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一次被吵醒时,已是凌晨一点五十分。走廊上明晃晃的白炽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洒在病房里,印出一个被拉长变形的矩形图案。

吵醒我的是隔壁床病人的家属,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这个年纪的一些男人有个最令人不喜的毛病——打呼噜的声音震天响,这一点,在这个圆脸男人的身上得到了印证,他不仅打呼噜,还不时哼唧几下,由此我想到家里喂的猪……

这男人睡得安稳,而他的妻子,一位摔伤了脑袋的女人,也哼唧着。不过,俩人哼唧的原因完全不同,一个是因为舒服(酣睡),一个是因为疼痛。

我竖着耳朵听了半晌,终于听明白她哼唧的内容——“哎呀妈呀,不得了。”

“不得了”,用我们的方言来说,是“没有了”。我听得满头雾水,什么没有了?难道是药水?这大半夜的,护士也没有来输液啊。

我向来没有管闲事的习惯,遂置之不理,关了手机,准备入睡。大约过了五分钟,我仍然难以入眠——我被这对夫妇的哼唧声困扰着。

女人的哼唧声越来越大了,可她的男人依然扯着呼噜,我想起鲁迅先生的名言——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或许,那女人跟我一样,也觉得她的男人非常吵闹,只是她疼到已经没有力气来指责她的男人。

我到底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出于同情,二是害怕,怕这个女人哼唧着突然就没了动静——也就是死在病房里。

我是下午才进来的,不知道哪天才能离开,要是她不幸没能走出病房,我肯定会有心理阴影。

我脑补着恐怖片里的情景,静谧的深夜,我一睁眼,就看到她的灵魂在天花板上盯着我……

于是,我弯腰伏在她的身前,压低声音问:“不得了?什么东西不得了?”

她的回答令我感到心酸——“不得了,我要不得了。”意思是她疼得受不了,觉得自己快死了。

这话使我想起几年前爷爷肾结石发作的情景,他疼得受不了,要小叔找药给他吃——当然不是治病的药,而是毒药。没错,爷爷想一死了之。

我无言以对,愣了半晌,安慰道:“别多想,安心睡觉。”她没有回答,仍旧哼唧着,我也没有再劝,边摇着头边躺回了病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男人终于被吵醒了。男人无奈地说:“那有什么办法?忍忍吧。”她显然忍不住,要不然也不会靠哼唧缓解疼痛。

男人在床边呆坐两分钟,去上了个厕所,然后继续躺下。他的呼噜声还未响起,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护士走了进来,查看另一个病人的情况。听到她的哼唧声,护士过去询问,之后,护士端着医用托盘过来给她扎了一针。

那一针大概是止疼药,见效快,打完针不久,女人不再哼唧。与此同时,男人也没有再打呼噜。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可我却睡不着了,女人的哼唧声停留在我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一如当年爷爷讨药吃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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