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的古蜀道,险的不只是路。有些东西,藏在云雾和绝壁后面,年岁久了,偶尔会透出点不同寻常的气息。这故事,是我不久前听来的。
前阵子我搬了家,图个清静。新居旁有条大河,水汽丰沛,夜里蛙声连成一片,我倒觉得比死寂好。水边常能遇见钓鱼人,大多沉默,唯有一位老汉例外,话密得很。第二次见面,他帮我看着玩耍的孩子,端详了一会儿说:“这娃娃耳梢过眉,是好相貌。” 我还没接话,他眼神飘向远处,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遥远的事,轻声添了一句:“我祖上老人家,见过一个耳梢……比头顶还高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讲的,恐怕不是人了。
老汉的祖上,当年是穿行在大巴山古蜀道上的“背二哥”。那路是拿命走的,悬崖峭壁,土匪豺狼,饿死累死在半道是常事。他祖上是个厚道人,也在那险峻处支了个简陋的茶棚,卖点粗实饼子,烧一大桶加了盐巴的茶水,免费给过往的苦力喝。在那种年月,这点热乎气儿,就是人间一丝难得的暖意。
一天,茶棚来了位稀客。穿着打扮不像当时的人,一袭青色宽袍,头上戴的帽子样式古旧,中间镶着一块白玉。这人相貌很是不凡,高鼻深目,但脸色是一种不见日光的苍白。他只要了碗免费茶,并不喝,只静静坐在角落,听满棚的背夫们用粗话骂娘,抱怨世道如何不公,粮价怎么又涨,哪个相识的兄弟前几天滚了崖。他听得极其专注,眉头微蹙,仿佛在听关乎天下的奏报。临走时,茶碗边不留痕迹地放了一锭银子,足有五十两。
茶棚主人追出去,山道上却空无一人,只有谷底水声轰鸣。这笔横财让他心里发沉,夜不能寐,总觉得烫手。他把银子深深埋起,等着。
一年后的同个时节,那人又来了。衣袍依旧,只是帽上的玉换成了红珊瑚。还是坐在老位置,听,看。茶棚主人赶紧挖出银子,死活塞还给他,说这茶本是情义,不收钱。那人显得很困惑,固执地说:“我平生从不白受人之惠,一碗水也是恩情,这酬劳你必须收下。”推让再三,见主人态度坚决,他才勉强收起,临走前深深看了主人一眼。
自那以后,他成了茶棚的常客。开始点些吃食,尝过后,胃口似乎好了起来。他付账的方式依旧惊人,随手掰下一块银子,坚硬的银锭在他指间如同湿泥。熟络了些,谈话间他透露,自己家住“山下大水里”,平日不便外出,是遵长辈之命,每年出来看看世道如何,百姓怎样过活。他问现在是谁坐龙庭,年景是治是乱。茶棚主人便叹气,说皇帝老子姓什么不晓得,只晓得米价一天一个样,背上的货越来越不值钱,茶棚都快开不下去了。“这世道,不让人活!”他恨恨地说。
那人却道:“天下财富如同山峦,峰顶虽窄,山基却广。世人多在基座,挤不上峰顶,大抵是心志不坚,努力不够。”
茶棚主人听了,一股无名火起:“你们这些生来就在山尖上的人,当然说得轻巧!我们不想上去吗?是路早就被你们这样的人堵死了!哪还有道可走?”
那人闻言,怔住了,第一次露出沉思的神情,久久没有反驳。
后来他们偶尔也聊,话题总绕不开这吃人的世道。那人话越来越少,酒却越喝越多。有一次,他忽然承认:“你说得对。是不公。”
又过了些日子,他来告别,说要出一趟极远的门,凶险万分,未必能回。临行前,他只求痛饮一回主人自酿的米酒。他说自己一生淡泊,唯独贪恋这一口。主人问他,明知凶险,为何非去不可?
他沉默了一下,缓缓摘下那顶从不离头的古冠。茶棚主人看得分明,那帽子下,双耳的形状异于常人,耳廓极高,宛如……他不敢细想。只听那人说:“你曾说,上山的路被堵死了。这话,我记着。既然无路……”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棚外莽莽群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绝,“我就去,撞开一条路。”
他不再多说,捧起酒坛,将浑浊的米酒大口灌下,饮尽后,将陶碗在地上摔得粉碎,长笑一声,转身走入苍茫山道,青袍很快隐没在雾里。
茶棚主人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知道再见无期了。
后来世道越发混乱,兵匪如梳,茶棚自然也开不下去了。老人回到家乡,在困苦中度日。某一夜,他忽然做了一个极清晰的梦。梦见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大水,水波不兴,却透着刺骨的寒。水里隐隐约约,有巨大的锁链纵横交错,锁着模糊的、难以言喻的庞大阴影。接着,那个人影出现了,依旧是青袍,却破损不堪,脸上身上带着伤。他隔着深深的水幕,对老人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
“那年酒钱,一直未付。我平生不欠人,如今身陷于此,更不愿背负此债。”他的声音透过水波传来,有些失真,“太行山某处,有我早年存放的一些俗物。洞外石壁上,有我留下的记号。你去取了,可保后人几世安稳。你我相识一场,算是故人之赠吧。”
老人急忙问:“你这是……受了刑罚?何时能脱身?”
那人摆摆手:“皮肉之苦罢了。外面纷扰,此地清静,正好睡个长觉。百年光阴,弹指即过。”说罢,身影缓缓沉入水底锁链深处。
老人骤然惊醒,梦里情景历历在目。他依记忆画下了太行山的地形与记号。然而生在乱世,颠沛流离,直至临终,也未能成行。他只将这幅图,连同这个秘密,传给了儿子。
儿子在动荡的年代里,曾借机寻访过,一无所获。如今,这图和故事,传到了给我讲故事的老汉手里。
我听得入神,末了,忍不住说:“这可是藏宝图啊!您就没想过去找找?我认识些搞探险的朋友,或许能帮上忙,费用我先垫着,找到后分我两成就行。”
老汉没有接我的话茬。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望着小区外那条在夕阳下粼粼发光的大河,看了很久,才喃喃自语般说了一句:“快一百年啦……”
我一愣,还没细想他话里的意思,他已背起手,蹒跚着走远了,身影融进暮色里。
我站在河岸,晚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忽然想起故事里那片幽深的、锁着巨物的寒水。再看看眼前平静的河面,水下究竟藏着什么,谁又说得清呢?有些故事,听听也就罢了,真要去较真,只怕会打开一扇你关不上的门。而那所谓的百年之期,或许,也只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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