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七了,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大半辈子都在弄堂里过,弄堂的石板路、煤炉味、邻居的上海话,熟得闭着眼都能走。可我心里,总装着一块冰天雪地的黑土地,那是我二十岁出头,去东北插队的地方。搁以前,我不敢提,更不敢回去,怕一碰,那些压了五十多年的事儿,全翻出来,兜不住。

今年入秋,儿女们看我天天对着老照片发呆,劝我:“爸,你想去就去吧,我们陪你,了了这桩心愿。”我嘴上犟,说一把老骨头折腾啥,夜里却翻出压在箱底的旧棉袄,那是当年在东北穿的,袖口磨破了,里子还缝着秀芹给我补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却暖得很。还有一张泛黄的二寸照,我和秀芹站在谷仓门口,她扎着两条粗辫子,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脸冻得通红,却比山里的映山红还好看。

我叫陈守义,1968年,跟着大部队去黑龙江嫩江边上的山河屯插队。那时候年轻,一腔热血,可真到了地方,傻了眼。零下三四十度的天,风像刀子刮脸,住土坯房,睡火炕,吃苞米碴子、酸菜炖粉条,干最重的农活,刨地、割麦、喂牲口、拉柴火,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冻裂的口子流着血,裹上布条接着干。

我是上海来的细皮嫩肉的学生,一开始啥都不会,是秀芹帮的我。她是屯里的姑娘,比我小两岁,手脚麻利,性子直爽,村里人都叫她“小辣椒”。看我扛不动锄头,她抢过去帮我;看我冻得睡不着,她偷偷塞给我一个烤土豆;夜里我在煤油灯下写信,她就坐在旁边纳鞋底,不说话,就安安静静陪着。

那时候的感情,简单得很,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山盟海誓,就是天冷时递过来的一件旧棉袄,饿时的一口热饭,累时的一句“歇会儿吧”。我们在麦垛后偷偷拉手,在河边散步,听着流水声,说着以后的日子。我跟她说,等政策松了,我就娶你,一辈子守着你,不回上海了。她红着眼,点点头,把攒了好久的一块糖塞给我,说:“我等你,多久都等。”

可命运最是捉弄人。1978年,返城的消息下来,我家里拍了好几封电报,催我立刻回去,说给我找好了工作,再不回就错过了。我挣扎了好几天,一边是生我养我的父母,是上海的家,是盼了十年的回城机会;一边是我爱的姑娘,是这片洒过青春汗水的黑土地。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去找秀芹,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她好像早就知道了,没哭,只是默默给我收拾行李,把烙好的饼、晒干的蘑菇、缝好的棉袜塞进去,一遍遍地说:“路上小心,到了上海来信,照顾好自己。”我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说我对不起她,我会回来接她。她摇摇头,说:“你走吧,家里人等着你,别耽误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车,不敢回头,怕看到她的眼泪,更怕自己舍不得走。车开了很远,我才敢扭头,看见她站在村口的老榆树下,穿着那件红棉袄,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回到上海,我进了工厂,上班、下班,过着按部就班的日子。父母催我结婚,亲戚朋友介绍对象,我都推了。我心里装着秀芹,装着那句承诺,总觉得还能回去,还能见到她。可后来,通信断了,地址变了,人也找不到了,我以为她早就嫁了人,过着自己的日子,慢慢的,我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一埋就是五十多年。

这些年,我没结婚,无儿无女,退休后一个人住,守着老房子,守着回忆。夜里常常梦见东北的雪,梦见谷仓,梦见秀芹的笑,醒来枕头都是湿的。我不敢回去,怕物是人非,怕她已经忘了我,更怕我辜负了她,没脸见她。

这次回去,儿女陪着我,坐飞机、转火车、坐汽车,一路向北,越走越冷,越走越熟悉。快到山河屯时,我心跳得厉害,手都在抖,窗外的黑土地、白桦林、老房子,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屯里的老乡亲还认得我,拉着我的手,喊我“小陈”,说我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我笑着应着,心里却空落落的,最想见到的那个人,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先去了当年的知青点,土坯房还在,只是破了,漏风,火炕还在,麦垛的地方变成了菜地,河边的柳树更粗了。我摸着老墙,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五十年了,我的青春,我的爱情,都留在这儿了。

傍晚,有人说,秀芹还在屯里,听说我回来了,要过来看看。我一下子僵住了,站都站不稳,儿女扶着我,我心里又期待又害怕,怕见到她,怕不知道说什么,怕那句迟到了五十年的对不起,说不出口。

没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老太太走了进来,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穿着蓝布棉袄,脸上全是皱纹,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秀芹,是我念了一辈子的秀芹。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守义,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声音沙哑:“秀芹,我回来了。”

五十年未见,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剩这两句。我们坐在炕上,喝着热茶,说着这些年的日子,她说她没离开屯子,一直住在这儿,守着老家,守着这片土地。我听着,心里更愧疚,觉得自己当年一走了之,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聊了没一会儿,秀芹站起来,朝门外喊了一声:“你们都进来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进来一群人,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着很憨厚,穿着工装,后面跟着两个年轻小伙,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一家子,老老少少,站了一屋子。

我懵了,看着秀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秀芹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手很粗糙,却很暖,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一字一句地说:“守义,这是建国,是你儿子,这是你孙子、孙女,这是重孙……今天,我带他们来,认亲。”

我一下子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一片空白,耳朵嗡嗡响,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你……你说啥?”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都在抖。

建国,是你的亲儿子,是你走之前怀上的。”秀芹擦了擦眼泪,慢慢说,“那时候我没告诉你,怕你舍不得走,怕耽误你回城。我一个人把他生下来,拉扯大,没再嫁人,怕委屈了孩子。我没跟他说亲爹是谁,只说亲爹在远方,是个好人,等他长大了,会回来认他的。”

那个叫建国的中年男人,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哭着说:“爹,我是建国,我找了你一辈子,我妈等了你一辈子,今天,我终于见到你了。”

后面的孙子、孙女也跟着跪下,喊着爷爷、太爷爷。

我看着眼前的一家子,看着秀芹,看着和我眉眼很像的建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流。我蹲下来,扶起建国,摸着他的脸,手一直在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知道哭,哭我当年的懦弱,哭秀芹的坚守,哭我五十年的亏欠,哭我这辈子,竟然还有亲人,还有家。

秀芹说,这些年,她一个人带大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村里人说闲话,她顶着;日子难,她咬着牙扛;孩子生病,她连夜冒雪去看病,差点冻僵在路上。她从来没怨过我,只是一直等着,等着我回来,等着孩子认亲爹。她把我的照片藏在箱子底,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跟孩子说,这是你爹,他在上海,他会回来的。

我听着,心像被刀割一样疼,我抱着秀芹,抱着建国,一家子抱在一起,哭成一团。五十年的思念,五十年的亏欠,五十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全都涌了出来。

那几天,我住在秀芹家,火炕烧得热热的,吃着她做的酸菜炖粉条、烤土豆、苞米碴子,还是当年的味道,暖到心里。建国一家围着我,孙子孙女喊着爷爷,重孙抓着我的手,我这辈子无儿无女,孤孤单单过了大半辈子,没想到,七十七岁了,突然有了一大家子人,有了亲人,有了家。

我跟秀芹说,我对不起你,当年我不该走,不该丢下你。秀芹摇摇头,说:“都过去了,你回来了就好,孩子认了你,我这辈子,就没遗憾了。”

在东北待了半个月,我舍不得走,舍不得秀芹,舍不得这个突然到来的家。儿女们也替我高兴,说爸,你以后就在这儿住吧,我们常来看你。

临走那天,秀芹给我收拾行李,还是和五十年前一样,塞了好多吃的,蘑菇、木耳、酸菜、干豆角,说:“回上海慢慢吃,想回来就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我握着她的手,说:“等开春,我就回来,再也不走了,陪着你,陪着孩子,陪着这个家,把五十年的亏欠,都补回来。”

秀芹点点头,笑了,还是当年那个露出小虎牙的样子,只是头发白了,皱纹多了,可在我心里,她还是那个最美的姑娘。

现在,我回到上海,收拾东西,等着开春,回东北,回山河屯,回我真正的家。

七十七岁,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孤单过去了,没想到,命运给了我最大的惊喜。五十年前,我欠她一个承诺,一个家;五十年后,她等来了我,我找到了亲人,找到了归宿。

这辈子,最幸运的,不是回到上海,不是安稳度日,是在七十七岁这年,重回故地,见到等了我一辈子的人,认了我从未谋面的儿子,有了一大家子的温暖。

青春已逝,岁月白头,还好,爱没迟到,家,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