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八月的北京协和医院里,灯光彻夜未熄。病房外,李力群扶着隆起的腹部,在走廊上来回踱步。门内,刚刚服药自尽的高岗已经再无回天之力。那一刻,年仅三十六岁的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独自抚养四个年幼的孩子,还得等腹中的第五个呱呱坠地。命运写下的转折,比任何会议纪要来得更冷峻。可谁能想到,几十年后,这位曾在绝望边缘的女子竟能活到一百岁;而另一端,远在陕西米脂的杨芝芳,那个小脚女人,也已是九十有六的耄耋老人。两段婚姻,两位“高龄”夫人,构成了高岗生命里最柔软又最坚韧的注脚。

回望高岗与杨芝芳的初识,还停留在1921年的窑洞炊烟里。少年高岗十六岁,念过新式学堂,家里却按当地习俗给他张罗了婚事。媒妁一张嘴,鼓捣得两家在正月里成了亲。杨芝芳彼时才十五岁,裹着三寸金莲,害羞得连盖头都不敢掀。这样的“盲婚哑嫁”,似乎注定了一段平静的农家岁月。然而,1925年后,北伐的枪声、革命的火种,把高岗裹挟进大时代风云,他从乡村学堂走向党组织,杨芝芳则守着老屋,耕织、挑水,兼做秘密交通员。她不识字,却能背得下数个联络点和口令;深夜翻山越岭递情报,她硬是一声不吭,把任务完成得滴水不漏。

1935年秋,中央红军抵达陕北。那年冬天,延河岸边的棉衣仓库里灯火通明,杨芝芳领着几位女工赶制棉被。毛泽东来检视后,笑着说:“没想到高岗的婆姨这般利落!”一句点评,让这个脸上沾着棉絮的女人红了眼眶。入党介绍人的签名墨迹未干,她已经是边区口碑最好的被服厂长。后来,日寇南下,延安保育事业亟待撑起,她又领着几百名孩子转战清涧、子长,把幼小生命一一护下。这一切,多年后她仍淡淡一句:“那是分内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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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1945年春,延安窑洞里短暂的团圆后便是诀别。高岗已升任中共中央西北局书记,身边尽是知识分子与苏俄专家,随行翻译、打字员乃至警卫员都一一换了面孔。杨芝芳心里有数:“我跟不上了。”于是,两人协议分手。此后,她独自抚养几个孩子,留在保育体系,先后担任延安、西安等地幼儿教育领导职务。1956年,国家提拔她为西安保育院院长。文革风暴骤至,她被指“高岗余孽”,戴大红花游街。尘埃落定时,她继续在简陋厨房里为孩子们煮粥,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娃娃们要长高。”2003年冬天,她在北京一家普通病房里悄然离世,享年九十六岁。

转向江南水乡,1920年出生的李力群自幼读书,毕业于金陵女子文理学院。1941年冬,她踏着积雪来到延安,成了边区政府秘书。高岗第一次见到她,脱口一句:“江南水也滋润人。”这位“江南才女”记录文件之余,还常给《群众日报》写短评。毛泽东看稿时笑谈:“年轻人笔锋不错。”几个月后,中组部谈话席上,陈云半是调侃半认真:“老高缺个贤内助,你可愿去东北?”李力群一时语塞,只抿嘴点头。就这样,一纸婚书在1946年春风里草草落笔,轰动了整个边区机关。

婚后,李力群随夫东渡,先在松花江畔开设干校,后任东北局宣传科科长。1949年10月1日,天安门城楼上,高岗以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身份列席典礼。李力群抱着刚满周岁的三儿子,仰头寻找丈夫的身影。那一刻,她或许未曾预料,五年后丈夫会因“高饶事件”身陷囹圄。1954年8月,最高检成立专案组,高岗服药自尽,一代枭将戛然而止。留下的,是一个怕见生人却硬撑门面的寡妇和五个孩子。

周恩来把她们安置在北京东直门外的平房,并嘱咐教育部“孩子升学一视同仁”。日常柴米油盐怎解?李力群白天在社科院资料室整理档案,夜里给出版社校对稿件,一度连买油条的钱都要精打细算。最难的时候,杨芝芳带了土豆干和自家腌菜,坐车三天三夜来看她。两位女人在煤油灯下对坐,杨芝芳说:“不急,慢慢都能熬过去。”这句安慰,李力群念了几十年。

改革开放后,中央为高岗案件作出结论,李力群心里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才落地:高岗虽有严重错误,但在革命战争年代确有功绩。她的四子一女陆续走向社会,没有一个借父名去谋私。2010年,儿女们为母亲举办九十寿宴,饭桌上只是几道家常菜,老人端起一杯温水,轻声说:“你们爹要知道该高兴。”2020年春,百岁寿辰刚过几个月,李力群平静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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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高岗一生起伏跌宕,像一条大河,汛期汹涌,枯水时分却突然断流;而陪伴他走过不同河段的两位女子,却以各自的方式诠释了“革命者家属”这五个字的分量。一位用一双小脚踏遍黄土高原,为几百名孩子撑起棉被与热粥;另一位用学识与独立精神,在最艰难的年代拉扯五个子女长大。她们的长寿,也许是对坚忍与乐观的无声奖赏,更是那段历史留给后人的独特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