织村民,敲锣打鼓,满山敲。道士带着黑狗、桃木剑,进山找。

三天后,道士回来了,浑身是伤,说找到了狼妖,是一只白毛老狼,有牛犊大。他伤了狼妖,可没杀死,狼妖跑了。

赵文清问:“还会回来吗?”

道士说:“会,它记仇。老爷,你要小心,它可能来找你。”

赵文清不怕:“来就来,我有办法。”

他想起当年玄真道士封印狼妖的事。黑狗血、童子尿、旧腰带。可旧腰带当年用了,没了。他想到个替代品。

他找了条穿了三年的旧汗巾,泡在黑狗血里,又洒了童子尿。让道士画了符,包在汗巾里。

夜里,他坐在衙门后院等。

子时,墙头跳进个东西。是那只白毛老狼,眼睛绿油油的,盯着赵文清。

赵文清拿出汗巾,握在手里。

老狼扑过来。赵文清把汗巾扔过去,正砸在狼头上。

汗巾冒烟,老狼惨叫,在地上打滚。毛皮烧焦了,冒出臭味。

赵文清大喊:“敲锣!”

藏在暗处的衙役敲响铜锣,当当当,震耳欲聋。

老狼受不了,跳墙跑了,再没回来。

狼患解除。村民感激赵文清,给他送了“青天老爷”的匾。

赵文清当官十年,清正廉明。五十岁那年,辞官回乡。

回到赵家庄,盖了几间房,教书为生。儿子赵安长大了,考了秀才,没考举人,在家帮父亲教书。

赵文清常跟儿子讲年轻时的经历,讲鬼宅,讲小翠,讲狼妖。儿子当故事听,半信半疑。

赵文清活到七十岁,无病无灾。死前,他把儿子叫到床前。

“我死后,给我穿旧衣服,那件旧棉袍。别穿新衣。”

儿子点头。

赵文清又说:“黑松岭的坟,你每年去上炷香。小翠的坟,老人的坟,都上。”

儿子答应。

赵文清闭眼去了。

儿子按他说的,给他穿了旧棉袍入殓。下葬那天,村里人都来送。有人说,看见赵文清的坟前,站着两个影子,一个女子,一个老人,对他行礼,然后消失。

可能是眼花,可能是真的。

赵安后来也当了教书先生,平安到老。赵文清的故事,在平阳府流传下来。老人教育孩子,常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新衣招摇,旧衣踏实。做人要像赵文清,心善,胆大,不忘本。

故事讲完了,信不信由你。只是记住,夜里过黑松岭,别穿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