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初冬,保定城的西门外刚飘起雪花,征兵动员大会的会标却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台下的基层干部冻得直跺脚,主席台上却有个人稳稳坐着,双肘支在桌面,一副要说不说的神情——他便是保定军分区司令员李德才。
场面略显尴尬,因为省军区新任司令王道邦与副司令孟庆山已经到场。副司令一落座就冲李德才点头示意,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哥们,起身打个招呼吧。李德才却纹丝不动,好像周围的喧闹与他无关。有人小声嘀咕:“都是司令,可彼此差着一个台阶呢。”
李德才入伍早得很。1926年秋,十九岁的他在冀中参加革命,抗战、解放战争一路摸爬滚打,战役见得多,火线转移也多。只是履历表里始终写着“团长”“副师长”,没人能说出他带兵不行,却总觉得他缺了点“官运”。
脾气硬是出了名的。冀中根据地那会儿,区队粮饷不足,李德才押着民兵翻遍谷仓,不到半天把部队口粮问题解决。可他也会当着师部干部拍桌子:“光靠会议,不解决配给,兄弟们扛不住!”震得灯罩直抖。老搭档回忆,一桌人没一个敢接茬。
1949年,全军精简整编。冀中部队南下改编成第二十兵团,李德才被划到68军203师当副师长,军衔按正团待遇发军装,他心里憋屈却不吭声。部队开拔前,他只交代一句:“弹药要多带,步机枪别省。”听着简单,战士们放心,知道这位老团长还是那股认真劲。
1951年12月,朝鲜战场气温骤降,李德才随203师进入铁原地区,山岭一夜冻掉两层草皮。20兵团参谋长下到一线压速度,火气不小:“志愿军行动不能再拖!”李德才正在检查侧防,冷不丁听见师长挽留客人吃饭,他随口冒一句:“爱吃不吃!”一语激得参谋长脸色发青,最终拂袖而去。
不久,第五次战役后,李德才要调后方。有人私下猜测是因为旧疾复发,也有人说他看不惯机关节奏。火车刚到安东,他的行军被褥仍沾着炮灰。老首长杨成武赶来探望,问及身体,他倚着枕头,吐出四个字:“还死不了。”那口气,与在前线别无二致。
1952年春,上级把他放到保定军分区当司令员,职务是正师。省军区电报下达时,他正埋头审查武器入库清单,连“批准”二字都没抬眼。警卫员事后回忆:“司令说了句‘调就调’。”就是这么云淡风轻。
五年间,保定军分区的民兵基干力量从七个团扩编到十一个团。李德才推行的办法质朴:乡里谁扛得动三八大盖,谁就是重点培养对象;谁能夜行二十里地不掉队,直接吸收入编。数字漂亮,方法却不合时宜。省军区检查组来提意见,他只留下一句:“办法土,管用就行。”
轮到那场征兵动员大会,省军区上下都盯着。王道邦1954年去军事学院深造,毕业时才三十九岁,论职务已是正军。李德才比他大九岁,参军资历更久,却仍正师。两人一同在晋察冀分区混过枪林弹雨,彼此知根知底,但尴尬始终在空气里打转。
会场灯光昏黄,孟庆山替二人打圆场:“老李,让老王说两句。”李德才抬了抬眼皮,淡淡回答:“他说话,我听着呢。”不到十字,把场面推得更凉。参谋处干事暗暗捏汗:要出幺蛾子了。
果然,王道邦讲话半途,台下寒风灌进会场,标语哗啦啦直响,一张大红布横幅掉落,差点砸着人。众人忙去扶正,李德才起身,把手一挥:“别整面子了,先把任务分了!”本来照稿念完就走的王司令愣了半秒,随即改口:“好,今天就开小组会。”
散会后,警卫员问李德才:“首长,王司令是上级,您是不是得……”话没完,被打断:“军分区也是按上级命令吃饭,不差礼数。”再问,李德才摇头:“他是司令,我也是司令。只是块牌子大小不同。”
很多年后,保定军分区干部回忆这段往事,总结一句:这人眼里只有任务,没有客套。或说不上好,也绝谈不上坏,就是一根筋。了解他底细的老同志笑言,“跟老李处事,心得只有一个——别拐弯,他不吃那一套。”
放眼全军,性格如他者,并非孤例。枪林弹雨铸出的棱角,有时难以被和平时期的官场磨圆。有意思的是,李德才在保定主持工作期间,征兵率连年超额,民兵夜训事故为零。冷冰冰的数字,似乎替他做了辩护。
1960年代初,李德才转入地方,专管武装民兵和预备役。告别军装时,他没有发表感言,只把那顶洗得发白的军帽往桌上一放。有人劝他留做纪念,他摆手:“帽子好看,留下也不顶饭吃。”说罢扬长而去。
李德才的一生,没有耀眼的军衔,也没有太多笔墨为他书写。但在冀中、在朝鲜、在保定,他留下的却是另一种“司令”样子——直、硬、不拐弯。至于与王道邦那场“冷战”,终究只是老兵不服输的倔强。历史档案里,依旧并排写着:军区司令员王道邦,军分区司令员李德才。级别没法相提并论,可两行同样大小的黑体字,却清清楚楚见证了当年的彼此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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