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昌硕《竹堂寺观梅》
镜心 水墨绫本 163×41 cm
题跋云:“竹堂寺与李敬敷、杨启同观梅图。石田翁曾画之。兹临一过,并录其诗,曰:竹堂梅花一千树,香雪塞门无入处。秋官黄门两诗客,珂马西来为花驻。老翁携酒亦偶同,花不留人人自住。满身毛骨沁冰影,嚼蕊含香各搜句。吉祥牡丹清本久,定惠海棠亦幽未。只凭坡口讬繁华,似恐同花不同趣。酒酣涂纸作横斜,笔下珠光湿春露。只愁此纸卷春去,明日重来花在地。癸丑岁十有一月,安吉吴昌硕时年政七十。”
这件《竹堂寺观梅》是吴昌硕临仿沈周《竹堂寺探梅图》之作。你看,吴昌硕也喜欢沈周。
我与李敬敷、杨启一同在竹堂寺观赏梅花图。沈周(石田翁)曾经画过这幅题材,现在我临摹一遍,并抄录他的原诗:
竹堂寺的梅花有上千株,洁白的花像香雪一般,把山门都堵得几乎无处可入。刑部官员与宫中近臣两位诗友,骑着佩有玉饰的骏马从西边赶来,专为这梅花驻足。
我(沈周自称老翁)也带着酒偶然同游,花不曾留人,人却因花而自愿停留。满身毛发骨节都浸透在梅花清冷的冰影里,我们含嚼花蕊、沉浸花香,各自寻觅诗句。
吉祥寺的牡丹清雅由来已久,定惠院的海棠也十分幽美。但它们只在坡地庭院间依托繁华,恐怕与梅花虽同为花,意趣却不相同。
酒意酣畅时,我在纸上信笔涂写横斜的梅枝,笔下仿佛带着珠光,湿润如春日晨露。只担心这张画卷一卷走,春光便随之而去,明日再来,梅花已落满大地。
癸丑年十一月,安吉吴昌硕,时年正好七十岁。
沈周款 《竹堂寺探梅图》轴
苏州博物馆藏
这是沈周的原画,也可能是仿本。吴昌硕的笔墨完全是自家精神,从沈周这里抽拔出来,临其形写己意。
沈周也喜欢这样来,临出自家特色。
这幅画可谓“铁笔承古意,寒梅见逸心。”
《竹堂寺观梅》以水墨绫本写就,尺幅纵逸,笔墨苍浑,虽是临仿明人沈周之作,却脱尽形似、自铸风神与。作品题跋录沈周竹堂寺观梅原诗,兼记同游观画、临写追慕之意,既见文人雅集之趣,更藏画史文脉的精神承接,于墨色梅影间,道尽两代宗师以画写心、以梅明志的艺术追求。
沈周作为吴门画派之宗,一生隐于林泉,不慕仕进,以温厚淡远之笔写天地清和之趣,其山水花木皆含儒者襟怀与隐士清骨。《竹堂寺探梅图》与题诗,正是其精神写照:竹堂千树梅花,香雪盈门,清寒蔽径,远来贵胄为花驻足,老翁携酒随缘同游,花不留人而人自留,人与寒梅相融相契,沁骨冰影、满袖幽香,皆成诗心画意。诗中以吉祥牡丹、定惠海棠作比,更见梅花不托繁华、不逐流俗的孤高品格,酒酣纵笔、横斜出枝,写的是梅影,更是不事雕琢、自在天成的文人逸气。沈周之画,重意不重形,重神不重迹,临古皆能自出机杼,这份以山水花木寄心、以笔墨守真的精神,正是吴昌硕一生追慕的艺术根脉。
吴昌硕临写此作,是抽其神髓、变其体格、写己胸襟的再创造。他取沈周观梅赋诗、以花喻人的文脉内核,弃其温润秀雅之笔,以金石篆籀之气入画,线条苍辣拙重、老劲盘屈,墨色浓淡相生、浑朴苍茫,将沈周的静逸淡远,化为雄健奇崛的自家面目。沈周之梅清而幽,是书卷气里的闲远;昌硕之梅清而刚,是金石骨中的坚贞,一静一动,一柔一苍,外相迥异,精神却一脉相承。吴昌硕一生坎坷,晚而得志,却始终守持孤高自守的人格,他从沈周处承接的,不仅是文人画的写意传统,更是不媚俗、不阿世、以艺立身、以花明志的山水精神。
梅花清韵,是此作最动人的精神内核。竹堂寒梅,于古寺幽境中凌寒独开,香自幽远,格自清高,既是自然之景,更是文人精神的象征。沈周写梅,见其淡远幽微、与世无争的隐者之风;吴昌硕写梅,见其铁干虬枝、傲雪而立的志士之骨。二人皆以梅为心印,以清为骨,以韵为魂,摒弃富贵浮华,独守一片冰心。题跋中“只愁此纸卷春去,明日重来花在地”的惜花之情,更是跨越百年的共鸣:惜春光易逝,惜雅事难再,更惜清格不泯、文脉不绝。
癸丑年,吴昌硕年届七十,笔墨已至化境,临沈周而不囿于沈周,写梅花而不止于梅花。水墨纵横间,是对前贤的追慕,是对自我的印证,更是对文人画精神的赓续。《竹堂寺观梅》以临古为桥,通古今之艺心,以寒梅为媒,传清雅之高格,让我们看见:真正的传承是抽拔精神、熔铸己意,于笔墨流变中,守住一脉不浊、不俗、不屈的文人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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