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柴荆

近年来,“内卷”一词从学术话语迅速演变为引发全民共鸣的社会情绪。无论是光伏产业的价格战、电商平台的“仅退款”机制,还是外卖骑手在算法驱动下的超时奔跑,抑或“996”“007”成为职场常态,老百姓也乐于将“卷”作为口头禅,它反映的是经济快速发展过程中充分竞争的社会现象。但是,我们应该看到,良性竞争是社会发展的内生动力,但物极必反,如果过度内卷,不仅侵蚀企业利润、抑制创新活力,更在无形中消解着普通劳动者的获得感与尊严。

如何破局?带着这一问题,记者专访了知名经济学家、新著《经济动能的转换:从规模经济到创新驱动》作者盘和林。他指出:“内卷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但其在中国呈现出系统性、结构性特征。要真正‘反内卷’,不能止于道德呼吁或情绪宣泄,而必须回到制度设计、分配机制与产业政策的根本层面。”

“内卷”的本质是边际效益递减下的恶性竞争

记者:您在书中将“内卷”定义为“付出大量努力却因边际效益递减而得不到等价回报”。这与传统经济学中的“过度竞争”有何不同?

盘和林:关键在于“无效率增长”。人类学家格尔茨最初用“内卷”描述爪哇农业社会——劳动力不断投入,但技术停滞,总产出几乎不变。今天中国的内卷,虽发生在工业与数字经济领域,但逻辑相似:大量资源(人力、资本、时间)被投入到低效甚至无效的竞争中,整体社会福利并未同步提升。

比如光伏产业。2021—2023年,在政策刺激和全球能源转型推动下,中国光伏企业扩产迅猛。但到2024年,国内外需求双双萎缩,叠加贸易壁垒,产能严重过剩。企业被迫“亏本甩卖”,行业陷入“越产越亏、越亏越产”的死循环。这不是市场调节失灵,而是前期投资冲动与政策惯性共同导致的结构性错配。

再如电商。某些平台以“最低价优先展示”算法激励商家压价,结果是“劣币驱逐良币”——优质产品因成本高难以生存,消费者短期得利,长期却面临质量下滑、品牌受损的风险。这种“逐底竞争”,本质上是对产业生态的慢性破坏。

五大根源:从产能过剩到竞争模式固化

记者:您归纳了导致内卷的五大原因。其中哪些是最亟须破解的?

盘和林:五点环环相扣,但核心是分配制度与激励机制的错位。

第一,产能过剩。地方政府长期依赖投资拉动GDP,形成“唯GDP论”的考核惯性。只要能带来增值税和土地财政收入,就鼓励上项目。结果是大量中等技术门槛产业(如光伏、锂电池、新能源车等)一哄而上,最终供过于求。

第二,算法驱动的低价竞争。平台算法将价格作为唯一排序标准,迫使商家陷入“不降价就消失”的囚徒困境。这看似尊重市场,实则扭曲了价值信号。

第三,劳动者对超长工时的“自我适应”。在广州制衣村,日结工人凌晨收工、上午又返岗;外卖员为多接单,主动延长工作时间。表面看是“自愿”,实则是单位时薪过低下的无奈选择。计件工资制若缺乏合理定额与保障底线,就会被异化为剥削工具。

第四,投资边际效益递减。过去靠基建、地产等拉动增长的模式已难以为继,但新旧动能转换尚未完成,导致资本在有限赛道内反复“内耗”。

第五,竞争模式固化。中国企业长期偏好“规模化”路径,而非差异化或创新驱动。原因在于创新风险高、周期长,而规模扩张见效快。但当所有企业都走同一条路时,内卷便不可避免。

破局之道就是法治、协会与分配重构

记者:欧美国家为何内卷程度相对较轻?我们能借鉴什么?

盘和林:欧美并非没有内卷,但他们有制度化的“负重前行者”——行业协会与严格执法。

以德国为例,《工作时间法》明确规定卡车司机每日工作不超过8小时,连续驾驶4.5小时必须休息45分钟,且车辆强制安装记录仪。违规企业最高可被罚1.5万欧元,负责人甚至面临拘役。人力资源主管若靠加班完成任务,会被视为失职。

反观我国,《劳动法》虽规定每日工时不超过8小时、每周工时不超过44小时,但执行弹性大,尤其在计件工资、平台用工等领域几近形同虚设。关键缺位的是执行主体与议价机制。

所以我在书中主张,强化行业协会在工资定价、工时规范中的作用。例如,由外卖行业协会发布配送单价指导价,综合平台、商家、骑手与消费者意见,形成社会共识。这既非行政干预,也非完全放任市场,而是在四方博弈中建立理性锚点。

同时,推动平台用工制度改革。京东外卖采用“签约制+五险一金”值得肯定,但可持续性需观察。长远看,可考虑将部分超级平台视为“数字基础设施”,在保障其合理规模的同时,限制其过度逐利,要求其将利润更多回馈基层劳动者。

治理内卷:区分“主动”与“被动”

记者:您提出要区分“主动内卷”与“被动内卷”,治理策略也应不同?

盘和林:正是如此。主动内卷,如互联网企业“烧钱换流量”,本质是资本驱动的垄断策略。对此,必须强化反垄断与反不正当竞争执法,防止其在获得市场支配地位后抬价、打压对手,甚至滥用数据权力。被动内卷,如光伏、纺织等行业的产能过剩,则需通过去产能、抬高准入门槛、支持并购重组来化解。政府不应再鼓励低水平重复建设,而应引导资源流向硬科技、人工智能等新赛道。

特别要强调的是,不是所有低价都该被禁止。对于非刚需产品(如光伏),适度集中、甚至出现龙头企业,并不会损害公共利益。关键在于是否扰乱公平竞争秩序。

未来方向:从“卷存量”到“拓增量”转变。

记者:反内卷的终极出路是什么?

盘和林:动能转换。我们的发展不能再靠“卷”现有蛋糕,而要做大新蛋糕。比如降低新产业进入门槛,鼓励“百模大战”式的创新竞赛。DeepSeek大模型的突破,正是众多中小企业在AI领域激烈竞合的结果。只有让新产业百花齐放,才能吸纳过剩产能与劳动力,打破旧赛道的内卷闭环。

归根结底,“反内卷”不是要消灭竞争,而是要让竞争回归价值创造的本质——不是比谁更敢亏、谁更能熬,而是比谁更能创新、更能满足真实需求。

这既需要制度勇气,更需要分配智慧。正如我在书中所言:“守住盈亏底线,就是守住发展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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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