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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三天,傍晚的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抹布,随时要拧出冰凉的雪沫子。楼道里的声控灯年久失修,薛小慧拖着那只二十四寸、滚轮有些滞涩的行李箱走出来时,身后只有一截短短的影子,旋即被昏暗吞没。箱体刮擦着水泥地面,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咕噜——刺啦——”声,是她离开这间住了七年的房子时,唯一的伴奏。

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她没拔。防盗门在身后虚掩着,漏出一线暖黄的光,还有电视机里游戏音效的厮杀声、男人兴奋或懊恼的粗喘。那光,那声音,像粘稠的蜜糖,又像无形的蛛网,曾经她甘之如饴,如今只觉得窒闷。冷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吹在脸上刀割似的,她缩了缩脖子,把羊绒围巾拉高,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平静得有些空洞。

电梯从一楼慢吞吞地爬上来。她盯着那跳跃的红色数字,心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翻腾着七年来所有的碎片——厨房永远洗不完的碗碟,沙发上永远堆着丈夫林强乱扔的衣物,阳台上婆婆指点江山的背影,还有每年除夕,那间被油烟和喧嚷塞得满满当当的、令人透不过气的屋子。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空荡荡的轿厢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她刚要迈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从下一层传来,伴随着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和略显沉重的呼吸。

小慧?”婆婆李桂兰提溜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大红色塑料袋,出现在了楼梯拐角。她显然是小跑上来的,脸颊泛红,额角沁着薄汗,身上那件深紫色的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酱红色的毛衣。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薛小慧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打量是否完成任务的审视,随即猛地一低,死死钉在了那只灰扑扑的行李箱上。

愣住了。货真价实地愣住了。李桂兰脸上的血色像是瞬间被抽走,又猛地涌回来,呈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紫红。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沉甸甸的年货——看那凸起的形状,有整条的鱼,大块的猪肉,还有成捆的葱姜蒜——仿佛突然变得烫手。

“大……大过年的,”她的声音拔高,尖利得有些劈叉,穿透了楼道浑浊的空气,“你这是要去哪儿?”

薛小慧的手指,原本紧紧攥着冰凉拉杆,指尖用力到发白,此刻却奇异地松弛下来。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视线掠过婆婆那张因惊愕和隐隐怒气而有些变形的脸,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晃了晃一直握在掌心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航空公司的APP订单详情页,出发时间、目的地清清楚楚。

“旅游过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刻意为之的轻快,像在讨论天气,“你们自己解决年夜饭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桂兰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像是要从眼眶里脱出来。她似乎想往前走一步,想抓住什么,但手里沉重的年货和她自己庞大身躯的惯性绊住了她,只让她笨拙地趔趄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旅游?年夜饭……三十二个人啊!东西我都买回来了!你……”李桂兰的呼吸粗重起来,话语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显得语无伦次,“你怎么能……林强!林强!”她猛地扭头,朝着那扇虚掩的、漏出光与游戏噪音的门,声嘶力竭地喊起来。

几乎是同时,薛小慧向前一步,跨入了电梯轿厢。不锈钢的厢壁冰冷地映着她没有表情的脸。她伸出食指,按向那个鲜红的、代表“闭合”的三角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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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开始匀速地、无情地向中间合拢。

缝隙越来越窄。透过那条越来越细的光带,她看到李桂兰终于扔下了手里的年货,塑料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条冻得硬邦邦的鲤鱼尾巴滑了出来,突兀地翘着。婆婆肥胖的身体正试图挤过来,脸上是混合了震怒、恐慌和被冒犯的扭曲表情,她的手臂徒劳地伸向前,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缝隙外,那扇虚掩的防盗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撞在墙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冲了出来,是林强。他头发乱糟糟的,穿着家居服,脚上甚至只踩了一只拖鞋,另一只大概留在了客厅。他脸上还残留着游戏激战时的亢奋,但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冻结成错愕。

“薛小慧!”他吼了一声,声音因为惊怒而变调。

然后,就是一声清脆又暴烈的“啪嚓!”——大概是游戏手柄被狠狠摔在了地砖上,零件四溅的声响,隔着即将完全闭合的电梯门,闷闷地传了进来。

电梯门终于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所有光线、声响、那张惊怒交加的脸、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都被隔绝在外。轿厢轻微一震,开始平稳下降。密闭的空间里异常安静,只有机械运行的低微嗡鸣,以及她自己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声,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冰冷的厢壁上,她看见自己的倒影。脸色有些苍白,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是常年睡眠不足的印记。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处却像有两簇小小的火苗,被强行压抑着,幽幽地燃着。

她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的拉杆,掌心一片湿冷的汗。她低头,再次看向手机屏幕。订单确认,晚上十一点的航班,飞往南方一个以温暖和安静著称的海滨小城。机票是下午,在婆婆说出那句“今年还是你来”,在林强头也不抬地附和“不就做个饭,能累到哪去”之后,她躲进卫生间,反锁了门,用颤抖的手指订下的。

退路?她没想过。或者说,从按下支付密码的那一刻起,她就把那条走了七年的、名为“家”的退路,自己亲手斩断了。

电梯降到一楼,“叮”一声,门开了。外面是更宽敞也更寒冷的大堂,穿堂风呼呼地刮过。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她没有回头,拖起行李箱,滚轮在新的、光滑的地面上,发出顺畅许多的“咕噜”声,径直走向楼外沉沉的夜幕。

雪,终于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微微的疼。

身后那栋居民楼的某一层,隐约传来模糊的、激烈的争吵声,还有瓷器碎裂的脆响,被呼啸的风和越来越密的雪幕扯得粉碎,听不真切了。

也好。

她拉紧围巾,汇入除夕前夜稀疏的车流与人影中。行李箱的轮子,在开始积雪的路面上,碾出两道浅浅的、坚定的痕,又很快被新雪覆盖。

时间倒退回昨天下午。

客厅窗户开着一条缝,试图换掉屋里陈旧的、混杂着油烟和某种食物残存气息的味道,但灌进来的风也是冷的,带着北方冬季特有的干冽尘土气。阳光倒是很好,明晃晃地铺了半屋子,光柱里无数微尘飞舞,却照不暖那股子沉滞。

李桂兰坐在光线最好的那张单人沙发上,胖硕的身体将墨绿色绒布面压出一个深深的凹坑。她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边角起毛的笔记本,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菜名,字迹大而用力,有些地方纸张都被划破了。

“……你大舅一家四口,二姨家五口,加上你表叔他们从老家过来,算三个,还有你王阿姨,刘伯伯……”李桂兰的指尖顺着名单往下点,嘴里念念有词,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不是发愁,更像是一种运筹帷幄的严肃,“强子他领导今年也说了可能要来坐坐,虽然不一定吃饭,但备着总没错……这么算下来,三十二个人,只多不少。”

她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正拿抹布机械地擦着电视柜的薛小慧。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习惯性的指派,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就这么定了”的意味。

“小慧啊,”李桂兰清了清嗓子,声音是惯常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吩咐口吻,“今年人比去年还多两个,桌子得摆四桌才转得开。我想了,客厅摆两桌,咱们卧室挪挪,摆一桌,阳台那边收拾收拾,也能凑一桌。”

薛小慧擦电视柜的动作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粗糙的抹布纤维硌着掌心。她没吭声,继续擦拭着那块已经光可鉴人的玻璃台面,上面映出她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血色的脸。

李桂兰等了等,没等到回应,也不以为意,自顾自继续她的部署:“菜单我琢磨几天了,跟往年差不多,但有几个硬菜得升级。红烧肘子得用更大的,蒸鱼要换桂花鱼,海鲜拼盘分量得足……哦,对了,你去年做的那个八宝饭,都说好,今年多蒸两碗。凉菜十二个,热菜十六个,汤羹四个,点心水果不算。”她合上笔记本,身体向前倾了倾,看着薛小慧,语气放“和缓”了些,却更像是一种恩赐式的拍板,“你厨艺好,做事也利索,今年还是你来。我嘛,就给你打打下手,招呼客人。”

“还是你来”。

这四个字,像四根细小的冰锥,悄无声息地扎进薛小慧的耳膜,顺着血管游走,蔓延开一片冰冷的麻木。她记得去年,前年,大前年……每一年,都是这样。从她嫁进林家开始,每年的年夜饭,就从“帮忙”变成了“主力”,最后彻底成了她的“任务”。三十多个人的饭菜,从清晨四五点忙到深夜杯盘狼藉,腰酸背痛,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闻什么都是油腻味。而婆婆的“打下手”,通常只是动动嘴皮子,或者在客人到来时,笑吟吟地接受一句“桂兰你可真有福气,娶这么个能干媳妇”,仿佛那一桌桌耗费心力的菜肴,真是她指挥若定的成果。

客厅另一边,长沙发上,林强盘腿坐着,手机横握,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激烈的游戏音效开得很大,“First Blood!”“Double Kill!”的电子女声激昂地响彻客厅,与他全神贯注、偶尔低声咒骂或喝彩的表情相得益彰。他完全沉浸在他的世界里,对母亲和妻子关于年夜饭的“重大部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桂兰的话,似乎需要一个明确的回应。薛小慧终于直起身,手里攥着那块已经冷掉的抹布。她看向婆婆,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妈,今年……我可能……”

话没说完,就被李桂兰打断了。老太太眉头一皱,那种“川”字纹更深了,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和“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指责:“可能什么?大过年的,还能有什么比一家人团聚吃年夜饭更重要?你那些工作上的事,年前不都该了结了吗?我知道你忙,但再忙,这顿年夜饭也不能马虎!这是林家的脸面!”

脸面。又是脸面。薛小慧觉得胸口那股闷气在膨胀,顶得她喉咙发紧。她想说,脸面不是靠我一个人在厨房累死累活撑起来的。她想说,我也需要休息,我也想除夕夜能坐下来,轻松地吃口热乎饭,看看春晚,而不是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最后收拾残局到半夜。但她看着婆婆那张不容置喙的脸,还有沙发上那个仿佛生活在平行宇宙的丈夫,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成一种深深的无力。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林强似乎一局游戏结束了,短暂的空隙里,他大概捕捉到了母亲语气里的不快,头也没回,眼睛还粘在屏幕上等待下一局加载,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混合着轻微烦躁和十足敷衍的口气,插了一句:

“哎呀妈,不就做个饭嘛,能累到哪去?小慧手脚快,你就让她弄呗,年年不都这样。”

“不就做个饭”。

“能累到哪去”。

轻飘飘的,十个字。

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地、缓慢地捅进了薛小慧早已绷紧到极致的神经深处。没有锋刃,却带着滚烫的侮辱和漠视,将她七年来所有的付出、忍耐、疲惫、以及那些深夜独自吞咽的委屈,全都搅烂、焚毁。

世界安静了一瞬。连游戏加载的细微电流声都清晰可闻。电视柜玻璃上,她的倒影似乎晃了晃。

李桂兰得到了儿子的“声援”,脸色稍霁,略带得意地看了薛小慧一眼,那意思是:你看,强子也这么说。

薛小慧什么也没说。她垂下眼睫,看着手里那块灰色的抹布,然后慢慢转身,走向卫生间。脚步很稳,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砰。”

卫生间的门被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门外,李桂兰不满的嘀咕声隐约传来:“……说她两句还锁门,真是……”

林强的游戏音效又响了起来,伴随着他重新投入战局的嘟囔。

门内,薛小背靠着冰凉瓷砖墙壁,缓缓滑坐下去。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居家裤,瞬间侵染肌肤。她没有哭,只是睁大眼睛,望着对面浴帘上模糊的向日葵图案,视线没有焦点。

能累到哪去?

她想起去年除夕,因为连续操劳,加上厨房地面油腻,她滑了一跤,扭伤了脚踝,肿得老高。当时客人满座,欢声笑语,她咬着牙,单脚跳着,坚持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林强在酒桌上和他表哥划拳,笑得很大声。婆婆忙着给领导夹菜,说着客套话。半夜,她自己去医院急诊,冷清的走廊里,听着远处依稀的鞭炮声,脚踝疼,心口更堵。

想起前年,婆婆嫌她做的糖醋排骨颜色不够亮,当着好几个亲戚的面数落了她半天,她解释是冰糖熬制火候问题,婆婆一句“你就是不上心”堵了回来。林强事后说:“妈就那脾气,你让她说两句怎么了?大过年的别找不痛快。”

想起刚结婚第一年,她兴致勃勃想参与年夜饭筹备,婆婆说“你不行,还是按我的老方子来”,她只能在厨房打杂,洗堆成小山的菜,剥无数蒜头,手指冻得通红。林强那时候还会凑过来,说一句“老婆辛苦”,虽然没什么实际行动,但至少……至少有那么一句话。

现在,连这句话,也成了“不就做个饭,能累到哪去”。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在这个家里,她像个无声运转的部件,负责洁净、饮食、以及维持表面“脸面”所需的一切劳作。她的付出被视为理所当然,她的疲惫被轻易忽略,她的意愿……似乎从来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手机就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她掏出来,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卫生间里显得刺眼。手指冰凉,有些抖,但划开屏幕,点开旅行APP的动作却异常流畅。目的地是早就默默收藏好的,一个遥远的海边小城,评价里说那里冬天温暖如春,安静得能听到海浪呼吸。

选择日期,除夕当晚。选择航班,最晚的那一班。填写乘客信息,付款。

支付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似乎带走了胸中块垒,也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但另一种更坚硬、更冰凉的东西,慢慢填充进来。

她没有立即起身。坐在那里,听着门外隐约的、属于那个“家”的声响,直到双腿麻木。然后,她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镜中的女人,眼神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客厅里,李桂兰还在研究她的笔记本,林强激战正酣。没有人注意到她短暂的离场,以及离场前后微妙的变化。

晚饭时,薛小慧异常沉默。李桂兰和林强聊着过年安排,亲戚往来,谁家孩子考得好,谁家又买了新车。薛小慧只是低头吃饭,偶尔“嗯”一声。婆婆觉得她还在闹别扭,撇撇嘴,没再理她。林强更是毫无察觉,吃完一碗,很自然地把空碗递到她面前:“老婆,添饭。”

薛小慧接过碗,去厨房盛饭。电饭煲冒出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润的,带着米饭的香。她看着那袅袅白汽,忽然想起那个海边小城的宣传语——“温暖你的冬天”。

夜里,林强凑过来,带着游戏后的兴奋和一点惯常的亲昵意图。薛小慧背对着他,说:“累了,早点睡吧。” 声音平淡,没有情绪。林强嘟囔了一句“没劲”,翻过身,很快鼾声响起。

薛小慧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枕边人熟睡的呼吸,听着客厅挂钟秒针规律的走动,直到凌晨。然后,她悄悄起身,开始收拾行李。衣服,证件,充电器,几本一直没时间看的书,一只随身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东西不多,一个二十四寸的箱子还没装满。她收拾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窗外的天,渐渐泛起灰白。

她没有留纸条。没有什么需要特别交代的。年夜饭的采买单子?婆婆手里有。家里的存款密码?林强知道。她自己的东西,带走了,没带的,大概也不打算再要了。

拖着箱子走出卧室时,天已大亮,但阴着。婆婆早就出门去赶早市买“最新鲜”的年货了。林强还在睡,鼾声雷动。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七年的地方——熟悉到令人厌倦的布局,家具上积着薄灰(她今天没擦),阳台上晾着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厨房门口贴着的、婆婆手写的除夕菜单草稿……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咕噜——刺啦——”

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直到在电梯口,遇见采购归来的婆婆,直到说出那句话,直到电梯门合拢,将一切隔绝。

雪越下越大了。出租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小心翼翼地行驶,雨刮器来回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扇形,旋即又被新的雪花覆盖。车窗外的城市,正在加速褪去平日的喧嚣,换上一种匆忙又期盼的节奏,那是除夕独有的氛围。路边提着大包小包的行人多了起来,商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有些已经提前亮起了灯,在暮色和雪光里晕开一团团暖红。

薛小慧坐在后座,脸偏向窗外,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街景,它们正飞快地向后退去,连同附着其上的、她七年的生活痕迹,一起被抛在身后。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车载电台调得很低,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偶尔夹杂着交通路况和节日祝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突兀。她掏出来,屏幕上是“林强”的名字,伴随着一张两人几年前还算亲密的合照——那时候她笑得挺开心,眼睛里还有光。来电图标执着地跳跃着。

她看着,手指悬在红色的“拒接”按键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向下滑动,拒接。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几乎是立刻,电话又打了进来。这次她没看,直接调了静音,把屏幕朝下,扣在身边的座椅上。手机在软垫上微弱地持续震动,像一只濒死的昆虫。

震动停止了。很快,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接二连三响起,屏幕虽然朝下,但那一点微弱的光还是从边缘透出来,明明灭灭。她不用看,也能猜到内容。质问、指责、可能还有强压怒气的“命令”或“劝告”,或许,在李桂兰的咆哮加持下,还会有一些难听的字眼。

出租车拐过一个弯,机场高速的指示牌出现在前方。城市的灯火被甩在更远的后方,前方是更空旷的道路和铅灰色的天空,雪片更密集地扑向车窗。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或许是对这个除夕夜独自拖行李去机场的年轻女人有些好奇,但终究没开口。

手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不知是没电了,还是那边的人终于意识到,这一次,电话和信息无法再像往常一样,将她拉回既定的轨道。

薛小慧重新拿起手机,按亮屏幕。未接来电十几个,微信图标上挂着鲜红的99+。她点开微信,最上面果然是林强的对话栏。最新几条:

“薛小慧你疯了?!大过年你去哪?!”

“妈都被你气病了!赶紧给我回来!”

“三十二个人的饭你说摆挑子就摆挑子?你让我妈面子往哪放?”

“接电话!!”

“行,你厉害,有本事别回来!”

再往下,是婆婆李桂兰发来的长语音,她没点开,直接能看到转文字后的片段:“……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们林家哪点对不起你……年夜饭都不做……亲戚来了看笑话……赶紧滚回来……不然……”文字转换有些错乱,但那股滔天的怒气和被冒犯的暴怒,几乎要溢出屏幕。

还有几条来自林家亲戚的询问,大概是听到了风声,语气惊讶、试探,或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她面无表情地扫过,然后,点开设置,找到“消息免打扰”和“拉黑”选项,在林强和李桂兰的名字后面,逐一勾选、确认。动作熟练,甚至有些机械。做完这些,她退出微信,关掉了移动数据网络。世界清静了。

只有预订的航班信息推送和航空公司发送的登机提示,安静地躺在通知栏里。

出租车驶入机场出发层。巨大的弧形屋顶下灯火通明,人流比平时似乎更多,混杂着返乡的旅客和出行度假的家庭,嘈杂中透着一种节日的躁动。她付钱,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箱。司机帮她抬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终于说了句:“姑娘,一个人出门,小心点儿。”

她点点头,低声道了句谢,声音有些沙哑。

拉着箱子走进宽敞明亮的航站楼,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各种食物、香水、和人群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却并不觉得放松,只是那一直紧绷着、支撑着她走到这里的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丝,换上来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空茫的陌生感。

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流程走得很顺,工作人员似乎也因节日而多了些耐心和笑容,但她只是被动地回应着,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过了安检,找到对应的登机口,时间还早。她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是一对带着年幼孩子的年轻夫妻,孩子吵闹着要买玩具,母亲低声哄着,父亲低头看手机。远处,一群穿着统一羽绒服、像是旅游团的中老年人正兴奋地合影,笑声很大。

她置身于这片嘈杂的、充满人间烟火的候机大厅,却觉得自己像个透明的幽灵,与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拿出那本塞进行李箱的书,翻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字句在眼前跳动,无法连接成有意义的片段。

“不就做个饭,能累到哪去?”

林强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又在脑海里响起,清晰得可怕。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细碎的、她以为早已遗忘或习惯的画面:

怀孕七个月时,她还在踩着凳子擦高处的柜子,因为婆婆说“过年了要彻底打扫”,林强在沙发上玩手机,说“你小心点”,却始终没动。

孩子半夜发烧,她抱着去医院,凌晨三点独自守在医院走廊,打电话给加班的林强,他说“我这边走不开,你先看着”,语气里是真实的不耐烦。

她升职后第一次负责重要项目,连续加班一周,回家想分享喜悦,婆婆说“女人那么拼干什么,把家照顾好才是正经”,林强说“嗯,不错”,眼睛没离开电视。

还有每年的年夜饭。洗不完的菜,剁不完的肉,炸东西时溅起的油烫伤手背,呛人的油烟熏得眼睛流泪,最后端上桌的菜肴被迅速瓜分,评价好坏参半,而她累得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还要强打精神应付客套,收拾如山碗碟……

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七年。两千多个日夜的消磨,把最初那点温情和期待,磨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壳。而林强那句话,就是最后那根手指,轻轻一捅。

“叮咚——各位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前往××的××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响起,标准的甜美女声,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合上书,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向登机口。递上登机牌,走过廊桥,机舱里同样热闹,空乘微笑着送上节日祝福。

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飞机缓缓滑行,加速,仰头冲入漆黑的、飘着雪的夜空。轻微的失重感传来,地面上的万家灯火迅速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璀璨的光海,然后被云层隔绝。

她靠在舷窗边,望着窗外浓厚的、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只有机翼上规律闪烁的航行灯,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终于,离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剧烈的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不知前路在何方的空茫。她不知道那个海边小城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接下来十几天要如何度过,甚至不知道这次“出走”最终会导向何处。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不用面对那三十二个人的年夜饭,不用听婆婆的指挥和埋怨,不用看丈夫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机身平稳下来。窗外下方是无垠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宁静而磅礴。空乘开始发放饮料和小食。

她要了一杯温水,握在手里,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微微的暖。她小口喝着,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抚平了一些焦灼。

或许,可以睡一会儿。她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

然而,机舱内并不安静。有孩子的哭闹,有旅客低声交谈,有翻动杂志的声音。这些细微的响动,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正在做什么。

她真的就这样走了。在除夕前夜,丢下一切,飞向一个陌生的地方。

婆婆此刻一定在家里暴跳如雷,对着林强哭诉,或许已经在给各路亲戚打电话,数落她的“不孝”和“任性”。林强呢?是愤怒多一些,还是终于有了一丝慌乱?他会不会想起,这些年,他究竟为这个家,为她,做过些什么?

那些被她拉黑的号码,会不会换个电话继续打来?

到了目的地,又该如何?酒店是订好的,但之后呢?漫无目的的游荡?还是找个地方,安静地待着,直到假期结束?

回去之后呢?问题并没有解决。裂痕已经存在,并且被她亲手撕扯得更大。等待她的,可能是更激烈的风暴,也可能……是彻底的决裂。

想到“决裂”两个字,她的心猛地缩紧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疼。七年,不是一个轻易可以抹去的数字。那里有她最好的年华,有她曾经真心付出过的感情,有共同生活的点滴,还有……一些她不愿深想、却也无法完全割舍的牵扯。

可是,不决裂,又能怎样?继续回到那个循环里?继续做那个任劳任怨、被视为空气、付出被视作理所当然的薛小慧?

她做不到。至少现在,此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不到。

温水渐渐凉了。她睁开眼睛,望向窗外。云海依旧,月光皎洁。飞机正朝着一个温暖的方向飞行,将她带离寒冷、带离喧嚣、带离那个令人窒息的“责任”中心。

未来是一片迷雾。但身后的路,她也不想再回头。

她将凉掉的水放在小桌板上,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不再试图思考,只是放任意识沉入这片高空特有的、微微轰鸣的寂静里。

飞机降落在目的地机场时,已经是深夜。潮湿温热的风,带着海洋特有的咸腥气息,扑面而来,与北方干燥寒冷的风截然不同。薛小慧深吸了一口,那气息灌满胸腔,有些陌生,却奇异地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丝。

机场依旧灯火通明,但人流明显稀疏了许多,大多是像她一样的旅客,拖着行李,脸上带着抵达的疲惫或兴奋。她取了托运的行李箱,跟着指示牌走到出租车上客点。

酒店位于远离市中心的一个安静海湾,车程不短。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女人,听口音是本地人,得知薛小慧是来旅游过年的,很是热情地介绍了几句当地的过年风俗,又感慨:“姑娘,一个人出来过年啊?也挺好,清静。”

薛小慧含糊地应着,目光投向车窗外。夜色中的南国城市,路旁是高大的棕榈树和榕树,枝叶在路灯下投下摇曳的影子。建筑风格与北方迥异,霓虹闪烁,却少了些北方除夕前夜那种紧绷的、家家户户闭门准备团年饭的凝重感,多了几分慵懒和随意。偶尔能看到一些店铺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福字,但规模小得多,也安静得多。

到达酒店时已近凌晨。酒店不大,是那种温馨精致的度假风格,大堂里弥漫着淡淡的精油香气,背景音乐轻柔。前台值班的是个年轻女孩,笑容甜美,快速为她办理了入住,递上房卡时还附带了一句:“祝您新年快乐,入住愉快。”

房间在三楼,有阳台,面朝大海。推开阳台门,潮湿微凉的海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海浪冲刷沙滩的、有节奏的哗哗声。夜色深沉,看不清海的具体模样,只能看到远处一片更浓重的黑,和其间偶尔一闪的、不知是航船还是灯塔的光点。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和植物湿润的清气。

薛小慧靠在阳台栏杆上,听着那永恒般的海浪声,站了很久。北方此刻,应该正是阖家守岁、鞭炮声渐起的时候吧?婆婆是不是正在厨房,对着她买回来的那些年货发愁?林强……会不会在应付亲戚的询问?

她甩甩头,将这些念头强行压下。既然出来了,就不该再想。

回到房间,洗了个热水澡。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旅途的尘埃和疲惫,也仿佛暂时冲淡了心头的滞重。换上干净的睡衣,她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床垫很舒适,被子蓬松,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可是,睡不着。明明身体累极了,脑子却异常清醒。一闭上眼睛,各种画面、声音就纷至沓来。婆婆惊怒的脸,林强摔手柄的声音,微信里那些刺目的文字,还有往年除夕厨房里的油烟、客厅里的喧嚷、深夜独自收拾的冰凉水流……

她打开手机,关掉了网络,但本地时间依旧显示着。过了零点,日期跳转。除夕,到了。

没有鞭炮声,没有电视里春晚的喧闹,没有觥筹交错的祝酒词。只有窗外永恒的海浪,一声,又一声。

她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一小片区域。她从行李箱里拿出那本没看进去的书,又放下。最后,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隙外那片模糊的、属于异乡的夜空。

这一夜,薛小慧睡得极不安稳,时梦时醒。梦里依旧是那个家,却光怪陆离。有时是婆婆追着她问菜谱,有时是林强变成了游戏里的角色,对她发射着“不就做个饭”的字弹,有时是她自己在空无一人的巨大厨房里,对着堆积如山的食材茫然失措……

再次醒来时,天已蒙蒙亮。海边的日出似乎更早一些,灰蓝色的天幕边缘,透出浅浅的金红色。海浪声比夜里更清晰了些。

她起身,走到阳台。天光渐亮,终于能看清眼前的景色。酒店坐落在一个小小的海湾里,楼下是修剪整齐的热带花园,再过去,就是一片洁白的沙滩和蔚蓝无际的大海。清晨的海面平静开阔,远处海天一色,几只早起的海鸥舒展着翅膀滑过。空气清新得令人心颤,带着凉意,却绝不凛冽。

与北方那种被鞭炮和暖气熏得燥热的除夕清晨,完全不同。这里太安静,太辽阔,安静得让她有些不习惯,辽阔得让她感到自己格外渺小。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这才想起,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酒店含早餐。她换了身轻便的衣服,下楼去餐厅。

早餐是自助式,品种丰富,中西合璧。用餐的人不多,大多是住客,安静地取食,低声交谈。她拿了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水煮蛋,找了个靠窗能看到花园的位置坐下。粥熬得绵软,小菜爽口,简单,却让她空荡荡的胃得到了妥帖的安抚。

正吃着,旁边桌一对老夫妻的对话隐约传来。

“……今年孩子们又不回来,就咱俩,也挺好。”

“是啊,清净。待会儿去海边走走,下午我去买点鲜虾,晚上简单做两个菜,看看春晚。”

“春晚也没什么好看的了,不如听听潮声……”

薛小慧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简单的计划,平淡的对话,却透着一种历经岁月后的从容与相互依偎的暖意。那是她曾经向往过的,婚姻生活该有的样子吗?至少,不是她正在经历的样子。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有些无所适从。习惯了被各种家务、工作、家庭琐事填满的节奏,突然面对一整天完全空白的时间,竟有些茫然。手机依旧关着网络,像一块安静的砖头。

她走到阳台,看着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大海和沙滩。远处,已经有人在海边散步、跑步。

出去走走吧。既然来了。

她换上运动鞋,带上房卡和一点零钱,走出了酒店。

清晨的海边,人不多。细软的沙子踩在脚下,微微下陷。海浪温柔地扑上来,漫过脚踝,又退去,留下湿润的痕迹和些许细小的贝壳。海水有些凉,却让人精神一振。她沿着沙滩慢慢走着,听着潮声,看着海浪一遍遍在沙滩上画出转瞬即逝的纹路。

走了不知多久,心里那些纷乱的、沉重的思绪,似乎也被这单调而有力的潮声冲刷得淡了一些,至少,暂时被推远了。她找了块干燥的礁石坐下,望着无边无际的蓝色发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本地运营商发来的节日祝福短信。她看了一眼,正要放回去,手指却顿了顿。心里某个角落,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冒了出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真的一个电话都没有再打来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有点不受控制。她知道自己不该看,看了只会扰乱刚刚才得来的一点平静。可是,那种想知道“后果”的冲动,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自虐的好奇,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连她自己都唾弃的软弱——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是担心?

手指在开机键上徘徊。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信号格慢慢出现。

没有立刻涌进来的未接来电提示——她设置了拦截陌生号码。但微信图标上,那个红色的99+依旧刺眼。还有几条短信。

她点开短信。除了广告和祝福,有一条是林强昨天深夜发来的,语气和微信里差不多,但似乎更焦躁一些:“薛小慧,你到底想怎么样?妈高血压犯了,现在在医院!你满意了?赶紧回电话!”

高血压?薛小慧的心猛地一跳。婆婆确实有高血压,但一直控制得不错。是真的,还是……用来逼她回去的说辞?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如果婆婆真的因为她的离开急病了……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慌和沉重的负罪感。她可以忍受指责,可以对抗不公,但她从未想过要伤害谁的身体,尤其是用这种方式。

几乎是本能地,她点开了微信。忽略了无数条未读消息,直接找到林强的对话框。最后几条消息的时间是今天凌晨。

“妈真的不舒服,头晕,量了血压很高。”

“薛小慧,接电话!算我求你了行吗?”

“你在哪?至少告诉我你在哪?安全吗?”

语气从愤怒,到强忍,最后一句,竟然透出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惶急?

薛小慧闭上眼,深呼吸。海风湿咸的气息涌入,却无法平息胸口的悸动。她该相信吗?该回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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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再三,她退出了微信,没有回复任何消息。但那条关于婆婆生病的短信,像一根刺,扎进了她试图构筑的平静堡垒里。

她站起身,离开礁石,继续沿着海边走。脚步却不再轻缓,变得有些沉重。阳光很好,海景很美,但她的心情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中午,她在海边一家小餐馆吃了碗海鲜面。面很鲜,但她食不知味。下午,她回到酒店,试图看书,睡觉,却总是心神不宁。婆婆苍白的脸,医院冰冷的走廊,林强焦灼的眼神……这些想象出来的画面不断干扰着她。

傍晚,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美得惊心动魄。她却无心欣赏。除夕夜了。那个她逃离出来的“战场”,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吧?三十二个人的年夜饭,没有她,会变成怎样一场混乱?婆婆如果在医院,那饭还做吗?林强会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林强连煮面条都常常煮糊,厨房里的东西,除了冰箱和电饭煲,他几乎分不清酱油和醋。往年,他唯一参与年夜饭的环节,就是吃,和陪男客喝酒。

一种荒谬又带着点苦涩的感觉浮上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个本地固定号码。她犹豫着,接了起来。

“喂?是薛小慧女士吗?”是一个陌生的、客气的女声。

“我是,您哪位?”

“您好,这里是××市人民医院急诊科。请问李桂兰女士是您的家人吗?”

薛小慧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握紧手机:“是……她怎么了?”

“李桂兰女士因高血压引发头晕不适,今天下午来我院就诊,目前情况基本稳定,正在留观室观察。她登记的联系人里有您的电话。方便的话,请家属尽快过来一趟,有些手续需要办理,也需要人陪护。”

是真的。不是谎话。

薛小慧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靠着酒店走廊的墙壁,才没有滑下去。电话那头护士还在说着什么,但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捕捉到“人民医院”、“留观”、“需要家属”这几个词。

“我……我现在在外地,”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可能……暂时过不去。还有其他联系人吗?”

“登记的本子上还有一个林强的电话,我们已经联系过了,他说他正在赶过来,但从外地过来需要时间。李女士情绪不太稳定,一直念叨……念叨您的名字。”护士的声音里带上了点公事公办的同情,“您看能不能尽量协调一下?或者有其他本地亲友吗?”

薛小慧报了两个林家在本市远房亲戚的电话,护士记下了,又嘱咐了几句注意病人情绪、按时服药之类的话,便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格外刺耳。

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只有她剧烈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

婆婆真的病了。因为她的离开。

林强在赶来的路上。从他们所在的城市到这里,飞机两小时,但今天除夕,还有航班吗?高铁?开车?无论哪种,都需要时间。

而婆婆一个人在医院,情绪不稳。

负罪感像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之前那些愤怒、委屈、决绝,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似乎都变得苍白、甚至自私起来。她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太任性了?为了一顿饭,一次争吵,就置老人的身体于不顾?

可是……那真的只是“一顿饭”、“一次争吵”吗?

那是七年积累下来的冰冻,是一天天被漠视的付出,是一句句轻飘飘却伤人的话语垒起的高墙。她的离开,是冰冻三尺的爆发,是墙倒屋塌的结果。

但现在,婆婆躺在医院里。

理智和情感激烈地撕扯着她。回去?意味着屈服,意味着一切回到原点,甚至可能变本加厉。不回去?她是否能承受“气病婆婆”这个道德枷锁?是否能真的对医院里那个孤立无援的老人(无论她曾经多么专横)硬起心肠?

海边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邃的蓝紫色,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天际。远处传来零星的、大概是酒店或附近居民庆祝除夕的鞭炮声,闷闷的,更衬出她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海天,和逐渐亮起的、疏落的灯火。

手机屏幕暗着,像一块黑色的墓碑。

许久,她伸出手,重新点亮屏幕。找到那个被她拉黑的号码,手指悬在林强的名字上,颤抖着,却始终没有点下去。

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对不起,我不该走?——她说不出口。

妈怎么样了?——这似乎是唯一能问的,但又显得苍白无力。

她最终还是退出了通讯录。点开微信,找到林强的对话框。输入,删除,再输入,再删除。最后,只发了极其简短的一句话过去:

“妈现在情况怎么样?在哪家医院哪个病房?”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十分钟,二十分钟……没有回复。

他是在开车?在办理手续?还是……根本不想回她?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她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又走到阳台,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灯塔规律闪烁。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

是林强。只有一句话,连标点都没有:

“市人民医院急诊留观3床 血压稳了 人在睡觉”

没有称呼,没有情绪,干巴巴的陈述。

薛小慧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血压稳了,人在睡觉。至少,暂时没有危险了。她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她想了想,又打字:“你到了吗?晚上陪护怎么办?”

这次,回复来得快了一些,但依旧简短:“刚到。找了护工。不用你管。”

不用你管。

四个字,像四颗冰雹,砸得她心口生疼。那里面包含的,是愤怒,是划清界限,还是……一种她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她缓缓坐回床边,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

不用她管。

也好。他到了,找了护工。婆婆有人照顾了。她的“责任”,似乎可以卸下一部分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并没有变得轻松,反而更加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这个除夕夜,婆婆在医院,丈夫在陪护(或许只是安排陪护),她在千里之外的海边酒店。

而那顿原本该有三十二个人、摆四桌、让她从早忙到晚的年夜饭……大概,已经彻底泡汤了吧。

林家今年的“脸面”,恐怕是丢尽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

她蜷缩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窗外,远远近近,似乎有更多的鞭炮声响起,还有烟花升空炸开的隐约光亮,映在窗帘上,一闪,即逝。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以这样一种混乱、狼狈、充满伤痛和未知的方式,来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