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八年(1464)四月十五,大明朝那会儿,定国公府这块金字招牌上,被泼了一盆洗不掉的脏水。

这家里说了算的太夫人耿氏,直接去敲了登闻鼓,一纸状子递上去,把亲儿子、现任定国公徐永宁给告了。

要知道,在那个把“孝”字顶在脑门上的年代,当妈的去告儿子,特别是嫡母告庶子,基本就是奔着把儿子整死去的。

可这事儿的结局,却让人把下巴惊掉。

徐永宁确实被锦衣卫带走了,罪名也板上钉钉。

但就在大伙儿都觉得这位爷这回要凉透了的时候,前脚刚跨进刑部大牢的门槛,后脚人就大摇大摆地回了家。

这操作,简直没眼看。

要是没罪,抓他干嘛?

要是有罪,凭啥放人?

这又是抓又是放的,刚登基的成化帝朱见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其实吧,这真不怪皇上脑子不清醒。

咱们要是把那套道德大棒先放一边,去翻翻徐永宁和皇帝各自心里的“私账”,你就会明白,这个看似荒唐的判决,其实是各方势力互相拉扯后,唯一能走通的路。

这里头,藏着两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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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盘盘徐永宁这本。

这哥们在史书里留下的名声,就一个字:狂。

把时间推回天顺七年(1463)九月,那会儿英宗还在。

二十三岁的徐永宁干了件让礼部那帮老头子差点当场去世的事。

他给朝廷递了个折子,提了两条:第一,把他亲奶奶,也就是第一代定国公的小老婆沈氏挖出来,跟爷爷埋一块;第二,把那个早就跟爷爷合葬的正房太太张夫人,请出祖坟,爱埋哪埋哪去。

顺带着,他还想给自个儿的亲妈和媳妇讨个封号。

这叫什么?

这就叫乱了纲常,倒反天罡。

在大明朝那套严密的等级系统里,嫡庶那是天堑。

正妻别说没生儿子,就是不下蛋,那是正主,死了得进祖坟;妾室哪怕生了一个足球队,也是奴才秧子,想上位?

门儿都没有。

徐永宁这一出,等于是在拿脚底板去踩儒家礼教的脸。

礼部尚书姚夔、给事中袁愷气得胡子乱颤,指着鼻子骂他不知道天高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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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说徐永宁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从小也是名师教出来的,能不懂这点规矩?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算盘打得精:

定国公这一支,简直像中了魔咒。

第一代老徐家,正妻没后,靠庶子接班;第二代又是正妻没后,还是靠庶子接班。

到了徐永宁这儿,虽说也是庶出,但他手里攥着一张王炸——他是独苗。

这家里三代单传,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当年朱棣的小舅子徐增寿这一脉,就算是绝户了。

仗着这个“不可替代”的身份,徐永宁那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他赌朝廷为了保住开国勋贵的面子,为了不断徐家的香火,不敢真拿他怎么样。

只要爵位还在,他就敢折腾。

他要用手里实打实的权力,去挑战那个压在他亲妈头顶上的“名分大山”。

你别说,这一把,还真让他赌赢了。

面对礼部那帮人的口诛笔伐,英宗朱祁镇的态度暧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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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发话了:这小子确实不像话,但看在他祖上立过大功的份上,就不深究了,写个检讨书上来算完。

甚至为了帮他开脱,还让锦衣卫去抓那个帮他写折子的“枪手”。

最后实在是被那个叫门达的特务头子逼得没法,才象征性地把徐永宁弄到刑部走了一圈。

判得那叫一个轻:罚点钱,停半年工资。

这哪是受刑,简直就是自罚三杯,意思意思得了。

英宗为啥这么护着他?

因为在皇上的账本里,勋贵能不能给老朱家卖命、这支队伍能不能延续下去,比那死板的“礼法”值钱多了。

徐家是靖难起家的铁杆,只要不造反,家里这点破事,皇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偏偏,徐永宁小瞧了他那位嫡母耿太夫人。

被庶子骑在脖子上撒野,还要刨了祖母的坟,这口恶气,耿氏咽不下去。

天顺八年四月,英宗前脚刚走,成化帝一上位,耿夫人觉得天亮了,反手就把徐永宁告进了号子。

这就回到了开头那一幕。

这会儿,刚坐上龙椅的朱见深,面前摆着一道单选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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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大义灭亲。

狠狠收拾徐永宁,给嫡母撑腰,把礼法的大旗扛起来。

B:和稀泥。

照理说,新官上任还得三把火呢,徐永宁这种送上门的“不孝子”,正好拿来祭旗立威。

谁知道朱见深偏偏选了B。

徐永宁刚判刑,转身就被放回家了。

为啥?

这就得扒一扒朱见深心底藏着的那笔“隐形账”了。

咱们这位成化帝,其实也是个庶出。

他亲妈是周贵妃,嫡母是钱皇后。

先皇一死,这两位太后为了谁更尊贵、谁以后能跟老公合葬,那是在后宫斗得乌眼鸡似的。

后来钱太后死的时候,周太后甚至想让人把钱太后的棺材堵在陵墓外面,死活不让进。

朱见深夹在中间,那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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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得孝顺亲妈,又不能得罪嫡母,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憋屈。

当他看到徐永宁这案子时,他看到的哪是一个狂妄的国公爷啊,分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大家都是庶出的掌权者,大家都顶着个拿着礼法当令箭的嫡母。

要是他真把徐永宁往死里整,那不就等于承认“庶出的掌权者必须无条件给嫡母磕头”吗?

那他以后在周太后和钱太后之间还怎么玩平衡术?

于是,朱见深搞出了一套充满“艺术细菌”的操作:

抓你,是给耿夫人(代表礼法那一派)一个面子;

放你,是给徐永宁(代表庶出实权派)一个里子。

这场豪门内斗,表面上看是两败俱伤,实际上徐永宁那是赢麻了。

耿夫人官司是打赢了,可后半辈子全搭进去了。

史书上连耿夫人哪年死的都没记,也没个墓志铭。

对于一个国公府的太夫人来说,这事儿透着一股子寒气。

你再看她婆婆张氏、太婆婆沐氏,实录里记得明明白白。

这说明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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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告完这一状之后,耿夫人的晚年,那是彻底被打入冷宫了。

定国公府谁当家?

徐永宁。

钱袋子、人事权都在他手上。

一个没亲儿子的嫡母,跟唯一的接班人撕破了脸,朝廷又不废他的爵,她在深宅大院里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至于徐永宁,虽说保住了位子,但也脱了层皮。

不知道是为了躲灾,还是真被吓着了,后来的徐永宁“疯”了。

成化二年、三年,他好几次因为“旷工”、“举止怪异”被皇上点名批评。

墓志铭上写得挺玄乎,说他“突然得了疯病,心智失常”。

但他这疯病,疯得很有水平。

他不躲在家里养病,偏爱上街溜达。

而且他发疯打人极有针对性——专挑权贵下手。

当时有个皇上身边的红人骑马横冲直撞,老百姓那是敢怒不敢言,唯独“疯子”徐永宁冲上去就是一顿胖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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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只要见着这人,见一次打一次。

你说他疯吧,他分得清谁是坏人;你说他不疯吧,正常人谁敢在大街上把天子近臣往死里打?

这种“疯”,与其说是病,不如说是一种高级的生存智慧。

借着这个“疯”劲儿,他给自己穿了一层防弹衣:既然我是个疯子,那我偶尔不守规矩、打打人,你们总不能跟个傻子计较吧?

弘治十七年(1504),这位在礼法红线上反复蹦迪的第三代定国公咽了气,活了六十四岁。

他闭眼的时候,那个曾经告他的嫡母耿氏早就化成灰了,连个卒年都没留下。

而他的孙子徐光祚,顺顺当当地袭了爵,接了班。

回头看这段往事,你会发现那些所谓的“森严礼法”,在绝对的“刚需”面前,脆得跟纸糊的一样。

徐永宁最大的底牌,不是皇上的恩宠,也不是祖上的功劳,而是他作为“定国公府唯一能传宗接代的雄性”这一生物学属性。

只要这个属性还在,不管是嫡母的眼泪,还是礼部的怒火,哪怕是皇上的威严,最后都得给这个残酷的现实让路。

这,就是封建家族政治里,最不加掩饰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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