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他的手指就黄得像浸过姜黄粉,袖口总沾着烟灰,连睡梦中都能听见他喉咙里“呼噜呼噜”的痰声。奶奶在世时总骂他:“烟比命重要!”他就咧着缺牙的嘴笑,从烟盒里抖出支“哈德门”,在鞋底磕两下:“等我走那天,烧两盒放棺材里,到那边接着抽。”
去年冬天他摔了一跤,躺进医院就没再起来。医生说肺功能已经衰竭,氧气管插着,话都说不囫囵,却总在半夜用枯瘦的手扒拉胸口——他想抽烟了。
我爸把烟盒藏进柜子最深处,他就在病历本上歪歪扭扭写“烟”,铅笔头戳破了好几页纸。护士来换点滴时看见,皱着眉说:“老爷子这身体,再抽就是催命。”他却瞪着眼拍床板,像个耍脾气的小孩。
那天我轮班守夜,刚把暖水袋塞进他被窝,他突然拽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凉得像冰块,指节上全是老年斑,却攥得死紧。“抽屉……”他喉咙里像堵着棉花,气声断断续续,“烟……”
我鼻子一酸。床头柜抽屉里确实有烟,是我偷偷放的。前几天整理他的老柜子,翻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1986年的烟票,还有张泛黄的照片——二十岁的他穿着军装,叼着烟笑,身后是绿皮火车。我偷偷买了盒和照片上一样的“大生产”,藏在抽屉最底层。
“就一口,”我蹲在床边,声音发颤,“就闻闻味儿,行不?”
他眨了眨眼,算答应。我抽出支烟,没点火,轻轻塞进他嘴角。他哆嗦着用牙咬住,枯槁的手指摸着烟卷,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阳光从窗帘缝钻进来,照在他花白的眉毛上,突然发现他眼角亮晶晶的。
“你奶……”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年轻时总偷藏我的烟……”
我想起奶奶的葬礼上,他把烟盒扔进火盆,说“戒了”,结果第三天就蹲在坟头抽得涕泪横流。
“她总说……烟味儿呛得慌……”他咳嗽起来,氧气管里冒起气泡,“其实啊……她是怕我……先走……”
烟从他嘴角滑下来,我赶紧接住。他看着天花板,眼神空茫茫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这辈子……抽了65年……”他突然笑了,气若游丝,“最后悔的是……没听她的话……”
我以为他要说戒烟,他却突然攥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要是能重来……多跟她吵几架……也行啊……”
病房里的监护仪“滴滴”地响,他的手慢慢松了,烟卷滚落在被单上。我愣在原地,看着他闭紧的眼睛,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总把我架在脖子上,嘴里叼着烟,走在街上跟老伙计们吹牛:“我家老婆子管得严,烟都得藏粮囤里!”那时他的笑声比烟炮还响。
原来那些被烟味填满的日子里,藏着这么多没说出口的话。他不是戒不掉烟,是戒不掉那些边抽烟边和奶奶拌嘴的傍晚,戒不掉她抢过烟卷扔进灶膛时,骂他“老不死的”却又递来一杯热茶的温度。
我在病房门口站了十分钟,走廊的消毒水味呛得人眼睛疼。手机里存着奶奶的录音,是她临终前录的,就一句话:“让他少抽点,我在那边……听不得他咳嗽。”
后来整理遗物时,发现他枕头下藏着个小布包,里面是半包烟,还有奶奶的一缕银发。我把烟和银发一起烧了,火光里仿佛又听见他说:“这辈子烟没抽够,架……也没吵够啊……”
风从窗户钻进来,卷起纸灰往天上飘,像极了他吐的烟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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