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号病床,你的家属呢?喂…,听得到吗,你没有家属吗…”
脑袋涨的难受,迷迷糊糊中听到耳边声音,强行睁开眼睛,看到跟前好几个穿白大褂的,我一阵懵懵的,好一会儿我这才记起来。
昨天在甘蔗地干活,只突然觉得头晕,紧接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记不得了,现在我就在医院里了。
儿子一家都在外省打工,老伴也走了十来年了,平时就我一个人生活,哪里还有家属在身旁,我张了张干燥嘴巴,挣扎着要起来,突然一个熟悉的年轻声音传来。
“医生,有的,我是35床的家属,您有什么交代的,都可以对我说!”
领头的医生听到这话后,他转身看向她,脸色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随后扶了扶眼镜,说:“哦,那家属请跟我出来一下,脑部CT已经出来了,到办公室跟你讲解一下!”
医生查完房出去后,病房夜瞬间安静下来了,我心里一团乱麻似的,还在回想刚刚那个熟悉的声音,这过去多少年了,她是怎么又回来了?
“哎,让一让,你这么站人门口呐,这不是妨碍人家进出了吗?”,一个年轻护士推着小推车,在病房门外喊道。
我闻声转头过去看,看了一眼映入眼帘之人,我突感一阵头晕目眩,胸口仿佛被压了千斤重似的,右手胳膊肘撑着向前用力,双腿抵住病床上的被单,一点点挪动,后背这才靠住了床头。
终于看清那人后,只觉得自己双脸发烫,心中一股子火气,全部汇入双眼,我狠狠地瞪着她,朝她吼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见我倒下了,来看我笑话是吧!”
我的话就像是辐射似的,穿透了那人,她左手扶着腰,径直站在门口,红着眼眶,身体微颤,右手提溜的果篮跌落在地上,几个大红苹果滚到了病床前,我低眉一看,苹果上面贴着‘富士’。
她看着地上滚落的苹果,神情慌张抬起头,张了张嘴,眼神和我对视了一瞬,低下了头。
年轻护士给隔壁床换了吊瓶后,见到了地上散落的苹果,瞅了我一眼,又看了门口低头微颤的她,没好气地说:“好好的苹果,非得摔得有了疤痕,烂了才舍得吃吗?”
年轻护士又嘀咕了两句,推着小推车离开了病房,可她的话就像是手上的滞留针似的,扎在了我的心头。
她缓缓弯腰,想蹲下去捡苹果,蓝白相间的阔腿裤下,双腿直打抖,褪了色的发箍管不住杂乱白发,额头前一撮撮胡乱悬挂着。
她小心翼翼将苹果捡起,又一个个摆好进果篮,这才一手拉扶病床,借力晃晃悠悠站了起来,额头冒出汗,脸色灰暗。
望着眼前的人,我的胸口越发难受,双手用力死死抓住被子,不愿和她对视,直接转过脸去。
心里却像泄了气的气球似的,这十六年来,我想过无数次和她再次相遇的场景,早想许多解我心头之恨的言语,准备一股脑全砸向她,现如今看到她,我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见我转过脸去,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挪步过来,站定在病床边,哽咽道:
“文芬姐…,我对不起你…”
听到她有气无力的道歉,我一股子火又再次涌上心头,思绪也飘回到了32年前,那个月光皎洁的中秋夜。
1993年中秋夜,院子里竹躺椅上传来‘咿咿呀呀’的动静,竹躺椅上的丈夫,光着膀子,汗滴顺着背上流下来,手上却没有停下来,他正在给3岁的儿子雕刻一个柚子皮花灯。
“哎呀,今天赶集路过水果摊,没看到你爱吃的苹果,只好买了两个柚子,剩下一个等会你用来贡月亮!”,丈夫头也不抬就跟我说道。
我从偏房搬出一张八仙桌,进厨房抓了把稻草清扫了一下桌上的灰尘,摆上一小盘散装月饼,和一个柚子,弄好后坐下来休息和丈夫唠嗑赏月,刚坐下没一会儿,“啪啪…啪”,门口那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
丈夫猛抬头望向我,疑惑道:“这大过节的,谁来咱家啊,听着这敲门声,怕不是有急事吧?,文芬,你赶紧去看看!”
我听后也有些紧张,忙小跑过去,一开门瞬间我愣住了,是堂妹梁文丽,她左手抱着一个小女娃,右手拎了一袋东西,月光下,依稀看到是一袋苹果。
文丽一脸焦急,还没等我和丈夫打招呼就进了门。
“文芬姐,我这有急事找你帮忙,你…,哟,这姐夫也在啊!”,梁文丽一进门就一股脑说要找我帮忙,可她转头看见我丈夫在,神色有些紧张,突然间又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梁文丽将袋子递给我,瞅了我丈夫一眼,转而笑咧咧地说道:“文芬姐,中秋节了,知道你从小就喜欢吃苹果,我特意跑到隔壁县城买的!”
梁文丽是我的堂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平时来往也比较多,她嫁到在隔壁镇下的一个村子里,丈夫在前些年就病逝了,她没得孩子,丈夫走后,她就搬回娘家居住了,因为读过高中,当上了村里的妇女主任。
文丽是自家姐妹,也就没客气,接过袋子,拿出一个,苹果又红又大,上面写着‘富士’,没想到她还想着我,感激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梁主任了!”
文丽见我收下后,像是舒了一口气似的,看了一眼我丈夫,然后将我拉到一旁,说有事情跟我商量。
文丽将怀中的女娃交给我,我接过手抱起来,原来她是想让我帮忙照看一下,说上面有人来检查,这孩子家超生了,夫妻俩生了5个娃,只能先把把孩子寄住在我家,等检查过后,再给来接回来。
我最初心里是想着拒绝的,因为咱们家确实条件也不好,自己养着儿子,又没有老人帮忙,可刚刚又收了她的苹果,加上都是姐妹,也没多想只得答应下来。
文丽临走前,我再三叮嘱,让她早点来接这女娃,文丽走的匆忙,头也不回,只是草草应了一声,说:“知道了!”
看着文丽的离开的背影,当时的我并没有想到,原以为一个小小的举手之劳,却给我后半辈子带来争议和负担。
文丽前脚刚离开,这小女娃就醒了,她揉揉眼睛,一眼就看到了我,三秒钟后,嘟着嘴就‘哇哇…’,大哭了起来。
听到‘哇哇’声,儿子直接丢下柚子灯,径直跑了过来,一脸好奇,指着我怀中的小女娃,兴奋地喊道:“妈妈,哪里来的小妹妹!”
丈夫得知事情原委后,他责备我不应该答应堂妹,毕竟人孩子在咱家出了什么事情,我们都要负责,不过见到我坚持,他也只是说:“无妨,只是多双筷子的事情!”
这小女娃才两岁左右,就能听懂我们说的话了,她这会儿也不哭闹了,一个劲要挣扎向前,指着八仙桌上的散装月饼,嘴里呢喃道:“要…吃饼饼…!”
儿子反应最快,他噔噔向前跑去,踮起脚尖去够月饼,可怎么都还差一点,丈夫路过顺手帮了他一把。
儿子兴冲冲地拿着月饼,交给着小女娃,嘴里兴奋地喊道:“我有小妹妹咯,有小妹妹陪我玩咯!”
时间过得快,这转眼两个月过去了,冬天天寒地冻,堂妹梁文丽给小女娃囡囡带来的衣物本就少,这会更加不够穿了,家里本来就困难,现在又要给买衣物,根本承担不了。
我心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第二天一早就和丈夫一起,带上囡囡,回了趟娘家,想将孩子送回去。
我娘家父母走得早,有没有兄弟姐妹,娘家只有堂叔伯在,所以我回得少,没想到这一回娘家,得知一个惊天大秘密。
我们去找堂妹梁文丽家,发现人都不在了,而且已经像是有两三个月没人住了,堂叔伯们一听我找文丽,他们都默默摇摇头轻叹一声,说:“唉,真的是丢了咱们老梁家的脸了!”
我和丈夫听后面面相觑,这堂妹可是村妇女主任,怎么说也是正经的职位啊,怎么说丢人呢?
一问原因,原来早两年梁文丽她认识了一个外地男人,男人是在村子里修水渠的包工头,村里安排她给人送饭,这一来二去的,两人就好上了。
原本文丽一个人也好几年了,和这男的在一起,村里人都没有什么意见,可有了解内情的村民,说这男的已经成家了,在老家孩子媳妇都有了。
这样一来,村里就流言蜚语满天飞,文丽个人也受不了别人冷眼,两年前,就一个人离开了老家,听说她离开那天,天蒙蒙亮,有人见到她穿衣服厚厚的,神情慌张。
走出娘家村口时,我和丈夫一路沉默,只有小囡囡拉着我的手,一路上咿咿呀呀,对什么都好奇,她话还说的不多,可能是见我们情绪不对,碰到村头的大黄狗,她也学着喊道:“汪汪…!”
刚刚堂妹梁文丽的所作所为,让我怒火中烧,我蹲下身,忍住心中怒火,强挤出一丝笑容,抚摸着囡囡的额头,轻声对她说:“囡囡,姨姨送你去一个地方好吗,那里有好多小朋友,有新衣服穿,好吃的零食,好不好!”
小囡囡听完我的话,像是知道我的意图似的,连忙挣脱我的手,然后一脸恐慌地躲到了我丈夫背后。
丈夫此时也蹲下来,轻抚小囡囡后背,和气轻声道:“囡囡啊,你姨姨是跟你开玩笑的,没有的事,叔带你回家!”
丈夫将小囡囡抱了起来,一路向前走,我跟在后面,他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向前走着,我在后面一直盯着他,他外套后面破了两个洞,这款军大衣是他三姑送来的,这一穿就是五六年,都不舍得丢。
我鼻子一酸,有些哽咽小声道:“要不将她送走吧,我们也难,还要养别人家的小孩,本来就是一种负担!”
或许是我声音太小了,丈夫并没有听到,路过一下三叉路口时,一个大爷赶着牛车经过,小囡囡突然开口了,指着牛车看向我丈夫叫:“爸…爸爸,牛…牛车!”
丈夫听后愣了愣,脚步也停了下来,我跟在后面,满脑子都是堂妹欺骗了我,这小囡囡改怎样安排,一个没注意,踉跄撞上了前面停下来的丈夫。
丈夫回头看着我,脸上青筋凸起,眼神坚定,这神情印象中和我们结婚的那一天,他对病重的母亲承诺会照顾好我时,一模一样。
他一脸凝重,语气坚定地对我说:“文芬,这女娃咱们家留下了,就冲她刚刚喊的那一句爸爸!”
那天起,囡囡就正式在我们家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16年,丈夫给她起了个名字,叫:东秀!
如今32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是物是人非了,丈夫过世后,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儿子成家后,夫妻俩也去外地工作,一年到头也没回来几次。
东秀呢,自打懂事起,没有喊过我一声妈,顶多就是喊我一声:姨!
这些我都不跟她计较了,她18岁那年,高考落榜,我其实比她心里还着急,忍不住数落了她几句,说:“你看邻居家的女儿,人家考上了外省师范大学,你呢,连个像样的大学都考不上!”
她当场就不干了,将分数单当着我的面撕碎,大喊道:“要你管,别人就那么好,你从来没认可过我,就因为我不是你亲生的,当年你就应该送走我!”
我听后胸口一闷,瘫坐在椅子上,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咬牙骂道:“真后悔养你这么多年,你知道我为了你牺牲多少吗,你入了户口,我就不能再要孩子了,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吗?”
她见我瘫坐在椅子上,跑过来要准备扶我,可听到我的怒骂后,她头也不回,把房间门一关,饭都没吃,我心想她能坚持多久,给她下了碗鸡蛋面,等着她给我道歉。
结果她是关在房间一天都没出来,第二天一早她就背着行囊,嚷嚷着要外出打工,我以为她是闹着玩的,就没拦着她,没成想是认真,这一走就是16年。
16年来,她从没给我来过电话,好在儿子和她是经常联系,儿子久不久就会给我说一下她的近况。
后来得知她结婚,儿子让我跟他一起去参加,我心里堵得慌,冷着脸说道:“人家都没请我,不认我这个妈,去干嘛,给人家笑话啊?”
不过还是准备了一个红包,里面还有一个手镯,是我娘家那边留传下来的,让儿子帮着交给她。
如今我住院了,她竟然又回来了,我心里惊喜不已,即便是面对堂妹这么多年的伤害,我也释然不少。
‘咚咚…’,护士轻声扣门,说让我女儿送我去做检查。
我一脸迷茫中,东秀红着眼眶,手中推着轮椅进来了,她搀扶我下床,哽咽道:
“妈,咱们去检查了!”
我点点头,泪水模糊了眼睛,这只飞走了16年的鸟儿,终于归巢了,所有的争吵与怨恨,在生死病痛面前,突然轻的如鸿毛一般,重要的是,我们都没有真正丢掉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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