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太平年》一热播,钱镠的那块“丹书铁券”又被大家惦记起来了。这东西老百姓叫它“免死金牌”,名字听起来挺唬人,好像揣怀里就能横行天下似的。其实真翻翻历史,这玩意儿背后的故事,比电视剧可曲折多了。
丹书铁券这东西,说起来是汉高祖刘邦开的头。刘邦这人,出身不高,脑子却清楚,懂得打天下靠兄弟,坐天下也得靠兄弟——至少表面得这么办。于是他就搞出了这么个东西,铁铸的,用朱砂写字,颁给萧何、韩信那帮老哥们儿,叫“丹书铁契”。那会儿内容还实在,主要写的是封你什么侯、赏你多少地,子孙怎么继承,算是荣誉证书加财产公证。至于免死?那会儿还没这说法。
这制度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到了南北朝,铁券上开始出现“恕死”、“许以不死”的字样,这才真成了“免死金牌”。唐朝算是把这制度玩明白了,规矩、格式、颁发仪式都定了型。唐昭宗赐给钱镠的那块,算是如今还能见着的祖宗。上面金字灿然,写着“卿恕九死,子孙三死”,意思是钱镠本人能犯九回死罪不死,子孙也能免三回。这话听着豪气,可你得细想,皇帝得多怕你,或者多需要你,才能给出这种承诺?
钱镠这个人,有点意思。出身不高,贩过私盐,后来说是从军报国,其实也是乱世里搏个出路。他最大的功劳是灭了想自己当皇帝的董昌,保住了两浙。唐朝那时已经快散架了,皇帝手里没兵没将,有个地方实力派还肯听招呼,简直喜出望外,所以这铁券给得是情真意切,话也说得极重:“长河有似带之期,泰山有如拳之日”,意思是就算黄河细得像衣带,泰山小得像拳头,我老李家记你的好也不会变。钱镠感动得直哭,把这铁券当命根子供着。
可这“免死”二字,在历史里常常是个黑色幽默。刘邦给了韩信铁契,转头便设计杀了他。朱元璋明朝初年大封功臣,李善长、徐达个个有铁券,写得明白“除谋逆不宥,其余若犯死,尔免二死”。结果呢?朱元璋晚年搞清算,这些开国元勋几乎被一锅端,那铁券上的金字,敌不过皇帝心里的猜忌。最有戏剧性的是《水浒传》里的柴进,拿着宋太祖赐的丹书铁券,总觉得是个护身符,结果高唐州的知府高廉根本不认,直接把他下到死牢。小说是虚构,道理却真:权力真翻脸的时候,什么券都不好使。
所以你看,这丹书铁券,从来不是臣子的护身符,而是皇帝的心意晴雨表。天下初定,皇位不稳,它是笼络人心的甜枣;政局动荡,藩镇割据,它是安抚猛将的定心丸;等到江山坐稳,皇权独大,它就成了碍眼的旧账本,说撕也就撕了。它上面刻的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帝王心术。给你,是让你安心卖命;收回,或者干脆不认,那便是告诉你,生死荣辱,终究还是皇帝一句话。
钱镠那块铁券能流传下来,倒是个异数。唐宋更迭,元明易代,兵荒马乱,它被藏在祖庙,掉进过河底,被渔夫当废铁捡回家,又被钱氏子孙用十斛谷子赎回来。它进过宋太宗、明太祖、清乾隆的皇宫,皇帝们看了,无非是好奇前朝的老物件,或者想照样子给自己功臣也做一个。它像一块黑色的磁石,吸附着一千多年的承诺、背叛、忠诚与算计。最后能进了中国历史博物馆,算是得了善终,比许多它的持有者幸运得多。
如今我们隔着玻璃看它,瓦片似的一段黑铁,金笔画痕已有些模糊。它安静极了,可你仿佛能听到当年铸造时的炉火声,颁发时的礼乐声,还有那些持有者临终前不甘的呐喊。一件东西,当它被赋予超越本身的意义时,便沉重起来。丹书铁券,说白了,就是一块写了字的铁。但它身上承载的,是皇权的恩威难测,是功臣的患得患失,是那些时代里,人与人之间最极端的信任,与最彻底的背叛。
《太平年》演的,是家国天下,是英雄事业。而这块沉默的铁券提醒我们,历史的皱褶里,还藏着无数关于权力、人性与命运的,更幽微也更惊心的故事。它不是什么神奇的金牌,它只是一面冰冷的铁镜子,照得出盛世恩典,也照得见末世凄凉。这样看,它比任何金牌,都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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