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深秋的南京清晨,薄雾刚刚散去,紫金山的松涛声里隐约传来军号回响。两位耄耋老兵,一个住在中山陵8号的青瓦洋楼,一个安居西康路幽静庭院,他们都曾率铁军转战南北,却在同一座城市过起含饴弄孙的晚年——许世友与江渭清。
南京街头的路人其实常能在早市看到那抹健硕身影。许世友拄着拐杖,边走边和卖菜的大娘唠嗑:“小白菜多少钱一斤?”言语里透着浓重的豫东口音。摊主压根儿不知道面前这位老头当年打过淮海,指挥过数十万大军。与他隔着几条街的江渭清,则喜欢坐在招待所东楼的阳台上,看报纸、画兰花,偶尔让卫士推着他去玄武湖喂鸽子。晚晴时分,两人若是不期而遇,往往一声“老许”“老江”递过去,眼角便都是笑纹。
然而,就在同一年召开的中顾委华东组会议上,气氛却完全不同。会场设在八一大楼一间不大的会议室,墙上悬着中共中央主席像,桌面摆着开水瓶。会议刚开始,负责主持的人话音未落,许世友“腾”地站起,脸涨得通红:“四个人里头,最坏的是江渭清!应该向中央提出来,把江渭清枪毙!”这句话像一颗炸雷,把屋里所有老干部都震愣了。
坐在他左手边的江渭清先是一怔,随即扭过头,轻声嘀咕:“老许,你认错人啦。”这句半玩笑半调侃的话,让周围人忍不住偷笑。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许世友真正想说的是“四人帮里的江青”,可他一着急,把“江青”说成了“江渭清”。看着会场里弥漫的尴尬气息,主持人赶紧敲了敲桌子:“老许,您是不是把名字叫错了?”许世友仍旧气势汹汹:“不会错!就是他!”话音刚落,他低头瞥见江渭清宽厚的笑脸,愣了整整两秒,这才一拍脑门:“哎呀,我糊涂了!”
许世友这股“火爆脾气”曾是战场上的利器。1930年夏,他还是红四军的一名连长,率部夜袭固始县城,不顾流弹擦肩而过,硬是从城头杀到城下。1949年攻占南京时,他的部队最先闯过中山门,他在电台里一句“占领总统府”掷地有声,被无数战友传唱。对照那样的峥嵘岁月,再看眼前满头华发、记忆易错的老将,会议室里的笑声里其实多了几分唏嘘。
江渭清与许世友的交情,要追溯到抗日战争时期。那时,新四军第5师与江南指挥部经常并肩作战。1943年皖江地区反“扫荡”,许世友率主力吸引日伪,江渭清领地方武装暗中破袭,两队人马在雨花台下会师。夜色中,两人握手,他哈哈一笑:“老江,下回咱再杀回南京!”谁都没想到,这句战场豪言,会在六年后化作现实。
新中国成立后,江渭清担任江苏省委第一书记。1950年代,华东淮北依旧旱涝频仍,江渭清跑遍苏北,蹲在田埂上和社员合计“怎样让稻子多打一石”。毛泽东1954年接见他时,说了句:“江渭清是个厚道人。”这评语,老江苏人至今念叨。可就在“文革”风狂雨急之际,他也被批斗抄家。“我是江苏第一书记,江苏出了问题,我有责任。”他只这般答,下放农场,不失血性。1974年,毛泽东拍板让他去江西主持全局,江西“落后帽子”正是那几年摘掉的。
许世友的履历则写满了传奇。少林俗家弟子、红四方面军猛将、驰骋大别山的“铁拳头”,又当过西南军区司令、南京军区司令。1967年春,他奉命到上海“调解武斗”,左右不讨好,却硬是靠几句“谁再打就拿下谁”稳住了局面。到了1973年,八大军区司令对调,他南下潮湿闷热的广州,兵法老辣,可体质却大不如前。1980年一提出“回南京养老”便获批准,他笑说:“看着长江,心里踏实。”
身体不比当年,倔脾气却没改。晚饭后,他常让警卫把自家养的黄牛牵到院子里,亲自喂草。腿疼得站不直,也绝不肯用拐杖。夜深了,他点起油灯翻《孙子兵法》,嘴里嘟囔:“书要再多读点。”医生规劝他去北京做系统检查,他摆手:“北京那帮人忙,别给中央添事。”
反观江渭清的晚年,气度平和。遇到年轻干部登门请教,他拐杖一摆:“到我这儿来听故事?”于是便从汉口起义讲到“百万雄师过大江”。聊到毛主席,他眉梢一挑:“老人家见多识广,一谈起世界大势,像串珠子一样,娓娓而出。”有人感慨他经历坎坷,他挥手:“我这一套思想早该更新,你们抓现代化,我留着火化就行喽。”
许世友的误呼只是老年记忆滑坡的缩影,却也映照出那代人的共同底色:倔强、坦率、刀口舔血的豪气。1985年,南京的柳叶黄了,许世友病情急转直下。中央派来医疗小组,他依旧摇头:“针不扎,刀不动。”半梦半醒间,他拉着护士的手嘟囔:“我还年轻,能下地打拳。”10月22日晚10点36分,监护仪归于平静,院子里那头牛哞了一声,秋虫微鸣,风卷落叶。
江渭清赶到灵堂,站了足足半小时,没说一句“老友走好”。只是抬头看看挽联,又看看遗像,嘴角轻轻一弯。旁人听见他自语:“老许啊,这回可没机会改口了。”随后,执笔写下“许世友同志千古”七个大字,笔锋厚重,却无半分颤抖。
2000年夏,91岁的江渭清在南京军区总医院平静离世。病房窗外也是蝉声聒噪,一如二十年前那晚。医护替他整理遗物,在书桌上发现一本《赣粤边区斗争回忆录》,封面上夹着便签:“革命一生,朋友难求。”落款:江渭清。
两位老兵至此都完成了各自的行程。南京城的秋水依旧,玄武湖的鸥鹭依旧,只有紫金山麓的松风,偶尔会捎来当年炮火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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