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前世,我的陪嫁婢女做了我夫君的贵妾,两人恩爱两不疑,得到世人敬重,而我被养在内宅深处,像尊供于佛前的玉像,尊贵却无人理会
“姐姐,这杯合卺酒,妹妹敬你。”
烛影摇红,新妇的嗓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我端坐床沿,凤冠霞帔,一身厚重的大红嫁衣压得我喘不过气。
眼前人却只着一身素雅的桃色软缎,未施粉黛,清丽如雨后新荷。
她是我的陪嫁侍女,唤作清露。
此刻,她正含笑望着我身侧的新郎,我的夫君,当朝最年轻的权臣,裴衍之。
裴衍之没有看我,他的目光,如春水般,尽数倾注在清露身上。
他接过清露递来的酒盏,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存。
“露儿,今夜之后,你便是裴府的贵妾,再无人敢欺你。”
第一章
大业十二年,冬。
京城落了第一场雪,将定国公府的黛瓦染得一片霜白。
我,沈家嫡长女沈知晚,于此日出阁,嫁与吏部尚书裴衍之。
十里红妆,仪仗煊赫,几乎堵塞了半个朱雀大街。
世人皆道,这是一桩天作之合。
国公府的千金,配上寒门出身却凭军功与智谋扶摇直上的新贵,门第互补,相得益彰。
我坐在颠簸的喜轿中,听着外面喧天的鼓乐与百姓的赞叹,心中却是一片死水。
前世的记忆,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针,密密麻匝地刺入我的脑海。
前世,我也是这般风光大嫁。
裴衍之待我,相敬如宾,却也仅仅是相敬如宾。
他将我供在正妻的位置上,给我无上的体面与尊荣,却将所有的温情与偏爱,都给了清露。
那个我自幼带在身边,视若亲妹的陪嫁侍女。
他与她,吟诗作对,月下共酌。
他为她,遣散后院,此生不纳二色。
他们是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一曲“高山流水遇知音”的佳话传遍京城。
而我,沈知晚,则是那佳话中一道模糊而尊贵的背景。
一座被供奉在佛龛里的玉像,精美,无瑕,却冰冷,无声。
我不是没有挣扎过。
我用主母的身份敲打过清露,却换来裴衍之冷漠的警告:“夫人,露儿心地纯善,你不该如此。”
我向父亲求助,父亲却叹息:“衍之少年英才,日后前途不可限量。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情,你身为正妻,当有容人之量。”
渐渐地,我认了命。
直到我病入膏肓,缠绵病榻。
弥留之际,清露跪在我的床前,泪眼婆娑。
“姐姐,你安心地去吧。我会照顾好夫君,也会照顾好……你的孩儿。”
那时我才知晓,我那成婚五年,腹中唯一的孩儿,并非意外流产,而是她亲手调配的一碗安胎药所致。
而裴衍之,自始至终,都知情。
他只是需要一个国公府嫡女的身份,来稳固他初入朝堂的根基。
他需要我沈家的势力,作为他攀登权力巅峰的阶梯。
待他羽翼丰满,我这块垫脚石,自然也就该被挪开了。
含恨而终,魂魄不散。
我亲眼看着他们为我举办了一场风光无限的葬礼。
裴衍之为我扶棺,面容哀戚,赢得了满朝文武的赞誉,赞他“仁厚重情”。
清露以贵妾之身,为我守孝三年,感动了整个京城的百姓,赞她“忠义不忘主”。
真是……一对璧人。
重来一世,回到大婚之日。
轿帘掀开,裴衍之向我伸出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正是这只手,前世亲手为清露画眉,也亲手……签下了允我“病故”的文书。
我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
那双眼中,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只有一丝客套的疏离与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也在演戏。
我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指尖冰凉。
“有劳夫君。”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裴衍之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冷静。
按理说,新嫁娘该是羞怯、激动,或是忐忑的。
而我,平静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典礼。
他没有多言,牵着我,跨过火盆,迈入裴府的大门。
高堂之上,拜过天地。
送入洞房,宾客散尽。
然后,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清露端着合卺酒,盈盈走来。
她今日刻意打扮得素净,却愈发衬得她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这是她的聪明之处。
她从不与我争艳,只用她的“柔弱”与“懂事”,来衬托我的“高贵”与“疏离”。
从而,不动声色地偷走我的一切。
我看着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清露,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清露一怔,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她下意识地看向裴衍之,眼中带着一丝求助。
裴衍之的眉头微蹙,显然不悦我在此刻节外生枝。
“夫人,吉时已到。”他沉声提醒。
我恍若未闻,依旧看着清露,眼神温和。
“我记得,是十年了。从你八岁那年,在雪地里快要冻死,我将你带回府,一晃眼,十年就过去了。”
清露的脸色白了几分,端着酒盏的手微微颤抖。
“小姐……不,夫人……夫人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既是没齿难忘,”我接过她手中的一杯酒,凑到鼻尖轻嗅,然后看向裴衍之,“那这杯酒,理应由夫君,先敬我这位正妻,不是么?”
空气,瞬间凝固。
裴衍之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我。
他没想到,一向循规蹈矩、温顺知礼的沈家大小姐,会在新婚之夜,给他这样一个下马威。
清露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夫人息怒!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不懂规矩!”
好一招以退为进。
她这一跪,便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愈发显得我咄咄逼人,不容侍妾。
前世,我便是这样一步步落入她的圈套,失了人心,也失了裴衍之最后一丝尊重。
但今生,不会了。
我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下跪的动作。
我的指尖看似轻柔,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妹妹这是做什么?我并非在怪罪你。”
我转向裴衍之,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的威仪。
“夫君,我说得可有错?于情,我是夫君明媒正娶的妻;于理,我是圣上亲封的诰命。这合卺酒,不论如何,也该是我与夫君先饮。至于妹妹,待我与夫君礼成之后,再由夫君赐她一杯妾室茶,方合规矩。”
字字句句,都在“理”上。
挑不出一丝错处。
裴衍之深深地看着我,那双洞察人心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探究。
他似乎想要从我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许久,他缓缓接过我手中的酒盏,又从清露手中拿过另一杯。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我。
“夫人说的是。”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清露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失望与不甘,但随即又被委屈的泪水所取代。
她低着头,退到一旁,肩膀微微耸动,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不敢言说的模样。
我与裴衍之,手臂相交,共饮了那杯合卺酒。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也灼烧着我那颗早已冷却的心。
裴衍之,清露。
这一世,我们慢慢来。
第二章
放下酒盏,裴衍之并未如我预料中那般,立刻去安抚清露。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桌边,亲自为我斟了一杯清茶。
茶是顶好的大红袍,武夷山绝壁上的贡品,有价无市。
这是父亲送给我的嫁妆之一,父亲知道我爱茶。
“夫人似乎与传闻中……有些不同。”
裴衍之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审视。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玉茶杯,指节因为常年握笔与握剑,带着一层薄茧。
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哦?传闻中的我,是何模样?”
“温顺,娴静,知书达理,不争不抢。”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
这些词,是我过去十八年里,用无数个日夜的苦功,为自己精心打造的一副完美面具。
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世家贵女,一个完美的妻子。
前世,我戴着这副面具,直到死。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夫君娶的,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女。沈家的女儿,可以温顺,可以娴静,但绝不会任人将规矩踩在脚下。”
我的话,意有所指。
既点明了我的身份,也点出了方才清露的失仪。
裴衍之的眸色深了些。
他沉默片刻,道:“露儿自幼随你,情同姐妹,今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
他将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轻描淡写地为清露开脱。
还是这般维护。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夫君言重了。清露确实与我情同姐妹,正因如此,我才更要为她着想。”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个依旧在默默垂泪的身影。
“她今日刚刚抬为贵妾,身份不同往日。若是在这新婚之夜,便因她而乱了嫡庶尊卑的规矩,传扬出去,不知情的人,只会说她恃宠而骄,不知本分。”
“到那时,夫君面上无光,裴家的门风受损,而清露自己,更是会落得一个坏名声。我身为她的主母,自然要时时提点,免得她行差踏错,这才是真正的为她好。”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全了我的主母威严,又处处透着“为清露着想”的宽厚。
就连裴衍之,也无法反驳。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赞许,更多的,却是深不见底的戒备。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思绪。
“夫人深明大义,是裴某之幸。”
他说着场面话,目光却愈发锐利。
此刻,我与他之间,不像是新婚燕尔的夫妻,倒像是两个在朝堂上互相试探的对手。
一旁的清露,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她停止了哭泣,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小心翼翼地看向我们。
“夫人,夫君……都是清露的错,清露不该……”
“好了,”我温声打断她,“时辰不早了,你先下去歇息吧。明日一早,再来给我敬茶。”
我刻意加重了“敬茶”二字。
这是妾室对主母应尽的礼数。
清露的脸色又白了一分,求助似的看向裴衍之。
裴衍之却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夫人的话,你听见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存。
清露的身子一僵,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大概没有想到,一向对她百般呵护的裴衍之,竟会当着我的面,让她如此下不来台。
她咬着唇,最终还是不甘不愿地福了福身。
“……是,奴婢告退。”
她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凄楚。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我与裴衍之二人。
红烛燃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响。
气氛,比方才更加凝滞。
我知道,今夜我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打乱了裴衍之的计划。
在他原本的设想中,我应该会像前世一样,默默忍受这一切。
他可以一边享受着我带来的家世助力,一边与他的心上人浓情蜜意。
可我偏不。
“夫君似乎……有心事?”我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裴衍之抬眼看我,目光沉沉。
“我只是在想,我娶回来的,究竟是怎样一位夫人。”
“夫君很快就会知道了。”我浅浅一笑,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开始卸下头上沉重的凤冠。
那些珠翠环绕的金簪,一支支被我拔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夫君是聪明人,当知晓,裴家与沈家联姻,所求为何。”
我从铜镜中看着他的身影。
“我求的,是裴家主母的尊荣与地位。夫君求的,是定国公府在朝堂上的支持。我们各取所需,本就是一场交易。”
裴衍之站起身,缓缓走到我的身后。
镜中,他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交易?”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在夫人眼中,你我之间的婚事,只是一场交易?”
“不然呢?”我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难道夫君以为,你我之间,还有情爱可言?”
我的目光,坦然而清澈,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裴衍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出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他的力道很大,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沈知晚,你最好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都是。”
“我当然清楚。”我忍着痛,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正因如此,我才要提醒夫君。裴家的后院,只能由我这个主母说了算。夫君若想后院安宁,朝堂稳固,最好……别来插手。”
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这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那层伪装的温和彻底碎裂。
露出的,是与前世一般无二的,冰冷与算计。
良久,他忽然松开了手,笑了。
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好,很好。”他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既然夫人如此有兴致,那这裴家后院,便交由夫人打理。我倒要看看,夫人能打理出个什么模样来。”
说完,他拂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夫君要去哪?”我对着他的背影问道。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书房。”
冰冷的两个字,从门缝里飘了进来。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震落了些许灰尘。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新婚之夜,独守空房。
这正是我想要的。
裴衍之,你以为将后院的烂摊子丢给我,就能看我的笑话?
你错了。
这一世,我要让这裴家后院,成为你的修罗场。
至于清露……
我的好妹妹,明日的敬茶,可千万要准备好了。
姐姐我,备了一份大礼给你。
第三章
翌日,天光微亮。
我早已梳洗完毕,端坐在正厅的主位上。
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绣缠枝莲纹样的正装,头上是八宝簪和点翠头面,一派正室主母的端庄气度。
丫鬟婆子们分列两旁,垂手而立,大气也不敢出。
整个正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在等。
等清露来给我敬茶。
按照规矩,妾室需在辰时正刻,向主母敬茶请安。
如今,已经过了辰时一刻。
她迟到了。
身边的陪嫁嬷嬷张嬷嬷,脸上已经有了几分怒意。
“夫人,这露姨娘也太不懂规矩了!第一日请安便敢迟到,这分明是不将您放在眼里!”
张嬷嬷是宫里的老人,最是看重规矩法度。
我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疾不徐。
“不急。许是……昨夜没歇好。”
我说得意味深长。
话音刚落,便见清露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她的头发梳得有些凌乱,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一进门,她便看到了上首端坐的我,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立刻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奴……妾身……妾身给夫人请安。妾身来迟了,请夫人责罚!”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身子瑟瑟发抖,看起来可怜极了。
若换做旁人,见她这副模样,怕是心都要软了。
但我知道,这眼泪背后,藏着多少算计。
她这是在赌。
赌裴衍之会来。
赌我会顾及裴衍之的颜面,不敢真的责罚她。
前世,她便是用这一招,屡试不爽。
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叫她起来。
“迟了多久?”
张嬷嬷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回道:“回夫人,露姨娘迟到了一刻又三息。”
“哦?”我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按照裴家的家规,妾室请安无故迟到,该如何处置?”
张嬷嬷腰杆挺得笔直,朗声道:“回夫人,按规矩,当掌嘴二十,罚跪祠堂一个时辰。”
清露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噙满了泪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夫人……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昨夜……昨夜心中不安,辗转反侧,才……才误了时辰。求姐姐看在我们多年情分上,饶了清露这一次吧!”
她又开始提“姐妹情分”。
我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心中只觉得好笑。
“情分?”我轻笑一声,“妹妹如今是裴家的贵妾,是半个主子,怎么还张口闭口‘姐姐’、‘情分’的?这是在坏了裴家的规矩。”
“我……”清露被我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至于你误了时辰的缘由,”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若人人都拿‘心中不安’做借口,那这府里的规矩,岂不成了摆设?”
我的语气始终温和,但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
清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知道,今日我是铁了心要拿她立威。
她咬了咬牙,将最后的希望,投向了门口。
她不信,裴衍之会对我如此放纵。
然而,门口空空如也,连个人影都没有。
裴衍之,没有来。
此刻的他,恐怕早已上了早朝。
他昨夜将后院之事全权交予我,今日,便不会插手。
他想看我的手段。
也想借我的手,敲打敲打清露,让她明白,谁才是这后院真正的主人。
何其凉薄,又何其现实。
这才是真正的裴衍之。
清露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真正的绝望。
“来人。”我淡淡地开口。
立刻有两个身强体壮的婆子上前。
“露姨娘既然身子不适,掌嘴就免了。便罚她……在这庭院里跪一个时辰吧。让她好好清醒清醒,也好好学学,这裴家的规矩。”
跪在庭院里。
时值寒冬,外面飘着细雪,地面上结着一层薄冰。
跪上一个时辰,这双膝盖怕是都要废了。
此罚,比掌嘴二十,更为狠毒。
清露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婆子们一左一右,将她架了起来,便要往外拖。
就在这时,一个急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夫人,使不得啊!”
我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布衣,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他是我陪嫁过来的一位大夫,名叫林文修。
林文修是父亲一位故交的儿子,医术高明,为人正直。父亲不放心我的身体,特意让他跟着我一同嫁入裴府。
他一进门,便跪在了我的面前。
“夫人!露姑娘她……她身子素来孱弱,受不得寒。在这冰天雪地里跪上一个时辰,会出人命的!还请夫人三思!”
他言辞恳切,眼中满是焦急。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一桩旧事。
在我怀孕之后,清露曾多次向我举荐这位林大夫,说他医术精湛,定能保我母子平安。
而我那碗致使我流产的“安胎药”,正是出自这位林大夫之手。
那时,我只当他是受了清露的蒙骗。
如今想来……
我缓缓地,勾起了唇角。
原来,鱼儿,不止一条。
“林大夫,”我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林文修一愣,连忙磕头。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只是担心露姑娘的身体。”
“你是我的陪嫁大夫,理应只为我一人的身体康健负责。”我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何时,你竟这般关心起一个妾室的死活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林文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逾矩了。
他的身份,是我的私属大夫。
他的关切,只能给我一人。
如今,他为了一个妾室,公然顶撞主母,这是大不敬。
“夫人……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两个婆子。
“还愣着做什么?拖出去。”
婆子们不敢再怠慢,立刻将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清露拖了出去。
很快,庭院里便传来了清露压抑的哭声。
林文修跪在地上,浑身僵硬,头埋得低低的。
我端起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林大夫,你跟了我多久了?”
同样的问题,我昨夜问过清露。
林文修的身子一颤,低声回道:“回夫人,五年了。”
“五年。”我放下茶杯,“五年的时间,足够了解一个人的品性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沉稳可靠之人。”
林文修的头埋得更低了。
“草民……辜负了夫人的信任。”
“是啊。”我轻轻叹了口气,“你确实辜负了我。你不只辜负了我,还辜负了国公爷的托付。”
我站起身,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再问你一次,你今日,为何要替清露求情?”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是单纯的医者仁心,还是……另有隐情?”
林文修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知道,我起了疑心。
他也知道,以我的手段,一旦起了疑心,便会彻查到底。
他与清露之间的那些私情,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根本经不起查。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草民……草民与露姑娘……是同乡。”
好一个“同乡”。
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嘴硬。
我笑了。
“同乡?”我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
“是青梅竹马的同乡,还是……早已私定终身的同乡?”
林文修的身体,如遭雷击,猛地僵住。
他霍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与骇然,像是白日见了鬼。
第四章
林文修的脸色,在那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无声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一种秘密被瞬间戳破的,极致的恐惧。
我直起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看来,我猜对了。”
前世,我直到死,都不知道他们二人之间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我只当清露是为了攀附权贵,才勾引了裴衍之。
如今想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陪嫁侍女,一个陪嫁大夫。
他们二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暗通款曲,珠胎暗结,最后,联手害死了我和我的孩子。
而裴衍之……
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全然不知,还是……乐见其成?
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口便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重新落在林文修身上。
“说吧,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文修瘫软在地,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心神大乱。
“我……我们……”
“别想骗我。”我的声音冷了下去,“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张嬷嬷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也围了上来,虎视眈眈。
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将林文修拖下去用刑。
林文修不是没见过刑罚的文弱书生,他曾在军中做过军医,知道那些手段有多么残酷。
他更知道,以定国公府的势力,要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是多么容易。
巨大的恐惧,终于压垮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是……是在入国公府之前。”
他的声音,细若蚊蝇。
“我们……我们是邻村的,从小便认识……早已……早已私下里定了亲。”
“定了亲?”我挑眉,“既然定了亲,为何不早早禀明,求我为你们做主,成全你们?反而要在我眼皮子底下,行此苟且之事?”
“因为……因为……”林文修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因为露儿说,她不想一辈子做个医官的妻子,过清贫的日子。她说……她有更大的抱负。”
“更大的抱负?”我冷笑一声,“她的抱负,就是爬上自己主子夫君的床,做个人人唾弃的贱妾?”
林文修的头垂了下去,肩膀因为羞耻和痛苦而剧烈地颤抖着。
“她说……她说只是权宜之计。她说裴大人前途无量,只要能得裴大人的青眼,日后……日后便能为我谋个好前程。等……等时机成熟了,我们就可以……”
“就可以远走高飞,做一对富贵闲人?”我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
多么天真,又多么恶毒的计划。
他们将我,将裴衍之,将定国公公府,都当成了他们平步青云的踏脚石。
“真是……好一对痴情男女。”我低声感叹,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我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个跪在雪地里的纤弱身影。
清露的身子已经摇摇欲坠,但她依旧挺直了脊梁,倔强地跪着。
她在等。
等林文修来救她。
等裴衍之来救她。
可惜,她等不到了。
“张嬷嬷。”我开口。
“老奴在。”
“去,请裴家的管家过来。就说,我的陪嫁大夫林文修,与贵妾露姨娘,在入府之前便有私情,秽乱后宅,按家规,该如何处置。”
张嬷嬷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命。
“是,夫人!”
林文修听到我的话,如梦初醒,猛地扑过来,想要抱住我的腿。
“夫人!夫人饶命啊!此事与露儿无关,都是我一人的错!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纠缠于她!求夫人看在她伺候您多年的份上,饶了她吧!”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维护她。
真是情深义重。
可惜,这份情,是用我的血泪浇灌的。
我厌恶地侧身避开,任由婆子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晚了。”我冷冷地看着他,“从你们决定算计我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晚了。”
很快,裴家的管家裴忠便赶了过来。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容严肃,据说是裴衍之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亲信,在府中极有威望。
张嬷嬷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他禀明。
裴忠听完,脸色铁青。
他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林文修,又看了一眼窗外跪着的清露,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新婚第二天,主母的陪嫁大夫便与府里的新晋贵妾爆出私情。
这简直是将裴家的脸面,按在地上狠狠地踩。
“夫人,”裴忠向我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此事,您打算如何处置?”
他是在问我的意思。
也是在试探我的手腕。
我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
“我初来乍到,对府里的规矩还不甚熟悉。一切,便依裴管家的意思办吧。”
我将皮球,又踢了回去。
我不能做得太绝。
清露毕竟是裴衍之亲自抬举的贵妾。
我不动她,让裴家自己的人来动她。
如此一来,既除了心腹大患,又不会落人口实,更不会让裴衍之觉得,是我在刻意针对他的心上人。
裴忠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夫人深明大义。”他再次躬身,“此事关乎裴家声誉,绝不可轻饶。按照家法,此二人……当乱棍打死,沉塘。”
乱棍打死,沉塘。
好狠的手段。
林文修听到这八个字,彻底崩溃了。
他开始疯狂地挣扎,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不!不要!夫人!我错了!我什么都说!求你饶我们一命!”
我没有理会他的哭嚎,只是静静地看着裴忠。
“既然是家法,那便按家法办吧。只是……”
我话锋一转。
“清露毕竟伺候我多年,如今落得这个下场,我于心不忍。不如,就留她一个全尸吧。”
裴忠立刻会意。
“夫人仁慈。那便……赐白绫三尺。”
“如此甚好。”我点了点头,放下了茶杯,“去办吧。动静……小一些。”
“老奴明白。”
裴忠挥了挥手,立刻有几个家丁上前,用破布堵住了林文修的嘴,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很快,庭院里的哭声也消失了。
整个正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窗外飘扬的雪花,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前世,他们二人联手,害我母子俱亡。
今生,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才只是个开始。
裴衍之。
你送我的这份新婚大礼,我还给你了。
不知你收到之后,会是何表情?
第五章
一个时辰后,裴衍之从宫中回来了。
他没有去前厅,也没有回书房,而是直接来了我所在的暖阁。
他进来时,我正在临摹一幅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外面风雪交加,室内却温暖如春。
檀香袅袅,笔墨清香,一片岁月静好。
他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气。
一身玄色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平稳执笔的手上,然后,缓缓移向我的脸。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怒意,有审视,有探究,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异。
我像是没有看到他一般,依旧专注于笔下的字。
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收笔,搁置,我才缓缓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夫君回来了。”
我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一个寻常的客人。
裴衍之没有说话,他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暖阁。
他走到我的书案前,停下。
目光,落在我刚刚写好的那幅字上。
“笔法沉稳,锋芒内敛。不像出自女子之手。”
他开口,声音沙哑。
“夫君过奖了。”我起身,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外面风雪大,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吧。”
他没有接。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我,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随时准备将我撕碎。
“你杀了她。”
他说的,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是裴家的家法,杀了她。”我纠正道,“身为裴家主母,我只是,依规矩办事。”
“规矩?”裴衍之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戾气。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力道大得惊人。
“沈知晚,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哦?”我任由他攥着,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饶有兴致地反问,“那夫君不妨说说,我在想什么?”
“你想立威,你想告诉我,谁才是这后院的主人!”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此,你不惜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
我笑了。
“夫君说我栽赃陷害,可有证据?”
“林文修已经招了!”
“他招了什么?”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他招了与清露私通,秽乱后宅,死有余辜。人证物证俱在,裴管家亲审,府中下人亲见。夫君若是不信,大可将他们都叫来问话。”
我的坦然与镇定,让裴衍之眼中的怒火,出现了一丝动摇。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与慌乱。
但他失望了。
我的眼中,只有一片清澈的坦荡,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裴衍之,”我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你真的了解你那位‘心地纯善’的露儿吗?”
他身子一震。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摇了摇头,试图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钳制中挣脱出来,“我只是觉得,夫君很可怜。”
“可怜?”这两个字,似乎是触怒了他最大的逆鳞。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你以为你赢了?”他俯下身,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道,“沈知晚,我告诉你,你永远也别想得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那双曾让我痴迷了整整一世的眼睛,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你的心。”
我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
我的指尖,冰凉如雪。
“我想要的,是你裴衍之,完完整整地,属于我沈知晚一个人。”
“是你这个人,是你未来的权势,是你的一切。”
“至于你的心……”
我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妖冶的弧度。
“它在谁身上,我一点也不在乎。”
我说完,清晰地看到,裴衍之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状。
他眼中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震惊,是不可置信,也是……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狼狈。
他大概从未想过,会有一个女人,如此直白地,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剖析成一场赤裸裸的权力与利益的交换。
他更没想过,这个女人,会是我。
是那个在他眼中,温顺、娴静,可以任由他拿捏的,沈知晚。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我们彼此对视着,像两只对峙的困兽,都在评估着对方的实力与底牌。
良久,他缓缓松开了我的手腕。
那上面,已经留下了一圈深紫色的淤痕。
“好。”他退后一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好一个沈知晚。”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拂袖,离去。
这一次,他的背影,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仓皇。
我看着他消失在风雪中,缓缓地,揉着自己发痛的手腕。
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我与裴衍之之间,那层名为“夫妻”的虚伪面纱,已经被我亲手撕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博弈与征服。
而我,绝不会输。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庭院里,清露跪过的地方,已经被新雪覆盖,看不出任何痕迹。
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冰凉的触感,让我无比清醒。
清露和林文修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它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就会扩散到整个朝堂。
裴衍之失去了一个“贤名”的来源。
而我,则需要为自己,找到一个新的,更强大的臂助。
我的目光,越过裴府高高的院墙,望向了皇宫的方向。
那里,住着我前世最大的敌人。
也是我今生,唯一可以利用的棋子。
长公主,李云舒。
那个同样深爱着裴衍之,却求而不得,最终因妒成恨,与我斗了一辈子的女人。
前世,我们是生死仇敌。
这一世……
我唇边,逸出一声无人听闻的轻笑。
或许,我们可以做一对,好“姐妹”。
夜色渐深,我独自坐在灯下,细细擦拭着一柄通体乌黑的匕首。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名为“惊蛰”,削铁如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张嬷嬷压低了声音在门外禀报。
“夫人,宫里来人了。”
我擦拭的动作一顿,心中了然。
这么快。
“请他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形瘦削的内侍,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对我躬身行礼,从袖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沈小姐,长公主殿下有请。”
我接过信,并未立刻拆开。
我只是看着那内侍,淡淡地问了一句:“长公主……可知晓我今日,处置了一个妾室?”
那内侍的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殿下说,沈小姐,杀得好。”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殿下还让奴才转告小姐一句话。”
“她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但她想知道,您这位新‘朋友’,究竟藏着一个怎样惊天的秘密,才值得她出手相助。”
那内侍的声音幽幽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击在我的心上。
“这个秘密,与您那位刚过世的‘好妹妹’清露有关。更与……您腹中那个,前世未曾出世的孩儿有关。”
第六章
“哐当”一声。
我手中的匕首“惊蛰”,应声落地。
乌黑的刀身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
前世。
未曾出世的孩儿。
这两个词,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
我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面容陌生的内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内侍仿佛没有看到我的失态,依旧恭敬地垂着头,重复道:“殿下说,她想知道,关于您那个前世未曾出世的孩儿的秘密。”
他刻意加重了“前世”二字。
这不是试探。
这是摊牌。
长公主李云舒……她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划破我脑海中的所有迷雾。
我瞬间明白了。
为什么她会知道清露的事,为什么她会知道我腹中孩儿的事,为什么她会派人送来这样一封信。
因为她,也带着前世的记忆,回到了这个时间点。
前世,我与她斗了十年。
从裴衍之的后院,斗到波诡云谲的朝堂。
我们彼此算计,互相倾轧,不死不休。
我对她的手段了如指掌,她对我的软肋也一清二楚。
我们是天底下最了解对方的敌人。
我缓缓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匕首。
冰冷的触感,让我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重生之人,不止我一个。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也让我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机会。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将那封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我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秘密,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来交换的。”
“明日午时,城外静安寺,我会在那里等她。”
“她想知道的,我会告诉她。而我想要的,也希望她能带来。”
那内侍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没有再多言,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张嬷嬷走进来,担忧地看着我。
“夫人,您……”
“我没事。”我摆了摆手,“嬷嬷,去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出府一趟。”
“是。”
张嬷嬷退下后,整个暖阁,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烛火下自己被拉长的影子,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李云舒。
前世,你我为了一个不爱我们的男人,斗得你死我活,最终两败俱伤。
我死于后宅阴私,而你,在裴衍之登顶权力巅峰后,也被他以“干政”之名,赐了一杯毒酒,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我们都看错了人,也走错了路。
这一世,既然上天给了我们重新来过的机会。
那么……
我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联手,如何?
将那个我们共同的敌人,那个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从他至高无上的位置上,狠狠地,拉下来!
第七章
静安寺,坐落于京城西郊的半山腰上。
香火鼎盛,往来皆是达官显贵。
我没有乘坐国公府的马车,而是换了一身素雅的布衣,由张嬷嬷陪着,扮作寻常香客,从侧门悄然进入。
按照约定,我在后山的一处僻静禅院里,见到了长公主李云舒。
她也穿着一身素服,未施粉黛,却难掩眉宇间那股与生俱来的骄矜与华贵。
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
我记得,她最爱穿的,便是这种素净的颜色。
她说,裴衍之喜欢。
因为清露,也总是这般打扮。
真是可悲。
我们隔着一张石桌,相对而坐。
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久,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
“沈知晚,你比我想象的,要冷静得多。”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殿下也比我想象的,要直接得多。”我回道。
李云舒的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你我之间,还需要拐弯抹角吗?”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前世斗了十年,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表情,代表什么意思,我比裴衍之更清楚。”
“彼此彼此。”我淡淡地说道,“殿下眼中的恨意,也从未变过。”
“是啊,恨。”她放下茶杯,目光直直地看向我,“我恨裴衍之,恨他虚情假意,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我也恨你,恨你占着裴夫人的位置,却像个木头人一样,任由那个贱婢在他面前搔首弄姿!”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
“我更恨我自己!恨我自己识人不清,为了那么一个凉薄的男人,赔上了我皇姐的信任,赔上了我李氏的江山,最后,连自己的性命都赔了进去!”
我静静地听着她的控诉,没有打断。
我知道,这些话,在她心里,已经压了整整一世。
直到她情绪稍稍平复,我才缓缓开口。
“所以,殿下想报仇吗?”
李云舒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约你来此,是为了与你追忆往昔,互诉衷肠?”
“我自然不敢这么想。”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只是想提醒殿下,报仇,不是逞一时之快。裴衍之如今,羽翼已丰,深受皇兄信赖。单凭你我二人之力,想要撼动他,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她挑眉看我。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我重复了她昨夜让人传来的话,“但我们这个‘朋友’,还不够强大。我们需要更多的盟友。”
“盟友?”李云舒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这满朝文武,趋炎附势之辈居多,谁敢与裴衍之作对?”
“有。”我笃定地说道,“有一个人,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想让裴衍之死。”
李云舒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是说……他?”
“没错。”我点了点头,“镇北王,萧策。”
镇北王萧策。
大业皇朝唯一的异姓王。
手握三十万北境铁骑,功高震主,是当今圣上最忌惮,也是裴衍之最想除掉的眼中钉。
前世,裴衍之便是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设计构陷,将镇北王满门抄斩。
而那所谓的“证据”,便是从我定国公府搜出来的,一封伪造的书信。
也正是因为此事,我沈家,才被彻底拖下了水,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萧策?”李云舒的眉头紧紧皱起,“他远在北境,手握重兵,皇兄对他猜忌已久。与他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富贵险中求。”我看着她,眼神坚定,“殿下,我们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更何况,我们并非是要谋反。我们只是,要揭露一个奸臣的真面目,为自己,也为那些被他残害的无辜之人,讨回一个公道。”
我的话,似乎说动了她。
李云舒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中光芒变幻不定。
我知道,她在权衡利弊。
与我合作,意味着要与整个裴系势力为敌,风险极大。
但若成功,她不仅能报仇雪恨,更能借此机会,在朝堂上重新树立威信,稳固她长公主的地位。
许久,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好。我答应与你合作。”
“但,你必须先告诉我,你那个‘惊天的秘密’。”她紧紧地盯着我,“清露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你那个未出世的孩儿,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这,便是我今日要送给殿下的,第一份‘诚意’。”
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推到她的面前。
“殿下可将此物,交予信得过的太医查验。”
“这是什么?”李云舒疑惑地拿起纸包。
“这是清露平日里最爱用的一种熏香。名为‘软筋散’。”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此香,无色无味,少量使用,可令人心神宁静,舒缓疲劳。但若长期闻之,便会不知不觉地,侵蚀女子的身体,使其……难以有孕。”
李云舒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看向我,眼中满是震惊。
“你的意思是……”
“没错。”我迎上她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前世,我之所以五年无孕,并非是我身子有亏。”
“而是因为,清露,在我房中,日复一日地,点了整整五年的‘软筋散’。”
“而裴衍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第八章
李云舒捏着那个油纸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她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颤抖。
“他……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我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殿下,你以为,裴衍之为何要遣散后院,只留清露一人?当真是为了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只是,不想让任何别的女人,怀上他的孩子。”
“因为,他真正想要的‘嫡子’,必须由他最心爱的女人,为他生下。”
“而我,沈知晚,定国公府的嫡长女,从一开始,就只是他用来巩固权势的一枚棋子。我的作用,就是安安分分地待在正妻的位置上,为他换来沈家的支持,为他博取一个‘不重女色,专注朝政’的好名声。”
“待他根基稳固,不再需要沈家的时候,我这枚棋子,自然也就该被废掉了。”
“而清露,便是他用来废掉我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一番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李云呈的心上。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石凳上,眼中满是破碎的,难以置信的光芒。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他待我……他待我并非无情……他曾为我作画,为我抚琴……他说过,他心中是有我的……”
“殿下。”我冷声打断了她的自欺欺人,“画,可以送给任何人。琴,可以为任何人弹。就连那句‘心中有你’,他也可以对任何人说。”
“您是尊贵的长公主,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妹。他需要您的支持,来对抗朝中的世家大族。他对您的那些‘温情’,与他对我的‘相敬如宾’,本质上,并无任何不同。”
“都是……算计。”
最后两个字,我说的很轻,却像两根淬毒的银针,狠狠地扎进了李云舒的心里。
她彻底沉默了。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的那些爱恋、痴缠、不甘,尽数褪去。
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刻骨的恨意。
“沈知晚。”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说的对。我们,都看错了人。”
她将那个油纸包,小心地收入袖中。
“镇北王那边,我会想办法联络。”
“在此之前,你要做的,就是在裴府,站稳脚跟。不要再像前世一样,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明白。”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站起身,准备离去,“你那个孩儿……前世,清露是如何害死他的?”
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翻涌的痛楚。
“一碗安胎药。”
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出自我的陪嫁大夫,林文修之手。”
李云舒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难怪你昨日,会那般干脆利落地,将他们二人一同处置了。”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你变了,沈知晚。变得……让我都有些害怕。”
“人死过一次,总是会变的。”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殿下,不也是一样吗?”
她没有再说话。
转身,带着她的侍女,消失在竹林深处。
我独自在禅院里,又坐了许久。
直到夕阳西下,才起身离去。
回到裴府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让我意外的是,裴衍之竟然在等我。
他坐在正厅里,没有看书,也没有处理公务,只是静静地坐着,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看到我进来,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你去了哪里?”
“出去散散心。”我淡淡地回道,一边脱下身上的斗篷。
“和谁?”他追问。
“夫君是在审问我吗?”我抬眸看他,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裴衍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似乎很不喜欢我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
“沈知晚,我希望你记住,你现在是裴家的主母。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裴家的脸面。”
“我当然记得。”我走到他对面坐下,亲自为他换了一杯热茶,“所以我今日,是去静安寺,为裴家祈福。祈祷夫君,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我的回答,天衣无缝。
裴衍之盯着我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没能从我的脸上,看出任何破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是想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清露的后事,我已经命人处理好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按照贵妾的规制,葬在了城外的祖坟。”
我心中冷笑。
人都死了,还要做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给谁看?
面上,我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伤感。
“是吗?那便好。她跟了我十年,也算是我半个亲人。能有个好归宿,我也就放心了。”
我的演技,毫无瑕疵。
就连裴衍之,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或许,在他心里,还是希望我能扮演好那个“温顺贤良”的妻子的角色。
只可惜,他想错了。
“明日,是三朝回门的日子。”他放下茶杯,说道,“你准备一下,我陪你一起回国公府。”
“有劳夫君了。”我颔首应下。
该来的,总会来的。
回门,又是一场硬仗。
父亲的“劝诫”,母亲的“担忧”,还有我那几个“各怀鬼胎”的庶弟庶妹。
前世,我便是听了父亲的话,处处忍让,才让清露一步步爬了上来。
这一世……
我定国公府嫡长女的威风,也该让他们,重新见识一下了。
第九章
三朝回门,定国公府张灯结彩,比我出嫁那日还要热闹。
我与裴衍之的马车,刚到府门口,父亲沈毅,便带着我那几位庶母、庶弟、庶妹,齐刷刷地迎了出来。
“见过尚书大人,见过大小姐。”
众人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父亲脸上堆满了笑,看向裴衍之的目光里,充满了丈母娘看女婿般的满意。
“衍之啊,快,里面请。你岳母大人,可是念叨你许久了。”
裴衍之微微颔首,脸上也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有礼的笑容。
“岳父大人客气了。”
二人寒暄着,并肩向府内走去。
我跟在他们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家人”。
二姨娘,三姨娘,脸上是谄媚的笑。
庶长子沈知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嫉妒。
庶次女沈知夏,则低着头,一副怯懦胆小的模样,让人看不出情绪。
真是……一出好戏。
到了正厅,母亲早已等候在那里。
见到我,她立刻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圈微红。
“晚儿,你瘦了。”
“母亲,女儿一切都好。”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一番见礼问安之后,众人分主次落座。
男人们在前厅谈论朝政,女眷们则被引到了后堂说话。
刚一坐下,二姨娘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语气里满是虚伪的关切。
“哎呀,大小姐,我们可都听说了。您陪嫁过去的那个丫头,叫……叫清露的,怎么第一天就……就没了呢?”
她故意做出惋惜的样子,眼底却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我还没开口,母亲已经沉下了脸。
“胡说什么!晚儿刚回门,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
“姐姐,您别生气嘛。”三姨娘立刻打圆场,“妹妹也是关心大小姐。毕竟那丫头是从我们府里出去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传出去,对大小姐的名声也不好听啊。”
一唱一和,配合得倒是默契。
她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借此事,往我身上泼脏水,好让母亲和父亲对我心生不满。
前世,我便是被她们这般言语挤兑,气得口不择言,反而落了下风。
但今生,不会了。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一丝悲戚。
“唉,说起清露,我这心里,也跟刀割似的。”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那丫头,跟了我十年啊。我待她,与亲妹妹无异。谁曾想,她竟……竟与我的陪嫁大夫,做出了那等苟且之事。”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母亲,也震惊地看着我。
“晚儿,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放下茶杯,眼中适时地涌上泪光,“人证物证俱在,是裴家的管家亲自审的。我本想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她一命。可……可裴家的家规森严,尚书大人又是最重规矩法度之人。我身为裴家主母,又能如何呢?只能……只能含泪看着他们,被按家法处置了。”
我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水。
“说到底,都怪我。怪我平日里对她太过纵容,才让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最终害了她自己。也怪我,识人不清,竟带了那等品行不端的大夫过去,差点……差点玷污了裴家的门楣。”
“我……我对不起尚书大人,也对不起国公府的教诲啊!”
说完,我便掩面而泣,肩膀微微耸动,一副伤心欲绝,又自责不已的模样。
这一下,二姨娘和三姨娘,彻底傻眼了。
她们本想看我的笑话,却没想到,我三言两语,便将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不但没有半点过错,反而成了一个“深明大义,却又为旧仆伤心”的仁慈主母。
而清露和林文修,则成了“忘恩负义,秽乱后宅”的奸夫淫妇。
就连裴衍之,也被我塑造成了一个“铁面无私,严守规矩”的好夫君。
如此一来,谁还能说我半个“不”字?
母亲心疼地将我揽入怀中,轻轻拍着我的背。
“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呢?是那两个奴才不知好歹,死有余辜!你做的对,身为裴家主母,就该如此,万不能心慈手软,落人口实。”
“是啊是啊,”二姨娘和三姨娘也连忙附和,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大小姐深明大义,是我们……是我们想岔了。”
我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们。
“两位姨娘能理解,我就放心了。”
我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此事毕竟不光彩。还请两位姨娘,还有妹妹们,日后切莫再向外人提及。免得……有损国公府和裴尚书的声誉。”
我这话,看似是请求,实则是警告。
二姨娘和三姨娘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连忙点头称是。
一场风波,就此被我轻描淡写地化解。
我看着她们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中一片冷然。
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午宴时,父亲将我单独叫到了书房。
他屏退了左右,脸色严肃地看着我。
“晚儿,你跟为父说实话,清露的事,当真如你所说?”
我跪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
“父亲觉得,女儿有胆子,欺骗您吗?”
沈毅沉默了。
他知道我的性子,从小到大,从不说谎。
“那裴衍之……”他沉吟片刻,问道,“他对你,如何?”
“夫君待我,相敬如宾。”我回道。
“只是……相敬如宾?”沈毅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父亲。”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您将女儿嫁给裴衍之,所求为何?”
沈毅一愣,随即道:“自然是为你的终身幸福着想。衍之少年英才,前途无量……”
“不。”我打断了他,“父亲所求,是为我沈家,在朝堂上,寻一个强有力的盟友。一个,能在我大哥战死沙场,沈家军权旁落之后,保住国公府百年荣耀的盟友。”
我的话,如同一把尖刀,刺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父女面纱。
沈毅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你……”
“父亲,女儿已经嫁为人妇,不再是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闺阁少女了。”我看着他,目光清明而坚定,“您不必再用那些话来哄我。我们父女之间,不妨,谈得更直接一些。”
“裴衍之,是您为沈家选择的未来。而我,是您送出去的,维系这份盟约的纽带。”
“所以,女儿过得好不好,幸不幸福,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能不能坐稳‘裴夫人’这个位置,能不能为沈家,带来它想要的利益。”
“女儿说得,可对?”
书房里,一片死寂。
沈毅看着我,眼中满是震惊与复杂。
他似乎,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女儿。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欣慰,有无奈,也有一丝……愧疚。
“你长大了。”
他缓缓地说道。
“既如此,为父也就不瞒你了。”
他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昨日,宫里传来消息。北境,怕是要乱了。”
第十章
北境,要乱了。
这五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前世,北境之乱,正是一切悲剧的开端。
正是因为北境战事再起,裴衍之才会借机,向皇上进言,构陷镇北王萧策通敌叛国。
也正是因为这桩“通敌案”,我沈家,才会被牵连其中,满门覆灭。
算算时间,竟是……如此之快。
我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
“父亲此话何意?”
沈毅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昨日早朝,兵部接到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盘踞在燕山一带的胡人部落,突然集结大军,攻破了雁门关,兵锋直指代州。”
“雁门关?”我心中一凛。
雁门关,是北境最重要的防线,素有“天下第一关”之称。
镇北王萧策的主力大军,常年驻扎于此。
有他在,雁门关固若金汤,十年未曾有失。
怎么会,突然被攻破?
“萧策呢?”我脱口而出。
“这便是问题的关键。”沈毅转过身,脸色凝重地看着我,“军报上说,胡人攻关的前一夜,镇北王萧策,突然……暴毙了。”
“什么?”
我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萧策死了?
这怎么可能!
前世,他明明是在“通敌案”爆发后,被裴衍之押解回京,最终斩首于午门。
他怎么会,提前死在了雁门关?
我的重生,像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已经开始,改变历史的走向了吗?
“消息可靠吗?”我追问。
“军报乃兵部尚书亲呈,断然不会有假。”沈毅沉声道,“如今,朝堂之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主战派与主和派,争论不休。皇上为此,头疼不已。”
我迅速冷静下来。
不对。
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萧策常年征战沙场,身体强健如铁,正值壮年,怎么可能说暴毙就暴毙?
这其中,必有蹊셔。
是裴衍之?
是他提前动手了?
他利用某种手段,在北境暗杀了萧策,然后再嫁祸给胡人,以此,来挑起战端,达到他清除异己的目的?
极有可能!
“父亲,”我看着沈毅,目光灼灼,“此事,您怎么看?”
沈毅叹了口气。
“镇北王一死,北境群龙无首,军心涣散。雁门关一破,代州危在旦夕。若代州再失,胡人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畿。此乃……国之大难。”
“所以,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派一位能臣猛将,前往北境,主持大局,收复失地。”
我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这,是危机,也是……机会。
一个,让裴衍之,更上一层楼的机会。
“父亲的意思是,举荐裴衍之?”
沈毅点了点头。
“衍之虽是文臣出身,但早年也曾在军中历练,颇有战功。更难得的是,他智谋过人,深得皇上信赖。放眼满朝文武,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若他能在此次北境之乱中,立下不世之功。那他未来的前途,将不可限量。而我沈家,自然也能……水涨船高。”
父亲的算盘,打得很好。
前世,也确实是如此。
裴衍之,正是借着这次机会,一举拿下了兵部尚书之位,总揽天下兵马,权倾朝野。
可是……
我不能让他去!
一旦让他去了北境,他便会像蛟龙入海,再也无人可以掣肘。
届时,他要捏死我,捏死沈家,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
我必须,阻止他。
“父亲。”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女儿以为,此举,不妥。”
“哦?”沈毅有些意外地看着我,“为何不妥?”
“其一,夫君如今已是吏部尚书,掌管天下官员任免,乃朝中重臣。若再让他总揽兵权,恐会……功高震主,引来皇上猜忌。”
“其二,北境战事,凶险异常。刀剑无眼,夫君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女儿……女儿岂不是要守寡了?沈家好不容易寻来的盟友,岂不是也……化为泡影?”
我的理由,合情合理。
既考虑了朝堂大局,又顾及了儿女私情。
沈毅听完,陷入了沉思。
“那你觉得,该当如何?”
“女儿以为,此事,我们不仅不该推波助澜,反而应该,劝阻夫君,让他主动向皇上请辞。”
“请辞?”沈毅大惊,“为何?”
“为了,避嫌。”
我看着父亲,一字一顿地说道。
“镇北王刚刚暴毙,北境便遭大举入侵。此事,本就蹊跷。夫君与镇北王素来不和,满朝皆知。若此时他主动请缨前往北境,难免会让人觉得,他是想去……抢夺兵权,落井下石。”
“届时,御史弹劾,言官非议,纵然皇上信他,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但若他主动请辞,将这个机会,让给旁人。则既能全了他‘不恋权位,一心为公’的贤名,又能让皇上,对他更加信任与倚重。”
“以退为进,方是上上之策。”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沈毅看着我,眼神,变了又变。
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审视,再到最后的……赞许与欣赏。
“晚儿。”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慨,“为父,当真是……小看你了。”
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好,就依你所言。”
我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只要能阻止裴衍之去北境,我便有足够的时间,来布局我的下一步计划。
然而,我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件事。
算漏了,人心的贪婪。
也算漏了,裴衍之的,野心。
从国公府回来的路上,我将与父亲的这番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裴衍之。
我以为,以他的聪明,当能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然而,他听完之后,却只是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嘲弄。
“夫人,当真是……为我着想。”
他说。
“只是,夫人可知,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富贵险中求’。”
我的心,猛地一沉。
“夫君,你……”
“多谢夫人的‘美意’。”他打断了我,目光望向窗外,那遥远的,北方的天空。
“这个机会,我等了很久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谁,也别想阻止我。”
马车,缓缓驶入裴府。
而我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入了谷底。
我知道,我失败了。
我没能阻止他。
历史的洪流,似乎,又被强行拉回了它原有的轨道。
难道,一切,都无法改变了吗?
不。
我绝不认命。
裴衍之,既然你要去北境。
那好。
我便送你一份,“大礼”。
一份,能让你,有去无回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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