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报告出来的那个下午,天气是城市秋天里少见的好。阳光透过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在磨石地面上切出一块块晃眼的光斑。李锐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冰凉。CT影像上,左肺下叶那个三厘米的阴影边缘带着毛刺,像一颗不怀好意的蒲公英种子,牢牢扎在了报告单最下方那行“考虑恶性可能大”的铅字上。
诊室里,头发花白的呼吸科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是程式化的凝重:“……早期,有手术机会,预后相对乐观。建议尽快办理住院,完善检查后确定手术方案。”他开了住院单、一叠化验单、还有一长串药名。
李锐接过,道了谢,仔细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出诊室时,背挺得笔直。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焦虑和隐隐的哭声。一个年轻女人搀着咳嗽不止的老父亲,从他身边蹒跚而过。
他没去缴费,没去预约检查,也没去药房。径直走出了医院大门。阳光兜头泼下来,他眯了眯眼,把口袋里那叠纸拿出来,团了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哐”一声轻响。
妻子周岚是傍晚知道的。电话里,她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哭腔:“你疯了!马上回来!我们去省城,去北京!多少钱都治!”李锐只是听着,等她说累了,才平静地开口:“岚岚,你听我说。我不是放弃。”
“那是什么?不吃药?不住院?这叫不放弃?”周岚几乎在吼。
“我只是不想那样‘治’。”李锐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嬉闹的孩子和遛狗的老人,“你记得我爸吗?”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
李锐的父亲,也是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之后两年,是在无数次化疗、放疗、穿刺、呕吐、脱发和剧痛中度过的。最后那段日子,父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插满管子,连说句完整话的力气都没有。弥留之际,父亲攥着李锐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哀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李锐后来才明白,父亲是想说“让我走”。
“我不想那样。”李锐说,声音很稳,“如果最后的日子注定要倒计时,我想自己选怎么过。”
周岚哭了很久,最终只说:“那你……想怎么过?”
李锐请了长假——他是一所普通高中的历史老师。领导很通情达理,让他安心养病,保重身体。同事们陆续得知消息,同情、惋惜、鼓励纷至沓来,也夹杂着些许难以理解的窃窃私语。李锐一一谢过,退了所有工作群,只留下一个沉寂的家属群。
他没把自己关在家里。相反,他列了一张单子。
第一件事,他去了一家口碑很好的粤菜馆,点了招牌的脆皮烧鹅。生病前,他血脂偏高,周岚严格管控他的饮食,烧鹅这种“不健康”的东西,已数年未碰。金红色的脆皮在齿间碎裂,丰腴的油脂混合着酸甜的梅子酱在口腔化开,他眯起眼,慢慢咀嚼,像完成一个庄重的仪式。
第二件事,他买了去云南的机票。不是丽江大理,而是怒江边上一个小到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傈僳族村落。很多年前在《国家地理》上看到过照片,一直想去,总被“等放假”“等攒够钱”“等孩子大点”拖延。这次,他不再等了。他在那里住了半个月,跟着当地人上山采菌子,在混浊湍急的怒江边发呆,听不通汉语的老奶奶用傈僳语唱调子悠长的山歌。肺部的隐痛偶尔袭来,他就停下脚步,深呼吸,直到那阵不适过去。夜空清澈得不像话,银河横跨天际,他想起自己教过的“天阶夜色凉如水”,课本上的句子,从未如此刻般真实可触。
第三件事,他联系了几个多年未见、甚至有些过节的老同学,一一见面、吃饭、喝茶。有的惊讶,有的尴尬,有的欲言又止。他主动举杯,为少年时的莽撞或误解道歉,也坦然接受别人的歉意。酒是清茶,话是平常,但某些沉甸甸的东西,就在氤氲的热气里慢慢消解了。一个曾因评职称和他闹翻的同事,临走时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眼圈有点红:“老李,保重。”
周岚起初天天以泪洗面,后来渐渐陪着他做一些小事。他们去看了一场半夜场的电影,空荡荡的影厅里只有他们俩,看到一半李锐睡着了,头歪在她肩上。他们去了郊区的湿地公园,看芦苇在秋风里起伏成一片灰白的海。他们甚至像年轻情侣一样,在街头分食一个甜筒冰淇淋。周岚不再提治疗的事,只是在他咳嗽时,轻轻拍他的背,眼里藏着深不见底的痛。
儿子李哲从大学赶回来,红了眼睛,却什么也没劝。父子俩深夜长谈,李锐说了很多从未说过的话:关于梦想——他曾想当个流浪画家;关于遗憾——没能在母亲去世前多陪陪她;关于爱——他对周岚是一见钟情。李哲听着,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认识了父亲。
当然,有坏日子。咯血第一次出现时,周岚吓得脸色惨白。李锐自己看着纸巾上刺目的红,也怔了好一会儿。疼痛渐渐频繁,夜里尤其难熬。他开始消瘦,力气不如从前。但他坚持不去医院,只让周岚买来一些最基础的止痛药。
一个远房表哥听说了他的情况,辗转找来,神秘兮兮地推荐“气功大师”“祖传秘方”“能量疗法”,说很多绝症患者都“奇迹康复”了。李锐安静地听完,然后问:“多少钱?”表哥报了个数字。李锐笑了:“有这些钱,够我带岚岚再去两个她想去的国家了。谢谢,不用了。”
深秋的时候,李锐的中学同学搞了一次聚会。大家都知道他的情况,气氛有些微妙。席间,一个当了老板的同学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锐哥,别听天由命!砸锅卖铁也得治!需要钱说一声!”李锐举起茶杯跟他碰了碰,笑笑:“心领了。我的命,现在不想卖给医院了。”
他并非不畏惧死亡。深夜独处时,对虚无的恐惧会像冰水一样漫上来,窒息感比肺部的压迫更甚。他也查阅过资料,知道自己的选择在医学上意味着什么。但每当这时,他就回想怒江的星空,回想烧鹅的脆皮,回想儿子理解的眼神,回想和周岚并肩看过的芦苇荡。这些真实的、鲜活的瞬间,像锚一样,把他定在“此刻”。
他开始写一点东西,有时是日记,有时是散乱的随笔,记录天气、食物、偶尔的梦、还有对家人未说出口的话。他也重新拿起搁置多年的画笔,画阳台上的盆栽,画周岚织毛衣的侧影,画记忆里父亲早年的模样。笔触笨拙,但很认真。
天气转冷,他的咳嗽越来越频繁,声音也嘶哑下去。力气流失得很快,出门的时间越来越少。更多时候,他坐在洒满阳光的躺椅上,盖着毯子,看书,或者只是闭着眼听周岚在厨房忙碌的声响。家里很安静,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安静,像一层无形的襁褓。
那天早上,阳光特别好。他精神似乎也不错,吃了小半碗周岚熬的鸡丝粥。然后他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周岚。“等我走了再看。”他温和地说,眼神清澈。
周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使劲点头,把信封紧紧抱在胸前。
李锐拉过她的手,轻轻握着。他的手已经很瘦,但依然干燥温暖。“这辈子,谢谢你。”他顿了顿,望着窗外湛蓝高远的天空,像在望向很远的地方,“还有……对不起。”
周岚泣不成声,只是拼命摇头。
“还有,”李锐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笑意,近乎耳语,“帮我……再订一次那家的烧鹅吧。忽然……有点想了。”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悠长,像倦极归巢的鸟,终于收拢了翅膀。阳光缓缓移动,照亮他消瘦却平静的侧脸,和嘴角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他始终没吃一粒医生开的药,没住过一天医院。CT片上那颗“蒲公英”,最终没有在冰冷的器械和白色的病房里消散,而是随着他,一同沉入了由烧鹅、星空、未完成的画、和紧握的手所构成的、温暖而无憾的黑暗之中。
信封里,是一份简单的遗嘱,一些零散的画稿和文字,还有一张银行卡。附着的纸条上写着:“密码是你生日。别哭,我带走的,比留下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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