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太人性的。

这短时间,爱泼斯坦案的邮件、通话记录、飞行日志,一股脑儿地涌入公共视野。那些熟悉的名字——比尔·克林顿、安德鲁王子、比尔·盖茨——在邮件往来中若隐若现。全网狂欢,仿佛终于打开了权贵世界的潘多拉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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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看到这些八卦是什么感受?震惊、愤怒,还是某种隐秘的快感?

我和几个朋友聊过,他们的反应出奇一致:既想看,又觉得不该看;既愤怒,又觉得"果然如此"。这种矛盾的心态很有意思。我们到底在看什么?窥私的快感,还是权力的秘密?

其实,爱泼斯坦八卦有三层真相。第一层是道德审判的狂欢,第二层是网络经济学的冷静,第三层是男性孤独的洞察。层层递进,从表象到结构,从结构到人性。更多加我微信xujin2023,与明白人一起聊财经

你可能会问,这和经济学有什么关系?其实,这正是理解权力运作的最佳案例。

第一层:道德审判的快感与虚妄

邮件文化是个有趣的东西。

它类似我们的微信加上日记,既是社交工具,也是私密记录。问题在于,每个人的"内衣"其实都没法外传。你我的微信聊天记录,如果有一天被公之于众,恐怕也未必经得起道德审判。

于是就有了一个老问题:我们对公众人物是否应该有更高的道德标准?

支持者会说,权力越大,责任越大。你享受了公共资源,就该接受公共监督。反对者则会说,哪里都一样,自古皆然。人性如此,何必苛责?

这场争论其实没有答案。但有一点倒是确凿无疑:财富地位不会约束欲望,反而会放大、鼓励为所欲为。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

经济学的解释很简单:约束的成本降低了。

这是什么意思?普通人做坏事,要承担法律风险、社会舆论、经济损失。一个普通白领如果性骚扰同事,可能丢掉工作、身败名裂、妻离子散。但对权贵而言,这些约束都可以用钱摆平,或者用权力摆平。律师费?小意思。封口费?毛毛雨。媒体公关?有专业团队。

成本降低,需求自然上升。这不是道德问题,是经济问题。

换句话说,不是权贵比普通人更坏,而是他们做坏事的成本更低。

历史也反复印证这一点。明代权相严嵩抄家,光是金银珠宝就装了几十箱。清代和珅倒台,家产折合白银八亿两,超过清政府十年财政收入。他们不缺钱,但仍旧贪得无厌。为什么?因为财富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游戏,而权力的本质是不受约束。

道德狂欢背后,其实是我们对权力的无力感。我们无法改变这个结构,只能在八卦中获得短暂的正义感。

但这还不是全部真相。

第二层:网络经济学与"纽约西门庆"

爱泼斯坦到底有多少钱?

这是个有趣的问题。他自称身家超过5亿美元,但福布斯富豪榜上从来没有他的名字。对普通人来说,5亿美元当然是天文数字。但在他服务的那个圈子里——比尔·盖茨、莱斯·韦克斯纳、唐纳德·特朗普——5亿美元真的不算什么。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财富不算顶级的人,为何能编织出如此庞大的顶级人脉网络?

答案藏在网络经济学里。

历史学家尼尔·弗格森在《从广场到高塔》中提出了一个重要概念:网络中心性。

这是什么意思?他总结了四个关键指标:

第一,程度中心度——你认识多少人。这听起来很简单,但关键在于,认识一万个普通人,不如认识一百个关键人物。

第二,中介中心度——你认识的人有多重要。换句话说,你是不是"认识重要人物的人"。

第三,亲密中心度——你能以最短路径触达网络中的所有人。这决定了信息传递的速度和效率。

第四,聚合中心度——你能让多少原本不相连的人产生连接。这是最厉害的,因为你成了不可替代的"桥梁"。

爱泼斯坦的厉害之处,不在于他有多少钱,而在于他的网络中心性极高。尤其是中介中心度和聚合中心度,他几乎做到了极致。

他是网络中的"超级连接者"。

社会学家罗纳德·伯特在1992年提出过一个"结构洞理论"。什么意思?假设A认识B,A认识C,但B和C之间没有联系,那么B和C之间就存在一个"结构洞",而A就是这个洞的占据者。占据结构洞的人,能够获得"信息利益"和"控制利益",从而比网络中其他位置的人更具竞争优势。

爱泼斯坦就是这样的人。他连接着政界、商界、学术界、娱乐界,而这些圈子原本是相对隔离的。他提供的服务清单很长:税务筹划、财富管理、慈善咨询、学术沙龙,当然,还有性。

这让我想起《金瓶梅》里的西门庆

西门庆是清河县首富,但他的财富在整个大明帝国算不上什么。真正让他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是他的"有用性"。他知道如何经营人脉,如何成为权贵们离不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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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第36回到37回有个细节。蔡京的亲信翟管家写信给西门庆,说想找个"不拘十五六上下,模样儿好"的女子做妾。西门庆立刻物色到伙计韩道国的女儿韩爱姐,将她作为"礼物"送到东京。韩爱姐"乌云叠鬓、粉黛盈腮",到了翟家极受宠爱。有了这层关系,西门庆和翟管家便以"亲家"相称。

这还不够。第49回,新任巡盐御史蔡蕴(蔡京义子)来清河县,西门庆将他留宿在自家的翡翠轩,特地从娼院叫来董娇儿、韩玉钗两个粉头供其玩乐。蔡御史诗兴大发,醉后吐真言:"贤公盛情盛德,此心悬悬。向日所贷,学生耿耿在心,倘我有一步寸进,断不敢有辜盛德。"

最狠的是第55回。西门庆亲自押送生辰纲到东京给蔡京送礼,礼单包括:大红蜥袍、官绿龙袍、各色锦缎、玉带犀杯、明珠,还有"体己黄金二百两"。蔡京笑纳后赠官袍,西门庆连拜八叩,认蔡京为干爹。

你看,西门庆提供的服务清单和爱泼斯坦何其相似:金钱、女色、各种便利。他的定位很清楚:清河县的掮客,权贵圈的帮闲。

爱泼斯坦也是如此。他是纽约的西门庆,精英圈的帮闲掮客。

弗格森在研究基辛格时发现,基辛格虽然财富和权力都不是顶级,但他的社会网络特别复杂,且他处于那个网络的核心位置。这使他即使退休几十年,仍然在美国政坛保持着强大的影响力。

罗斯柴尔德家族更是经典案例。五兄弟分驻欧洲各国,通过跨国通讯体系获取信息优势,构建政商网络参与国际金融市场。站在社会网络的中心,就能拥有巨大的影响力。而影响力,就是金钱和权力最好的朋友。

爱泼斯坦卖的不是钱,是"有用性"——成为网络中不可或缺的节点。

但这还不是最深的真相。

第三层:男性对话的真实与孤独

那些泄露的对话,恶臭而粗俗。

关于女性的身体,关于性的细节,关于征服的炫耀。很多人看了之后震惊:这些精英男性,受过最好的教育,拥有最多的财富,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其实,真实的男性对话往往如此。

徐瑾经济人和不少男性朋友聊过这个话题,他们坦承,在某些场合——比如夜场、酒局、私密聚会——男性之间的对话确实会变得粗俗。这不是说教,不是理性讨论,而是"一起做坏事"的团体感。社会学研究发现,男性友谊通常是"sidebyside"(肩并肩)的,即一块玩一块爽;男性缺乏的友谊是"facetoface"(面对面)的,即我告诉你我受过什么创伤、有什么弱点。

为什么男性难以表达脆弱?

社会学家罗伯特·布兰农总结过塑造男子气质的四大准则:千万不要像女人那样;成为一位大人物,拥有金钱、地位和名誉;时刻保持冷静理性,不要流露软弱;行为上要大胆且激进。

"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观念,让男性自我屏蔽掉所有与男性气质不符的软弱情绪。任何的烦恼倾诉、脆弱展示、情感表达的可能都被堵死了。

数据很残酷。挪威奥斯陆大学的研究发现,40-65岁的男性孤独感最强烈,高于女性。BBC的孤独实验显示,最容易感到孤独的是35-49岁的年轻男性。美国心理学会的调查显示,35岁以下男性中,45%认为"无法找到人倾诉内心痛苦",这个比例是女性的1.8倍。

更讽刺的是,澳大利亚男性健康调查发现,68%的男性希望拥有"能聊深层感受的朋友",但仅12%认为现有友谊满足这个需求。

那么,男性如何建立友谊?

答案是:通过"一起做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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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研究者指出,"犯罪共同体"才是男人的终极友谊形态。一起干各种突破道德下限的事,一起满身黑暗油污,才是深情厚谊的体现。从狩猎时代的沉默协作到工业革命的工具理性,男性情感表达始终被视为无用软肋。

这就解释了那些恶臭对话。

他们如此孤单,需要通过一起做坏事才能证明自己的团体感。这才是真正的男性对话,不是很多人以为的男性说教。

但这也不是男性的全部。

沙龙可以有文学、哲学、科技、艺术。历史上不乏高级的男性社交:苏格拉底的学园、文艺复兴的沙龙、启蒙时代的咖啡馆。那里有思想的碰撞,有智识的愉悦,有超越肉身的精神连接。

爱泼斯坦的沙龙呢?只有财富与性。

他也装点学术,邀请过不少科学家、经济学家。这确实能绑定一些人,但也很蹩脚。因为真正的学术沙龙,是思想的平等交流,而不是权力的不对等交易。当学术成为装点门面的工具,它就失去了灵魂。

越粗俗,越孤独。那些恶臭对话,反而说明了他们友谊的淡薄,证明了他们是孤独的生物。

三层真相的启示

让我们回到开头的问题:我们到底在看什么?

从道德狂欢到网络分析,从结构解剖到人性洞察,爱泼斯坦八卦给我们上了一课。

第一层告诉我们:不必狂欢。道德审判很容易,但改变结构很难。我们愤怒,是因为无力。邮件泄露带来的快感,不过是短暂的正义幻觉。

第二层告诉我们:权力的秘密在于网络。爱泼斯坦不是最有钱的,但他是最"有用"的。他占据了网络中的关键位置,成为不同圈子之间的连接者。这和《金瓶梅》里的西门庆一样,和历史上所有成功的掮客一样。他们卖的不是钱,是"有用性"。

第三层告诉我们:那些粗俗对话,恰恰暴露了精英男性的孤独。他们无法通过脆弱建立连接,只能通过"共谋"建立团体感。这不是男性的全部,但很多男性都有这一面。越是位高权重,越是孤独。

最后,我想说的是:我们每个人,都在某种网络中扮演角色。有人是中心节点,有人是边缘节点,有人是连接者,有人是孤岛。

爱泼斯坦的故事,不仅仅是一个堕落富豪的故事。它是关于权力如何运作、网络如何编织、孤独如何蔓延的故事。

而这些故事,其实离我们并不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