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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母辈的个人史诗。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写起,写她们如何被时代与婚姻塑造,又如何用生命,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我救赎。
前情回顾:
可此刻,儿子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让她脸上直发烫。她忽地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拍掉儿子手里的糖,大声骂道,“看看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五颜六色的糖块,被拍得滚了一地。齐同伟愣了几秒,“哇”地哭了起来。齐宏亮丢下筷子,忙跑了过去。
1
云霄这趟回老家,心情是舒畅的。
娘家的境况的确不一样了,连日常的吃穿开销,也看着比那些年宽绰了些。爸的精神头和心情,也眼见得有了起色。
每个家庭,都有一份气场在。气场不说话,但它的旺与衰,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和眼神里。
而今,黎家的老老少少,每个人的神色里,都有了欣欣然的气息。这气息,叫希望。
只有一桩事,让云霄担着心。
小六子高考落榜了。
几年不见,小六子的个头已经蹿到了1米八还多。往眼前一站,真是体体面面的美少年。可他那身打扮,那副做派,真让云霄这个当大姐的看不顺眼。
80年代初,整个社会都开始变得繁荣起来。成都街头,已经能见到穿喇叭裤花衬衫,戴大蛤蟆镜的摩登青年。
可云霄没想到,在峪安的老家,这么保守的小地方,自己的六弟,竟然也赶上了这份时髦。
小六子高考落榜后,就拥有了一个当时很流行的身份——待业青年。这身份,倒给了他一身的自由。
他脱下了学生装扮,心急火燎地换上了花衬衫和大喇叭裤。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胡乱扒拉一口饭,就戴上蛤蟆镜往外跑。整日跟些看着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
爸训了好几次,勒令他老实在家呆着,不许再出门瞎逛。可因为有奶奶护着,这小子便有恃无恐,瞅准个空子就溜出去。
爸对这个唯一的老儿子,简直无计可施。每每说起,便叹声连连。
那一日,小六子站在镜子前,左顾右盼地没完没了。前几日他刚央告着二姐,给做了一件大尖领子的花衬衫。他把下摆塞进裤腰,领子故意解开三粒纽扣,拉扯着露出一线白皙的皮肉。
如今的小六子,对大姐夫的铁路制服,已经毫无兴趣了。连带着,也不再像以往那般、尾巴似的跟在马明光屁股后头,“明光哥、明光哥”地叫个不停。
马明光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小势利鬼”,脸上倒是平和如常。
2
云霄牵着马晓丹,从奶奶屋里走出来,见小六子还贴在镜子前面臭美个没完,便沉下脸训道,“有这功夫,就不能去复习一下功课?我看你明年再考不上可咋办!”
小六子撇撇嘴,小声嘀咕着,“我又没想再考,非叫我复读一年干啥?”
云霄拿出当老师的严肃威严劲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不考学,你干什么?整天在家里臭美?出门做街溜子?”
小六子不服气地撅着嘴,涎着脸赖唧唧地反驳说,“大姐,你咋还这么爱训人呢?你总这样,我明光哥能受得了你不?”
云霄气得扬手要拍他,马明光倒笑起来,“小六子,你姐就这样,职业病。动不动就挂着一张脸,看见谁都想教训。”
“马明光,”云霄冲马明光说道,“你说清楚,我啥时候逮谁就教训了?”
马明光冲着小舅子眨眨眼,“看见了吧?你姐这又训上我了。”
小六子朝着云霄吐吐舌头,“黎老师,我可不是你的学生,你就别管我了,行不?你管好你夜校那些人就行了。”
“那是,”马明光悠悠地递上一句,“你姐对夜校的学生,可上心了。第一批就有个小青年,考上了苏大,人家可感激你姐了。”
云霄瞪了他一眼,没跟他再理论。这个人,反正动不动就说话阴阳怪气的,好像不刺挠一下别人,他就不自在似的。算了,爱说啥说啥,由他去吧。
两口子要是什么事都拿来吵,那可真有吵不完的架,能吵到天荒地老去。可知天下有多少白头偕老的夫妻,关起门来,没准是吵了一辈子、吵白了头的。
小六子见大姐欲言又止的样子,嬉皮笑脸的倒哼唱上了,“美酒加咖啡,我只喝了一杯……”
云霄一听见这个调调又恼了,再次板起脸喝斥道,“小六子,你能不能学点好?以后不许唱这种靡靡之音!”
小六子不以为然,闭上嘴用鼻音小声哼哼着。云霄正要再喝止,却听见马明光一边转身去厨房,一边跟着小六子哼了一句,“一杯又一杯”……
小六子终究还是又溜出去了。吃饭的时候,也没回来。
云霄忧心地问父亲,“爸,小六子总这样可不行啊,要么复读,要么工作,这样下去不知道混成个啥样呢?”
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我也犯愁啊,说也说不听,管也管不了。如今这么多待业青年,工作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找着的。最好的道路,依我看,还是考学。”
妈说,“我也是这个意见。让他再读一年,总不能就这么白白荒废了。”
爸说,“这小子,在外面交了些狐朋狗友,不三不四的,看着真让人闹心。要是能给他换个环境,兴许能好些。”
奶奶端着碗,慢悠悠喝了一口粥,抬起眼来看了看云霄,又瞅了瞅马明光,若有所思地说,“你们说的是这个理儿。可上哪去给咱小六子,换个好环境,认真念书去?”
这倒真是个问题,云霄想了想,也一筹莫展的。
“唉,这要是大妮离家近些,咱小六子兴许还能沾上点光,”奶奶仍然一副若有所思的腔调,“跟着他大姐好好学上它一年,俺看一准能考上!大妮,听说你办的那个夜校挺有用的?你说……”
“娘!”云霄妈打断了奶奶,她怕马明光不高兴,悄悄瞥了他一眼,忙解围道,“那哪成啊?隔着好几千里地哩。娘你就别给瞎安排了。”
“俺安排啥咧?俺这不就是话赶话说说嘛。”奶奶狡黠地换上了一脸无辜懵懂的神情。
马明光低头吃着菜,装没听见似的,没有吭声。
3
入夜,妈在奶奶屋里坐着,跟她闲聊天。
妈抱怨地说,“娘,你也真是的。咋能把小六子考学的事,推给大妮他们呢?你这不是让大妮为难吗?”
奶奶犹自装糊涂不肯承认,“俺说啥了?俺就随口一说。”
“行了,跟我您就别装了。”妈都被气笑了,“这事,你就算是真这么想,也该跟我先通个气再说啊。”
“跟你?”奶奶撇撇嘴,“跟你说,你能同意?你又不偏向着俺小六子!再说了,你这当娘家娘的,都跑去给他们老马家带了三年孩子了,俺小六子去呆上一年能咋滴?”
奶奶这个人,强势了一辈子,但凡她要干的事,挖地三尺、她也能找出头头是道的理由来。
“俺小六子要是真去了大姑爷家,又不吃他们喝他们的。咱家如今不比往年,又不是拿不出这份钱,俺小六子那是带着馍馍去做客,又亏不着他们。”奶奶继续絮叨着。
妈踟蹰了一会,犹豫着要不要把女儿家的情况,告诉自己的婆婆。她在成都待了三年,虽说大部分时间,马明光都不在家,但她对这个大女婿,心里着实有些看法。
他的脾气和心胸,他对孩子那副不耐烦的样子,都让妈为自己的女儿,担着一份心。
她深知,这个女婿,不是那么好相处的。而自己的闺女,又是个直头巴脑的性子,学不会哄人,耍不了心眼,更不懂啥叫曲线救国。
黎云霄的性子,其实跟父亲很像。她没有奶奶的精明,也不像妈最懂以柔克刚。她像父亲一样,凡事只会直来直去,从不会搞什么弯弯绕。
另一个极相似的地方,就是她的家族责任感十分强烈。尽管已经出了嫁,成了马家的儿媳妇,但娘家在她的心里,既是永恒的底气,也是不能推脱的重任。
她对自己,是赋予了黎家长子般的要求的。这在很多人看来,都会觉得她傻,甚至不可理解,但云霄就是这么一个人。她会抱定近乎执念般的想法,用一条道跑到黑的劲头,不停走下去。
云霄到晚年的时候,回看自己的人生,给出的结论就是——又直又傻。马晓丹曾问她,“后悔吗?”云霄的回答是,“也没啥可后悔的,性格决定命运。既然接受了这样的性格,你就不能抱怨与之相应的命运。”
果然,那一晚奶奶貌似无意实则有心的话,还是潜入了云霄那颗有着“长子”情节的心。
她越想越觉得奶奶的提醒,相当有道理。她不禁暗暗佩服起奶奶来,奶奶都80多岁了,看问题竟然还是这么一针见血。
可是,这怎么跟马明光谈呢?他,能同意吗?当初因为接济娘家,就闹过几回别扭,这回要是再让小舅子住进家里,他肯定更不高兴吧?
云霄好几次,忍不住想开口和马明光商量,但想了又想,还是把快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可谁想,第二天一大早,马明光倒主动说起这件事来。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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