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热播的历史大剧《太平年》,以五代乱世为底色,聚焦吴越国末代君主钱弘俶从青涩王孙到抉择天下的一生,终以“纳土归宋”的壮举,为纷争时代写下和平注脚。剧中贯穿始终的钱氏一族,与台州这片山海之地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深厚渊源。这份缘分,始于战火烽烟,盛于佛缘默契,沉淀于家族扎根,最终化作台州人文肌理中最厚重的一笔。
钱氏与台州的渊源,早在吴越基业初定之时便已埋下伏笔。晚唐藩镇割据,烽烟四起,出身私盐贩的钱镠投身行伍,于石镜都镇将董昌麾下崭露头角,参与平定浙东观察使刘汉宏的叛乱。光启二年(886),钱镠奉命攻越州,先收降浙东名将鲍君福,再破城池。刘汉宏仓皇败走台州,被台州刺史杜雄(临海人)生擒献于钱镠,最终伏诛会稽。这场战事,不仅奠定了钱镠在浙东的势力根基,更让他与杜雄结下生死情谊,杜雄遂将第四女许配给钱镠之子,以姻缘固盟约,开启了钱氏与台州的最初联结。
唐代 钱镠铁券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不久后董昌僭位称帝,钱镠奉唐朝之命兴师讨伐,乾宁四年(897)因平叛有功,获唐昭宗特赐“金书铁券”(俗称免死金牌),这份象征荣宠与信任的信物,日后亦成为钱氏与台州牵绊的重要见证。次年,已据有两浙之地的钱镠,深知台州控扼浙东、兼具两处军镇(宁海海游镇、临海杨梅镇)的战略价值,恰逢杜雄病逝,便任命心腹大将骆团为台州刺史,骆团去世后,又令其子骆延训接任,将台州牢牢纳入吴越国的治理核心。
后唐天成四年(929)七月,台州遭遇大水,已是吴越王的钱镠慷慨拿出三十万斛军储赈济灾民,尽显仁政之心;而就在这一年八月二十四日,钱弘俶(929—988,后避宋太祖之父赵弘殷讳,改名钱俶)降生人世,仿佛冥冥中注定了他与台州的不解之缘。次年,钱镠又下诏于天台山设斋会,迎奉五百罗汉铜像,正式确立天台山五百罗汉道场的地位,为日后钱弘俶与天台宗的深厚渊源埋下伏笔。
台州传奇:王孙际遇与命运转折
后汉天福十二年(947)三月初五,钱镠之孙钱弘俶奉兄长、吴越国王钱弘佐之命,到台州出任刺史。
彼时的他尚是青涩少年,任职仅半年,却在史书中留下了“吏不敢欺”的形象,足以看出这位年轻刺史的明察秋毫、干练果决,亦藏着他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度。
同年七月,即钱弘倧接任吴越国王后的第二个月,钱弘俶又被加封为同参相府事,得到了王朝更大的信任和荣宠。
命运的转折往往暗藏于因缘际会之中。真正让钱弘俶彻底扭转人生轨迹的,是一段偶遇的方外之交。
改变钱弘俶一生轨迹的,是与僧人德韶在台州的偶遇。这位后来被尊为“国师”的人物,其行迹带有传奇色彩。他十五岁出家,云游参学,后于天台山卓锡,被南唐法眼宗创始人文益禅师看中,并预言:“汝向后当为国王所师,大宏吾道。”
《吴越备史》记下了一段改变国运的对话。德韶禅师凝视着这位年轻刺史,语气坚定地说:“此非君久居之地,宜速归,否则必有祸事。”紧接着,他又顺势点化:“他日若登九五,勿忘佛法庇佑。”
承袭钱氏敬佛传统的钱弘俶,将禅师之言铭记于心,当即上书请求返回都城杭州。九月二十三日启程之时,东南天际忽然出现了奇异的景象,云彩聚集成楼阁的模样,缥缈若仙。人们纷纷议论,这大概是上天在暗示,这位年轻王孙的归途,藏着天命所归的机缘。
果不其然,当年十二月三十日(948年2月12日),在钱弘倧夜宴将吏时,吴越国三朝宿将胡进思发动政变,废黜钱弘倧,推立钱弘俶为新任国君。钱弘俶推让再三后继位,自此开启了长达三十年的执政生涯,撑起了吴越国的最后岁月。
关于这段继位往事,史料存有争议:有记载称当时钱弘俶正在温州任刺史,并未在都城;但在台州人的历史记忆里,却流传着更富温情的版本。《嘉定赤城志》记载,台州子城南曾有“里班”“外班”之地名,相传胡进思当年便是从此地迎立钱弘俶,随行禁军分驻内外,故得此名。
不管从台州迎立是确凿的史实,还是台州百姓因爱戴他而流传的美好附会,有一件事毋庸置疑:台州,是钱弘俶的福地,是其政治生涯的转折点,与德韶禅师结下的佛缘,更在他心中种下了护持佛法、振兴天台宗的种子。台州人亦以自己的方式铭记这份情谊,相传古城东侧的泉井洋井,便是钱弘俶任刺史时主持开凿,滋养一方百姓至今。
还愿台州:佛缘绵长与文脉赓续
乾祐元年(948)正月十五日,钱弘俶在杭州正式登基,成为吴越国最后一任君主。
初登大宝,国事纷繁,他却第一时间遣人快马奔赴台州,迎请德韶禅师入都,以弟子之礼恭敬相待,尊为“国师”——这份礼遇,既是对禅师点化之恩的回馈,亦是对台州佛缘的践行。
德韶禅师是一位佛法精深、修行深厚的大师,他最忧心的是,经过“会昌法难”的浩劫,再加上连年战乱,世间的佛教典籍损毁、散佚得十分严重,尤其是天台宗创始人智者大师的章疏教典残缺最甚,天台宗法脉几近中断。而天台宗高僧羲寂也曾告诉德韶,新罗国(朝鲜半岛国家)佛法盛行,很可能保存着中土已经失传的珍本。
德韶建议钱弘俶派人迎回佛典,钱弘俶当即遣使者携带书信与重金远赴海外,前往新罗抄录典籍。
关于这次求经,另有记载提供了更丰富的细节。宋代杨亿《谈苑》提到:“吴越钱氏,多因海舶通信。天台智者教五百余卷,有录而多阙。贾人言日本有之,钱弘俶致书于其国主,奉黄金五百两求写其本,尽得之讫。”这条记载将求经的范围扩展到了日本,重金求经的举动,尽显钱弘俶振兴天台宗的决心。
这场跨越山海的求经之旅,影响深远。这些冒着风涛之险请回的经卷,在钱弘俶的全力支持下,在吴越国被精心抄写、刊刻,终使天台宗典籍在江南得以完备保存。后世公认,正是钱俶的这一举措,让“天台教大布江左”,为北宋以后天台宗的复兴奠定了文献根基。一场始于台州山寺的对话,最终促成了一次影响深远的跨国文化抢救,成为东亚文化交流的佳话。
此后,德韶大师回天台山重修国清寺,一连建了十三座道场,圆融佛教宗派,使社会进一步和谐,被后人称为“智者后身”。钱弘俶对天台宗的扶持不止于此,他还任命天台宗僧人友蟾为云居普贤院住持,赐号“慈悟禅师”;支持高僧延寿在天台山天柱峰结庵修行,后又请其主持杭州灵隐寺扩建,延寿所著《宗镜录》一百卷,成为佛教经典。这些举措让天台宗成为五代时期最具影响力的佛教宗派之一,进一步巩固了台州“佛国仙山”的文化地位。此外,天台传教寺、福圣院曾有钱弘俶撰写的碑刻,临海兜率寺留有其广顺年间的题梁,黄岩现存最早的古塔灵石寺塔和瑞隆感应塔都建于钱弘俶在位期间,其中瑞隆感应塔由德韶亲自主持兴建,这些遗迹、文物让钱弘俶与台州的因缘更加具体可感。
显德二年(955),钱弘俶还效仿古印度阿育王的善举,下令“敬造八万四千座宝塔”,即金涂塔,又称阿育王塔,以此祈福消灾、护佑百姓。这些宝塔大多是铜铸而成,少数鎏了金,塔身四面镂刻了释迦牟尼舍身救度的故事,塔的内部还藏着《宝箧印经》。《台州府志》记载,临海西乡石塘(今括苍镇旺人灯村一带)的钱氏族人,曾将一座金涂塔世代珍藏,后来因家族变迁,辗转到了张家渡金氏的质库,成为钱氏与台州羁绊的实物见证。
对台州的重视,更体现在钱氏宗室的任职安排上。钱弘俶之后,多位钱氏亲族相继赴台州任职:乾祐二年(949),钱镠之子钱元□(王+亢,háng)任刺史;广顺二年(952),其母舅吴延福接任;广顺三年(953),弟弟钱弘仰赴任;此后,显德六年(959)钱弘倧长子钱惟治、乾德元年(963)钱弘佐长子钱昱(两度任职)、宋太祖开宝三年(970)钱弘佐次子钱郁、开宝五年(972)钱弘俶女婿裴祚等相继履任。相较之下,钱弘俶到任前,仅有龙德元年(921)钱镠堂弟钱镒、后唐末帝清泰元年(934)钱镠之子钱元瑛、后晋出帝天福八年(943)钱元瓘女婿沈承礼三任钱氏亲族任职,这份密度,足见台州在钱弘俶心中的特殊地位。
钱氏珍宝:烽火中的坚守与传承
钱氏与台州的联结,不止于人事与佛缘,更凝结在那些穿越烽火、辗转流传的珍宝之中。它们是历史的见证者,将千年岁月凝于方寸,诉说着家族的起落与荣光。
太平兴国三年(978),钱弘俶为保全江南百姓,毅然“纳土归宋”,吴越国并入大宋版图,成就了“兵不血刃而天下安”的佳话。百年后,“靖康之乱”爆发,金兵南下,钱弘俶玄孙钱忱携母亲秦鲁国大长公主南逃,绍兴四年(1134)定居临海,随行带来了钱镠的金书铁券、钱氏大铜瓶、金涂塔等传家之宝,秘藏于崇和门内美德坊的“一行”宅(大概在今台州中学老校园东侧),成为家族精神支柱。后钱氏子孙因避乱而东迁到白石山下里外钱村(今岭外新村),专门营造三间“铁券楼”,由族人轮流守护,代代相传。如今,这些珍宝各有归宿:金书铁券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钱氏左相府印记与金涂塔藏于浙江省博物馆,公主铜瓶、波曲纹青铜鬲等则藏于临海市博物馆。
在这些珍宝中,金书铁券的命运最为曲折。南宋德祐二年(1276),元军攻破台州城,钱氏族人携铁券仓皇逃亡,慌乱中不慎遗失,就此湮没无闻。直到56年后的元至顺二年(1331)才从黄岩泽库(今温岭泽国)的深水中被打捞上来,由钱氏十四世孙钱世珪赎回,重归临海。此后560多年,它历经明末清初的战火、太平天国动乱,始终被钱氏后人悉心守护。1895年铁券被盗,后失而复得,由嵊州钱氏收藏,并于1959年捐献给国家。
这方铁券曾经过宋太宗、宋仁宗、宋神宗、明太祖、明成祖、清高宗(乾隆帝)等六位皇帝的御览。其中朱元璋曾御览了两次,并依其形制颁发给功臣、重臣;乾隆皇帝还亲作“观铁券歌”诗文赏赐。每次御览,均由临海钱氏子孙千里送达,事后都有大臣、名士的诗文题咏,如明代刘基、王袆、高启、危素,清代庄有恭、范清供、齐召南、沈德潜、蒋士铨等皆有佳作。康熙年间,台州知府鲍复泰把与铁券相关的文献整理汇编成《表忠谱》,清代江苏的钱氏后裔钱泳又整理成《唐赐铁券考》,使这段传奇得以系统地流传下来。
另一件珍品《钱镠钱弘俶批牍合卷》,同样命运多舛,却终得传世。此卷现藏于浙江省博物馆,前半部分是钱镠在后梁龙德二年(922)给崇吴禅院僧人的牒文,后半部分是钱弘俶的亲笔批字与花押,两代吴越国王手迹同卷,笔意遒劲,气度各异,既是五代书法珍品,亦是研究吴越政教关系的重要实物。
这件墨卷能留存至今,全靠钱氏子孙在绝境中的坚守与不舍。明洪武元年(1368),战火蔓延到台州,钱氏后人钱尚德在为墨卷所作的《跋文》中,满是痛惜地记载:“吴元年九月二十八日,大军攻入台州城。”当时他带着家人逃到山谷中避祸,只留下儿子钱用勤在家看守家庙和祖产。城破之夜,乱兵涌入,钱用勤被掳走,家中的财物、书籍被洗劫一空,祖宅也毁于一旦。一个多月后,局势稍稍安定,钱尚德冒着风险回到城中,在一片废墟里,四处搜寻先祖的遗物。万幸的是,他最终找到了这件被扯毁首尾的手卷,那些原本附在卷末的题跋早已遗失,只留下中间的核心部分。
后来,钱尚德奉命带着钱王铁券前往南京时,特意顺道杭州,找了手艺最好的工匠,小心翼翼地将这件残卷重新装潢修补,让它重焕光彩。此后,这卷墨宝就在钱氏族人之间秘藏流转。光绪年间,因家族生计艰难,它被质押给外人,后来族人齐心协力凑钱赎回,才没让这件传家宝流落他乡。1959年,它和钱王铁券一起,被钱氏后人捐给了国家。卷后那些密密麻麻的题跋与观款,藏着另一部无声的历史:从北宋名臣王广渊、宋敏求、元绛,到南宋权相贾似道(这也是贾似道存世的唯一书法孤本),再到元代的危素,明代刘基的同僚与台州名宦谢铎、黄绾等,清代的钱氏后裔钱泳、钱维城,台州士人戚学标和冯甦……五十多位历代名士的墨迹留在卷上,构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文人雅集,见证着世人对这份文脉的珍视。
子孙卜居:从王孙客卿到台州故人
钱弘俶之后,钱氏家族与台州的联系,渐渐从一个人的宦海浮沉,变成了整个家族的扎根深耕。他们从远道而来的“王孙客卿”,慢慢变成了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的“台州人”,把血脉与深情,都融进了这片山海里。
钱弘俶的十三弟钱弘仰,在广顺三年(953)接任台州刺史。这位年轻的钱氏宗室,不仅擅长骑射,还通晓儒术,性子虽然急躁,处理政务却宽厚简约,从不苛待百姓,手下的官吏与百姓都对他又敬又畏。可惜天不假年,他在任上不幸去世,年仅二十四岁,把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台州的土地上。钱弘俶的侄子钱昱,也曾两次出任台州刺史,后来还作为吴越国的使者,北上汴京,祝贺宋朝平定后蜀,成了连接吴越与北宋的重要纽带;此后又有钱暄、钱稔担任宋代的台州知州,延续着钱氏与台州的缘分。
钱氏家族真正在台州扎根,是从靖康之变后开始的。自从钱忱与秦鲁国大长公主定居临海后,这支曾经显赫的王孙后裔,正式在台州开基立业,把这里当成了真正的故乡。
大长公主去世后,她和驸马钱景臻的合葬墓安在天台般若寺(现在的护国寺)东凤凰山之阳。从此,这支钱氏便正式成为“台人”。乃至后来,因中原为金、蒙古所占,钱氏后人为祭奠先祖,更在天台山立起一座钱俶(死后葬于洛阳北邙山)衣冠冢。此后,钱忱、钱愐、钱端礼、钱筜、钱象祖、普宁郡钱王林夫人墓、钱符、钱昌祖等钱氏贵族接连葬在此处,总有二十多座,形成规模宏大的钱氏郡王墓群,深深地融入了地方共同的历史记忆与情感之中。
钱忱的儿子钱端礼,把钱氏与台州的缘分,推向了新的高度。他年少时,就在临海成长,绍兴三年(1133)又担任“添差通判台州”。刚到任不久,台州就遭遇了严重的饥荒,上千名饥民聚集在城门楼下,面黄肌瘦、流离失所,局势十分危急。当时的知州慌了手脚,打算调兵前来弹压,防止饥民作乱。年仅二十多岁的钱端礼,急忙上前阻止,语气坚定地说:“这样做只会逼着百姓造反!”他主动站出来,决定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还亲自到城门楼下维持秩序,让饥民们按顺序领取粮食,没人敢喧哗作乱。同时,他还仔细核查,揪出了几个趁饥荒搜刮民财、中饱私囊的猾吏,禀报知州后,将他们当众正法,以儆效尤。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动乱,就这样被他用果敢与智慧平息,台州“一境安堵”,钱端礼也因此声名鹊起。
后来,他官至参知政事兼权知枢密院事,成了朝廷重臣。晚年辞官归隐时,还是选择回到台州,在州城东北一处风景清幽的地方建了宅院。平日里头戴幅巾、身着便服,和山中的隐士、僧人一起饮酒作诗、弹琴对弈,过得逍遥自在。最终,他也葬在了天台,追随父亲的脚步,永远融入了台州的山水之间。
钱端礼的孙子钱象祖,日后官至宰相;另一位孙子钱陔祖编撰《钱氏族谱》,获宋理宗御制序言,让钱氏家风文脉在台州得以赓续。学者钱泳曾自豪地说:“(钱氏)一家盛事多占赤城(代指台州)。”台州历史上望族辈出,最早的望族屈氏,科举鼎盛的望族王氏,南宋天潢贵胄赵氏,皆各领风骚,但论辉煌持久,还数钱氏,正如《台州府志》所称:“王侯将相,一门鼎盛,台人鲜与比隆。”
钱氏与台州的千年因缘,是一部浸润着温度与深情的篇章,交织着王朝兴衰的沧桑,藏着家族悲欢的起落,凝着佛缘文脉的绵长。从钱镠的乱世结缘,到钱弘俶的命运转折,从珍宝的烽火坚守,到子孙的扎根深耕,钱氏家族以抉择、功业、信仰与深情,为台州注入了厚重的人文底蕴,也塑造了这片土地温润而坚韧的精神基因,这份因缘,终将在岁月中永远流传。
作者:林大岳 张芷馨
编辑:符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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