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3月末,沈阳北站的月台上冷风穿骨,披着棉大衣的参谋们仍被冻得直跺脚。刚从南京飞抵的廖耀湘站在站台边,打量着被日军留下的杂乱工事,突然对副官说了一句:“这地方,不好守,好打。”一句轻飘飘的评价,却迅速传遍了第九兵团的作战会议室,随之而来的,是沈阳防区指挥权的调整。
当年三十八岁、刚从缅北血战归来的廖耀湘并非无名之辈。圣西尔军校的经历让他对兵棋推演得心应手,滇缅公路的泥泞又让他练就了行军忍耐力。可在东北,他面对的对手不再是武器装备落后的日军残部,而是林彪、罗荣桓指挥的东北民主联军。
杜聿明对这位“钢七连”的老上司保持着复杂态度。远征军时期两人战术理念时常相左,杜聿明偏爱稳扎稳打,廖耀湘则习惯灵活穿插。1946年四平保卫战前夜,杜聿明主张缩线固守,廖耀湘却把地图往桌上一摊:“正面硬扛没前途,我从侧翼捅个窟窿,你们看戏。”他留下一个团在东翼佯攻,趁三纵远调、兵力松动,率三个师夜行百余里,破口、包抄、一鼓作气拿下四平东门。短短三天,他把“林家铺子”的一字长蛇阵割成三段。
这次突袭堪称东北战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机动作战成功案例。刘亚楼后来与友人闲聊时半开玩笑:“别说他在法国吃过黄油面包,这家伙的嗅觉才是要命。”一句话,道破了对手对廖的忌惮。
然而四平之后的战局并未就此倾斜。三纵在西丰反击,直插中长铁路腹心。当沈阳指挥部因铁路被断而一片焦灼时,廖耀湘却显得兴奋。作战记录里留下他的批示:“让他进,我在后面合口。”这与杜聿明力求正面堵截形成鲜明对比。计划本来很大胆:待三纵西进过深,他的新六军从北侧合围,打一个圆桶。遗憾的是,罗荣桓并未给他机会,三纵抢在“桶盖”合拢之前抽身而退,只给廖耀湘留下一排被烧毁的枕木。虽然没能歼敌,却逼得我军在今后的行动里处处提防这支新六军。
东北战区节奏随后陡然加快。夏季攻势打响时,沈阳以南至大石桥一线炮声连绵。彼时新六军被定位为全战区唯一能机动的大型预备队。邓华率部南下辽西,铁路沿线必须破坏,而法库、彰武之间的一百多里空隙,谁都明白是廖耀湘可能出击的通道。邓华在作战计划里写道:“若遭新六军迎头,战斗将极度激烈,须备夜间强行军以及反包围方案。”一句淡淡的“备战”,折射出对手的分量。
有意思的是,接下来的秋、冬两季攻势中,新六军实际投入战场的次数并不多。廖耀湘曾向南京电报解释,“长白山大雪封山,道路断绝,机械化部队动作受限”。外界讥笑他“打酱油”,但他本人深知硬拼并无胜算。他甚至给参谋讲过远征军时期的旧事:“别把能跑的马拴在沼泽里。”
1947年冬,辽沈盆地已出现力量倒置。我军控制广大平原,国军缩守三角。新六军所剩机动空间愈来愈窄,靶场却愈来愈大。那一年,新六军在开原、铁岭一带执行铁路线巡护,先后和我军独立团、后卫纵队发生三次遭遇战,皆以小规模胜利告终。廖耀湘对此颇为得意,后来在功德林回忆时写道:“东北解放军未曾吃下我军一个团建制。”言语里仍带着骄矜。
进入1948年,形势骤变。辽沈会战前夕,卫立煌调任东北“剿总”总司令,新六军被抽回沈阳。廖耀湘从进攻尖刀变成守城砝码,他犹豫、挣扎,却只能听命。9月下旬,当他奉命西出沈阳、合兵第九兵团意图增援锦州时,已经不具备当年闪击四平的锐气——缺油、缺马、缺制空,是绕不开的硬伤。
10月15日,黑山、大虎山一线炮火将辽西走廊搅成炼炉,东北野战军以连续爆破切断了兵团后路。廖耀湘试图靠机械化突围,未料夜色里泥泞路段成了装甲车的坟场。有人记得他在指挥车里拍着车门叫苦:“哪儿还有机动力!”短短一句,宣告他昔日“东北独行侠”的时代结束。
战后统计,新六军损失过半编制。廖耀湘本人负伤被俘,年仅四十岁。审讯间隙,他听到警卫议论“新六军还是难啃”,苦笑道:“火候不够,再熬几年吧。”此言并非自嘲,更多是对机械化与后勤配套的反思。
对廖耀湘的评价历来分歧。有人谓之“纸上谈兵”,有人推崇其“穿插第一刀”。事实是,他在东北出场的每一役,林罗刘均要为之预留机动;而他也确实三次撕开我军防线,用实绩证明自己绝非浪得虚名。只是在战略大势已去、后勤补给枯竭的1948年,再犀利的匕首也会变钝。
如果说杜聿明之谨慎是云南丛林里摸一步算一步的习惯,那么廖耀湘之大胆,则更像法国骑兵那股横冲直撞的血性加上滇缅山道练出的灵活。两种性格交织于东北,撑不起败局,却让那段烽烟多了一抹凌厉光影。
战争终结后,新六军的番号被历史尘封,可在四平、在法库、在黑山,人们仍记得曾有一支部队机动如风,也记得那位自信到近乎骄傲的年轻兵团司令。倘若不是时代洪流换了方向,他或许仍会在地图前画出一条条锐利的穿插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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