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四七年,六月初三,杭州王城里头热得跟蒸笼似的,钱弘佐就那么趴在床上,背上的毒疮都裂开了,御医们一个个摇头,没办法了,他才二十岁,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只能抬抬手,指着外面,旁边的小太监凑过去,才听清两个字,召倧。
新王上台,头一件事就是把掌旗军那两个老将,胡进思和阚璠叫来,说要核对一下兵籍,这俩人从武肃王钱镠那会儿就管着禁卫军,可那花名册,好久都没往上交过了,弘倧在偏殿摆了酒,话说的也客气,兵籍这东西归到衙门里,大家上下都省心,胡进思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一回到自己府里,脸就拉下来了,新王要拔老夫的牙。
就在那个月,南唐的使者从金陵来了,还是提那个老事,想联手去打福州,弘倧心里一动,正好借这个机会把禁卫军调出去,就下令让胡进思当总指挥,赶紧带兵过江,命令都发出去了,胡进思却说自己病了,走不了,还偷偷让手下人在西湖边上闹事,喊什么“大王要把我们这些老人都杀光”,这风声飘进宫里,弘姰晚上爬上城墙一看,禁卫军的营地里火把通明,盔甲亮得晃眼,他这才明白,自己这一脚算是踩空了。
九四八年正月辛酉,上朝的鼓声一响,宫殿门刚开,胡进思就带着五百个禁卫军,明晃晃地站在大殿台阶下,用刀背敲着盾牌,那声音跟下暴雨似的,弘姰站在上面,厉声问,甲士上殿,欲反耶,胡进思理都不理,就抬了抬手,旁边两个军官就把弘姰从龙椅上架了下来,当天发的敕书就三行字,王突然得了风病,需要静养,国家大事交给宰相们管,王室子弟都搬出宫去住,弘姰就这么被锁进了衣锦军的老宅子,门上缠着铁链,从此再没动静。
那帮掌权的大臣,本来想立个更小的弘亿,这样自己就能多抓几年权,没想到宰相林鼎捧着玉册,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扔下大的立小的,这天下人的嘴怎么堵,胡进思跟阚璠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让了步,十四弟弘俶就这么从书房里被请了出来,龙袍往身上一套,人身上还带着一股墨香味,那年他也才二十岁,史书上就淡淡一句,弘俶立,没有哥哥临终的嘱托,没有遗命,只有老将刀把子上还没干的血。
又过了三十年,宋太宗让人传话,叫吴越王去朝见,弘俶二话不说,把十三州,一个军,八十六个县,十一万的兵,五十五万户的人口,全都画成图册交了上去,杭州城头换上了大宋的旗子,街上老百姓日子照过,鸡犬不惊,这时候人们才想起来那个被锁在台州的废王弘倧,他已经满头白发,宋朝封他当了个南阳王,年年给点赏赐,可他这辈子,再也没能跨过钱塘江一步,死后谥号“忠逊”,坟就在台州西山,碑上一个字都没有。
太平这个年号,北宋拿去用了,可太平的日子,吴越人却提前享了三十年,有人说弘俶这人仁义,也有人说是天意,却很少有人记得,这太平的开头,不是谁深谋远虑,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兵变,一次权臣的失算,再加上一个年轻人,把刀把子悄悄换成了算盘珠子,历史这东西,它哪有什么剧本,不过是把危机和妥协放在一个锅里炖,最后才熬出了这江南的万家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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