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主是位白发老丈,神态极为憨厚,说话亦慢条斯理。
“老丈,我们只住半月,这二两银子您收着,劳烦置办些日用物什,余下的便不用找了。”
“公子一看便是良善之人。” 老丈说罢,用手背轻轻推回银子,“小老儿虽靠赁房糊口,却断不敢收这许多的。”
“我夫妻二人只是路过此间,暂居几日便走。往后若有琐事,还须劳烦老丈,这银子您且收下便是。”
老丈接过银子,笑道,“公子既这般信重,那小老儿便暂且收下,待公子与夫人动身时,再细细算清便是,一个时辰之后,小老儿便将所需物什置办齐全。”
“有劳了。”
待老丈走远了,袁今夏方才开口说道,“人家说定钱100文,赁价300文,购置些日常物什,顶多再添300文,大人您可倒好,一出手便是二两银子。”
“算得不错。”
“大人,照您这般花银子,纵是有多少进项,也不够这般花销的。”
陆绎唇角微翘,说道,“说得在理,就是做起来不知道怎样,现在历练一下也好。”
袁今夏没明白,问道,“大人说什么?”
“以后便由你来操持。” 陆绎说罢,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交到袁今夏手中。
“这……大人的意思是,以后的花销由卑职做主?”
“是啊,你不愿意?”
“大人信得过,卑职愿意效劳。” 袁今夏打开钱袋只瞄了一眼,便送回陆绎手中。
“怎么了?”
“这足有五六两银子呢,不过暂住几日,怎用得了这么多?”
“用多用少,都由你做主,若有剩余,你随意支配便是。”
“大人,您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呀?”
“你怀疑我?”
“当然不是,大人若真心交付给卑职操持,那卑职总要知道大人接下来的打算,也好算计着用度。”
陆绎抬头看了看,说道,“已过了申时,今日便好生休息,明日雇一辆马车,出去转转。”
“出去转转?为何要雇车?”
陆绎目光落在袁今夏脚上,很快便移开了,说道,“累,不想走。”
“怎么会累呢?大人身体强壮得很,走几步路怎么了?” 袁今夏跟在陆绎身后喋喋不休,“以前也没见大人这般矫情,要不您听卑职一句劝,咱们不雇车,随意走走就好,再说了欣赏景致,总不能走马看花吧?更何况,咱们还要探查那人的身份,也不适合乘车,所以……”
陆绎已经走进了东间。袁今夏走到门口,停了下来,抬高声音说道,“大人,这是您的房间,卑职不能贸然进去,可是有些话,卑职还是要说的,大人您听得见的,是吧?”
陆绎出现在门口,说道,“饿了。”
“大人的意思是,现在就要花银子了?”
“怎么?你连吃饭也要算计?”
“那是当然,干什么不花银子啊?总要算计着合理花销。”
“你不会打算一直饿着我吧?”
“那倒不能,大人不必害怕,这吃饭呢,是大事,马虎不得。”
陆绎松了口气,说道,“我要洗漱更衣,然后去吃清蒸段墅鳗。”
袁今夏没有听清,问道,“什么什么鳗?”
“清-蒸-段-墅-鳗,”陆绎一字一字地说道。
“清蒸,卑职听懂了,段墅鳗是个什么东西?”
“段墅鳗乃是平湖独有的河鳗,别处难寻。此鳗几无细肋,肉质腴润鲜香,眼下正是最肥美的时候。江南素来讲究不时不食,也素有 “白露鳗鲡霜降蟹” 的说法,说的便是这深秋珍味。”
袁今夏听陆绎说时,竟不自觉咽了口唾液,说道,“这样的美味,是要享用一番才是。”
“那还不快去?”
“大人等等。”
“又怎么了?”
“卑职……卑职觉得这事可以再商量商量。”
“吃个饭有什么可商量的?”
“那……就算买回来,大人您会做吗?”
陆绎蹙眉。
“反正卑职不会做,买了不是白买?倒浪费银钱。”
“谁说让你做了?”
“大人刚刚催促卑职‘那还不快去?’,这不是您说的么?”
“我是让你去洗漱更衣,我们去酒楼。”
“去酒楼?那要花多少银子?不行不行,去不得。”
“这清蒸段墅鳗呀,酒楼最常用的是段墅塘大鳗,再配以金华火腿,鲜味儿透骨,最是滋补!别处亦做不出这种味道来。”
袁今夏又咽了口唾液,问道,“果真有大人说得这么好?”
“你不信我,也该信自己。”陆绎忍着笑意,转身,将门合上。
袁今夏咂巴了两下嘴,“吃就吃,不过一盘鱼而已,能花多少?”
两人洗漱过后,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袁今夏仍旧梳着妇人发髻,跟在陆绎身边,娇小动人,虽称不上美艳,却是清丽脱俗。两人走在街上,引来无数目光相随。
“就这里吧。” 陆绎在一家名曰“招贤居”的酒楼停下脚步。
袁今夏轻轻点头,跟着陆绎走进去。
小二热情招呼,将两人迎到二楼,陆绎不喜人多,挑了临窗的雅座。
“清蒸段墅鳗,金腿蒸菱角,油爆河虾,火腿蒸鲜藕,秋菘豆腐汤。” 陆绎一口气点了四菜一汤。
袁今夏全程乖巧地坐着,直到小二掀了帘子出去,才轻声说道,“大人,您说话不算数。”
“何出此言啊?”
“大人明明将吃喝用度之事交给卑职了,怎么您又开始做主了?一张嘴便点了这么多菜?咱们只有两人哎,根本吃不完。”
“是交给你了,你付银子便是。”
“哪有您这样的?那卑职岂不是变成傀儡了?只捂着钱袋子,其实根本没有实权。”
陆绎忍不住想笑,问道,“你想要实权啊?”
“嗯!”袁今夏重重地点头。
“那刚才你为何不阻止?”
“论真实身份,您是大人,卑职要听您的,论假身份呢,您是夫,夫唱妇随,尤其在外人面前,哪有女子会给丈夫难堪的呢?况且,您又没做错。”
陆绎听罢,颇为欣慰,唇角的笑意已是压不住,暗道,“知礼仪,懂进退,倒是有些大家闺秀的风范。”
“您是没做错,就是……就是铺张了些,当然,您一向奢侈惯了,想要改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卑职以后多提醒您就是了。”
陆绎见小姑娘说得头头是道,颇有持家之风,遂调侃道,“多谢袁捕快教诲,那就有劳你了。”
“大人这样说,倒显得卑职多事了,左不过在平湖这几日而已。”
“袁捕快的意思是,离开平湖之后你就不管了?”
“大人说笑了,卑职怎么敢管大人?就是今日大人许卑职操持在平湖的用度,卑职觉得甚是荣幸呢。”
“以我对袁捕快的了解,这不像是真心话呀?”
“大人想听真话么?”
“当然,用你管事人的权利。”
袁今夏瞄了陆绎一眼,将身子挺直了些,说道,“今日尝鲜也就罢了,明日开始须不能这般铺张。”
“明日……”陆绎瞟了小姑娘一眼,说道,“好,我应下了,不过三日后,我要吃清蒸蟹。”
“不是刚说了要听卑职的么?怎么您又要……”
“蟹,性寒,三日之后,随便选哪个日子吃都适宜。平湖的蟹虽名气不及阳澄湖,却也是青壳白肚、金爪黄毛的上品,肉质紧实弹牙。眼下恰逢吃蟹的好时候,蟹黄凝脂、蟹膏黏糯,满口清甜,半点泥腥味也无。”
袁今夏撇撇嘴,问道,“大人莫不是以为卑职好吃,就以此为诱?”
陆绎看着袁今夏皱巴巴的小脸,忍着笑,反问道,“难道不是么?”
“大人想吃就吃嘛,何必取笑卑职?”
“是啊,我想吃。”
“那为何是三日之后吃?”
“我说了,蟹,性寒。”
“嗯?”袁今夏一时没明白,看着陆绎。
“你现在不适合吃。”陆绎说完,将目光转走。
袁今夏这才反应过来,小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此时,小二掀开帘子,唱了个喏,“菜来了,客官请慢用。”
两人吃饱喝足,回去的路上,袁今夏开始絮絮叨叨的,“贵是贵了些,还真好吃,一道菜竟然就要了咱们180文,卑职觉得,与其给他们,不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怎么?只吃了一次,袁捕快便会做了?”
“大人,您以为卑职是大杨呢?您错了,哈哈哈……卑职只是说说而已。”
陆绎扭头,看着一脸兴奋的小姑娘,抿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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