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护家人是永恒的人生命题,无论在哪个国家、哪个时代。
《照料母亲十一年》的作者琳恩·蒂尔曼是美国著名小说家,深耕文艺界数十载。这本自传体的非虚构作品曾以书摘形式刊登于《纽约时报》,引发热议。备受争议的缘由之一当然是家家户户都会遭遇的养老问题,之二则针对已普遍存在于当代社会的照料外包现象。
面对父母病至老死的非虚构书写已形成了一种特定的文体。从菲利普·罗斯的《遗产》到波伏瓦的《她弥留之际》,到我本人的《查无此人》,再到2024年的畅销书《林门郑氏》……世界各地的作家都珍视这类现实题材,无一例外地从疾病出发,回看亲人、家族和自我的来处,在照料时领悟生命的真谛,囊括了对逝去的时代、信仰、战争、哲学、女性生活经验等多重视角的反思。充沛而富有多样性的文本积累至今,足以让我们明白:每个家庭都值得一本微型民族志。
蒂尔曼也是这样写的。八十岁的老母亲突然出现异样,三姐妹共同承担照料的职责,因为作者的职业是教学和创作,时间相对自由,住址离母亲的公寓最近,因而承担了最多临时性的杂事。但作者要叙述的重点不是事务性的,更多落在复杂的母女情感上——母亲也曾是心比天高、天赋超群的年轻女孩,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成为全职主妇,尽心尽力地照料生病的丈夫,但在这对母女之间始终存在裂痕。假如女性无法充分发挥天赋,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理想人生,那么,内心的种种不甘就可能投射、转嫁在儿女身上:蒂尔曼深知母亲对女儿的嫉妒,而失智、失能、失忆等症状更会将其放大,成为照护者心中的芒刺。
《照料母亲十一年》的作者琳恩·蒂尔曼
和所有照护者一样,蒂尔曼姐妹首先要应对的是确诊问题:究竟是脑积水、癫痫还是阿尔茨海默病?究竟是可治疗的还是不可逆的?照护者的心态很天真,无意成为医药专家,但在仰仗专家们的过程中,蒂尔曼批判了那些傲慢、冷漠的男性医生,以及消费社会中的所谓“高端”医疗服务。事实上,透过母亲的病,她第一次看到了社会的隐藏面——隐藏在文艺、上流等种种茧房之外的真实世界,第一次切身感受到:科学尚且不能充分解答人类的生老病死,以科学之名但罔顾人性的权威发言更不可取。而这,恰恰是所有照护者首先要面对的残酷真相——患者可能被误诊、被忽视,更可能因为年老病重而被歧视或被放弃,甚至被视为浪费资源的“废物”,从社会的视野中消失,成为只能让家庭消化的问题。
但引发争议的主要原因是蒂尔曼冷静、坦诚地写出了这种照护是多么不情愿,多么违逆自我,“我就是做不到”。在崇尚传统家庭美德的人看来,这大概只比大逆不道好一丢丢;但在崇尚个人自由的人看来,这是无比诚实的自白。蒂尔曼三姐妹没有像英国畅销书《不情愿的照护》的匿名作者那样放下自己的生活,全天候陪伴在父母身边,而是和大部分城市居民一样,进行了理性的家庭内部照护责任分配,选择了外包方式——为母亲雇佣住家护工。
真正值得深思的问题由此而来:为什么这样一个有三姐妹、可以一掷重金请护工、换有名的医生、享受豪华病区服务的家庭,照料母亲养老还是那么难?
本文作者参加《照料母亲十一年》新书分享会
难在哪里?首先是无人可挑。她们试过名字花里胡哨的中介公司,推送来的护工却往往不尽如人意还要价昂贵;她们不喜欢情感过于强烈或坦然自若蹭东家食物的护工;她们似乎找不到受过专业培训的护工……最终,日夜陪伴母亲十年的护工是个非法移民,几乎没有培训,没有经验,因为这份工作,遭遇了丈夫出轨,和孩子常年分离。蒂尔曼直言不讳地写道,因为依赖护工,她们宁愿给护工女儿的婚礼买单,宁愿对她偷窃的事实视而不见,宁愿出钱让她去接受再教育。在这种“宁愿”背后的不情愿里,蒂尔曼还坦言了另一层顾虑:她清楚这种雇佣本身是不公平的,但又不得不屈从现有的这套市场规则。或者说,照护市场的潜规则:无论是家族中的女性,还是外包雇佣式的有色人种廉价劳工,都面临一个更宏大的难题:照护工作始终是被社会忽视的,乃至被视为无偿的。可悲的是,在老龄社会带来的老年消费热潮中,被照护的老年人有可能是消费的对象,并很难从根本上改变这种不公平。
恰如医学人类学的奠基人、《照护》的作者凯博文教授所言:“照护能让我们成为拥有社会性的人,能让我们巩固并强化我们的集体存在。”蒂尔曼外包了照护,和母亲的龃龉也并未和解,但她写下的每一次崩溃、每一种反思,都是这十一年带给她的深刻教育,让她从一个人、一个家走进了充满结构化问题的复杂社会。
原标题:《新民艺评|于是:照护的外包与内耗——读《照料母亲十一年》》
栏目编辑:吴南瑶 文字编辑:郭影 钱卫
来源:作者:于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