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龙杰

魏忠贤睁着眼睛,目光落在帐顶的缠枝莲暗纹上,浑浊的眸底,却藏着一丝常人难见的锐利,像是能穿透厚重的锦帐,看到三十七年那片漫天飞雪的过往。他今年五十有二,执掌东厂十余载,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莫敢不从,连少年天子都要敬他三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午夜梦回时,那深入骨髓的寒冷,从未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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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非生来就叫魏忠贤,甚至不姓魏。三十七年的那个冬天,他还是街头混混李进忠,整日流连赌坊,浑浑噩噩。那日,赌坊里的骰子掷出最后一把,他输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还欠下了巨额赌债。债主带着打手追了他三条街,最终在城郊的破庙里,打断了他的腿。那天天寒地冻,鹅毛大雪漫天飞舞,他们把奄奄一息的他拖到乱葬岗,随手扔在一堆腐烂的尸体旁,任由皑皑白雪,一点点将他覆盖。

乱葬岗的雪,比紫禁城的雪更冷,更密,更刺骨。他裹着一件破烂不堪的麻袋,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反复拉扯,周围全是尸体腐烂的腥臭味,还有野狗撕咬尸骨的“咔咔”声响,不绝于耳。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直到冰冷的身体,触碰到一堆干枯的艾草和菖蒲。那是旁人丢弃的草药,早已失去了药性,却带着一丝微弱的草木暖意,和刺鼻的草腥味。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将身体死死蜷缩在草药堆里,靠着那点刺鼻的草腥味辨别方向,靠着粗糙草叶摩擦皮肤带来的痛感,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大雪连下了三天三夜。他饿了,就抓一把冰冷的雪塞进嘴里;渴了,也是雪水充饥。腿上的伤口化脓溃烂,疼得他死去活来,可他不敢晕过去——他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来了,再也逃不出这冰天雪地的乱葬岗。第四天清晨,雪终于停了,一抹微弱的天光刺破云层,一个路过的太监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动了恻隐之心,将他带回了宫中。净身,入宫,从那天起,街头混混李进忠死了,紫禁城里,活下来的是魏忠贤。可那三天三夜的寒冷,那深入骨髓的绝望,那乱葬岗的雪与腥,却像一道刻痕,深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再也无法抹去。

锦被的柔软,绫罗的温软,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温暖,而是坟墓的入口。每当他躺在柔软的被褥上,闭上眼,眼前便会浮现出乱葬岗里被大雪覆盖的冰冷尸体,那种窒息般的恐惧,会瞬间将他吞噬,让他彻夜难眠。唯有这张粗糙坚硬的艾草席子,唯有这扎人的触感,这刺鼻的草药味,才能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感受到自己还活着,才能让他从无边无际的噩梦里,稍稍挣脱出来。

他身边的四十九名宫女,也并非为了什么排场。入宫多年,他见惯了朝堂上的阴谋诡计,手上沾染了太多的鲜血,那些被他害死的冤魂,那些明枪暗箭,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日夜不得安宁。他身为太监,断了根,内心深处最怕的,便是这深宫之中的“死气”。在他看来,未满二十的姑娘,正是气血旺盛、阳气最足的年纪,她们是行走的阳气,是驱散阴邪的光。而七七四十九,乃是极阳之数,他要用这四十九个姑娘的活气,镇压宫中游荡的冤魂,压制自己内心深处的荒芜与恐惧,守住这看似煊赫的一切。

青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在魏忠贤的脸上,勾勒出他沟壑纵横的皱纹,和眸底深藏的阴鸷。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殿内的宫女,像是在审视四十九道坚不可摧的墙,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续命符”是否安稳。这些姑娘,于他而言,从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四十九道阳气,四十九盏明灯,是他用来抵御噩梦、镇压阴邪的药。

突然,“哐当”一声轻响,清脆又突兀,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站在东南角的一名新宫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名叫晚晴。她的腿早已麻得失去了知觉,刚才下意识地想换一下站姿,手腕一抖,竟不小心碰倒了身边的青油灯。油灯摔在金砖地面上,灯油泼洒而出,火苗瞬间窜起半尺高,又很快被冰冷的空气掐灭,只留下一滩乌黑的油迹,和一缕袅袅升起的青烟,在殿内缓缓飘散。

晚晴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尽褪,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她浑身颤抖,牙齿打颤,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金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殿内的其他宫女也瞬间慌了神,纷纷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去看床上的魏忠贤,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停滞了,生怕这灭灯的罪过,牵连到自己身上。

魏忠贤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跪倒在地的晚晴,眸底翻涌着阴翳,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呵斥,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是缓缓地从床上坐起身。身上的粗布中衣滑落,露出了他的后背——那背上,纵横交错的疤痕爬满了肌肤,有的是当年在乱葬岗被野狗抓伤、被石头磕破的印记,有的是入宫后多年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留下的伤痕,每一道,都是他从地狱爬上来的证明。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金砖上,一步步走向晚晴。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缓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压得殿内所有人喘不过气,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晚晴吓得浑身发抖,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不敢抬头,只觉得那道目光像冰冷的刀锋,抵在自己的脖颈,下一秒,便会落下来,取走自己的性命。春桃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膛,她不敢想象,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会落得怎样凄惨的下场。

魏忠贤站在晚晴面前,低头看着地上那滩乌黑的油迹,和那盏翻倒的油灯,沉默了许久。青油灯的幽光映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唯有那紧抿的唇角,透着一丝冷硬。殿内的宫女们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晚晴,必死无疑。

许久,魏忠贤才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低沉而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扶起来,重新点上。”

晚晴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浑身的颤抖都停了一瞬。她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魏忠贤,嘴唇动了动,却依旧不敢说话,只觉得眼前的九千岁,陌生得可怕。

魏忠贤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容不得半分违抗:“扶起来,重新点上。”

旁边的两名宫女连忙回过神,小心翼翼地上前,将瘫软的晚晴扶起来,又快步取来一盏新的青油灯,添上灯油,重新点燃。幽绿的火苗再次跳动起来,映着殿内的死寂,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魏忠贤的目光落在那盏重新点燃的油灯上,缓缓说道:“记住,这四十九盏灯,就是四十九道墙。少一盏,鬼就进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每个宫女的心上,震得人耳膜发疼。晚晴脸色惨白,连忙屈膝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奴婢记住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魏忠贤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一步步走回床边,重新躺在那张坚硬的艾草席子上。他闭上眼睛,却再也没有了睡意,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三十七年那片漫天飞雪的乱葬岗,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野狗的吠声,和自己当年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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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呲呲”声,和姑娘们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晚晴站回自己的位置,腿依旧在抖,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顺着鬓角滑落,砸在衣领上,凉得刺骨。她看着眼前那盏重新点燃的青油灯,仿佛真的看到了无数的冤魂,在黑暗的角落里徘徊,只要灯一灭,它们便会扑上来,将自己吞噬殆尽。

春桃也吓得心惊胆战,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贴在衣服上,冰凉刺骨。她终于明白,这寝殿内的四十九盏青灯,照亮的从来都不是这方寸寝宫,而是魏忠贤内心那片永无天日的乱葬岗。这四十九个正值妙龄的宫女,也从来不是伺候人的仆役,而是他用来抵御噩梦、镇压阴邪的活桩,是给他续命的阳气。

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啸,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覆盖了宫殿的飞檐,覆盖了宫巷的青石板,仿佛要将整个紫禁城,都掩埋在这片冰冷的白色里。魏忠贤躺在艾草席子上,身体感受着草席的粗糙与刺痛,鼻腔里充斥着浓郁的艾草味,却依旧抵不住心底的寒。他紧了紧拳头,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突突直跳,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神情。

突然,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双眼瞪得滚圆,眸底满是惊惧,死死抓着身下那张粗糙的艾草席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盯着殿内空无一人的黑暗角落,嘴唇颤抖,尽是无意识的呓语:“冷……好冷……雪,雪把人埋住了……别埋我,别埋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哭腔,一丝绝望,与平时那个权倾朝野、冷酷无情的九千岁,判若两人。守在床边的小宫女吓得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出,却把这话听得真切,心底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魏忠贤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抗争。他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暗,仿佛真的看到了当年乱葬岗的漫天大雪,看到了那些腐烂的尸体,看到了那个在雪地里苦苦挣扎、濒临死亡的少年李进忠。

“不要……不要埋我……我还活着……”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九千岁的煊赫,不过是个被过往噩梦困住的可怜人。

殿内的宫女们都吓得不敢出声,连头都不敢抬。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魏忠贤,在她们眼中,他是高高在上的九千岁,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是深宫之中最不能招惹的存在,可此刻,他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被三十七年的那场大雪,吓得魂飞魄散。

不知过了多久,魏忠贤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他缓缓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脸上的恐惧慢慢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阴鸷与冷漠,仿佛刚才那副绝望惊惧的模样,只是一场幻觉。只是他的手,依旧死死地抓着那张艾草席子,指节依旧泛白,不肯松开。

青油灯的光依旧在幽幽跳动,四十九名宫女依旧直挺挺地站着,像四十九尊不会说话、不会动弹的活人桩。她们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去想刚才看到的一切。她们都清楚,今夜的所见所闻,若是有半分泄露,等待她们的,将是比浣衣局更凄惨的下场,甚至可能连尸骨都留不下。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淡淡的天光穿透窗棂,照进殿内,梆子敲过五更,一夜的煎熬,终于要结束了。魏忠贤的鼾声,终于在殿内响起,沉闷而压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宫女们这才敢借着天光,悄悄换一换站麻了的腿,活动一下僵硬的肢体,指尖划过冰冷的墙壁,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春桃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那口憋了一夜的气,终于吐了出来。她抬头,悄悄看了一眼床上的魏忠贤,那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此刻睡得很沉,眉头却依旧紧紧皱着,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像是还在被那场三十七年的大雪,被那片乱葬岗的噩梦,死死纠缠。

她忽然明白,无论魏忠贤拥有多大的权势,无论他杀了多少人,无论他用多少阳气压制阴邪,用多少活人桩守护自己,他都永远无法走出十五岁那年的那场大雪。那场雪,那场寒冷,那场深入骨髓的绝望,早已刻在了他的骨血里,融进了他的灵魂中,成为了他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枷锁,一辈子都逃不开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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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盏青油灯,终于渐渐燃尽,灯芯最后跳了一下,便归于死寂,只留下一缕缕青烟,在渐渐明亮的殿内,缓缓飘散。东方的太阳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殿内,驱散了一夜的寒凉,照在金砖地面的油迹上,泛着淡淡的光。宫女们低着头,鱼贯而出,一个个脸色苍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恐惧,连脚步都透着虚浮。她们都知道,明天夜里,她们还会来到这里,继续做九千岁的活人桩,继续用自己的阳气,为他续命,为他守护那片藏在心底的乱葬岗。

而魏忠贤,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依旧躺在他那张坚硬的艾草席子上,沉浸在自己的噩梦与过往中,无法自拔。他的权势熏天,手握生杀大权,坐拥紫禁城的煊赫,却一辈子都被困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乱葬岗,一辈子都没能感受到一丝真正的温暖。

紫禁城的雪,还在下,温柔地覆盖了宫殿的琉璃瓦,覆盖了宫巷的青石板,也覆盖了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绝望与恐惧,覆盖了那些无人知晓的执念与噩梦。而寒席青灯旁的活人桩,还会在每个深夜,日复一日地坚守着,守护着这位九千岁的执念,陪着他,在那场无尽的噩梦里,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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