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国产替代”成为资本市场最确定的叙事时,任何沾上光刻胶的公司,似乎都自动拥有了更高的估值想象力。

近日,彤程新材递交港股主板申请,试图完成A+H双重上市。招股书里,这家公司同时拥有三重身份:中国本土光刻胶龙头、全球轮胎酚醛树脂第一名、可降解材料玩家——半导体、新能源汽车、绿色低碳,几乎踩中了当前新材料产业的全部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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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故事层面看,这是一家教科书式的“老牌制造企业升级样本”:从贸易商起家,切入橡胶助剂做到全球第一,再通过并购跨界电子化学品,完成从传统化工到半导体材料的跃迁。

但当市场真正翻开财务数据,另一种更现实的图景逐渐显现:利润增速放缓、主业单价下滑、应收账款与存货持续攀升、现金周转变慢。

一边是高端材料的想象力,一边是成熟化工的增长天花板;一边是国产替代的战略叙事,一边是制造业现金流的真实压力。

彤程新材的港股IPO,与其说是一次扩张,不如说更像一场再融资式的“自我重估”。问题不在于它有没有新故事,而在于——新故事,能否真正覆盖旧周期的重量。

这决定的,不只是一次上市能否成功,而是一家传统材料龙头的长期估值上限。

旧引擎失速:当橡胶助剂走到增长天花板

从资本市场标签来看,彤程新材更像一家“电子材料公司”。但现实是,真正支撑它体量与利润的,仍然是最传统的那块生意——轮胎用橡胶助剂。

过去三年,这部分业务收入占比始终在七成左右,是绝对的基本盘。酚醛树脂、补强树脂、粘合树脂,这些名字听上去毫无科技感,却是全球轮胎产业链最典型的工业耗材。它们决定轮胎的粘性、强度与安全性,却也天然属于成熟化工赛道。

成熟,意味着规模稳定,也意味着增长有限。

行业数据已经给出清晰答案。2020年至2024年,中国橡胶助剂总产值复合增速仅1.5%,即便是其中的特种橡胶助剂,增速也不过1.7%。

未来五年,整个行业的年复合增长率预计也只在3%左右徘徊。这是典型的存量博弈行业——需求与汽车销量高度绑定,价格更多取决于成本波动和竞争格局,而非技术溢价。

这类行业有一个共性:做得越大,越难再快。

彤程新材的财务表现,正是这种“规模型企业困境”的缩影。尽管仍是全球酚醛树脂橡胶助剂龙头,但产品平均售价却在持续走低,从1.62万元降至1.48万元,价格战与成本压力不断压缩利润弹性。收入还在增长,但质量已经开始变得迟滞。

更具警示意味的,是现金流端的信号。

贸易应收款项三年从6.14亿元增至7.3亿元,周转天数从71天拉长到75天;存货也一路上升至5亿元以上,周转周期同步延长。表面看只是小幅波动,但在制造业语境下,这意味着公司需要拿出越来越多的资金“垫着做生意”。

当利润的增长需要靠赊销和库存去换时,企业的安全边际其实在悄悄下降。

这不是经营失误,而是行业规律使然。成熟化工的竞争逻辑从来不是“创新驱动”,而是“成本+规模+渠道”的综合比拼。头部企业可以活得很好,却很难再拥有资本市场期待的高增长曲线。

换句话说,橡胶助剂能为彤程提供稳定现金流,却很难再成为股价的发动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家已经在A股站稳脚跟的公司,仍要大费周章去港股募资。问题不在现有业务,而在增长焦虑。

当第一曲线见顶,第二曲线就不再是选择题,而是生存题。

光刻胶是解药,还是新的高风险赌注?

真正让彤程新材进入资本市场视野的,并不是酚醛树脂,而是光刻胶。

2019年之后,随着半导体供应链安全成为国家战略,“卡脖子材料”被反复提及,光刻胶一度被视为芯片制造最核心、最稀缺的化学品之一。长期以来,ArF、KrF等高端光刻胶几乎被日美企业垄断,国产份额极低。

在这样的背景下,彤程通过收购科华切入光刻胶,迅速完成技术与客户积累,并在中国本土供应商中取得领先地位。到2025年前三季度,其半导体光刻胶和TFT阵列光刻胶销售额均位居国内第一。

从赛道逻辑看,这是一条比橡胶助剂性感得多的生意。

中国ArF光刻胶市场规模已从2020年的10亿元增长到26亿元,未来五年仍将保持20%以上复合增长;CMP抛光垫、EBR溶剂等配套材料同样维持两位数增速。单价更高、技术壁垒更强、客户黏性更大——这才是资本市场真正愿意给估值溢价的产业特征。

电子材料的崛起,也在彤程的报表中逐渐显现。该板块收入占比已从19%升至近28%,平均售价则从4.43万元提升到5.39万元,价格走势与橡胶助剂形成鲜明对比。

看上去,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问题在于,光刻胶不是一门可以“复制扩张”的生意。

与传统化工不同,半导体材料的商业化周期极长。进入晶圆厂供应链,需要数年验证,客户极度谨慎;同时研发投入高、产线资本开支重,任何一次工艺升级都可能带来重新认证的成本。这是一个典型的高门槛、慢回报行业。

更重要的是,它同样具备周期性。半导体行业的投资节奏,与全球经济、终端需求和资本开支强相关。一旦晶圆厂扩产放缓,上游材料企业的订单就会同步承压。

历史上,无论是光刻胶还是硅片,都经历过剧烈波动。这意味着,电子材料并不是“稳赚的高端替代”,而是一场更复杂、更重资产、更长周期的赌局。

从盈利表现看,这种压力已经初现端倪。彤程新材的净利润增速,从2023年的36%下降至27%,再到2025年前三季度仅12%,增长曲线并未如想象中那样陡峭。新业务尚未完全对冲旧业务的放缓。

于是,港股上市的真实意义逐渐清晰:这不仅是一次资本市场的故事包装,更是一次“为转型补血”的融资行为。电子材料扩产、研发投入、海外布局,都需要真金白银。

某种程度上说,彤程正在用资本市场的时间,换取第二曲线的空间。但资本也很现实。它最终只看一个指标——电子材料能否真正成为主体,而不是点缀。

如果未来几年光刻胶收入占比持续提升至50%以上,彤程就可能被重新定义为“半导体材料公司”;如果占比始终停留在三成左右,它依然只是一家“传统化工龙头+一点高端故事”的混合体。

两种身份,对应的估值天花板天差地别。这,才是彤程新材真正的分水岭。

从贸易商到制造商,再到电子化学品玩家,这家公司过去26年的每一次跃迁都踩对了时代节奏。但下一次跃迁,难度远高于从前。它不再只是做大规模,而是要跨越技术与周期的双重壁垒。

港股上市,只是起点。真正的考验,在产线、在研发、在客户认证周期,也在资本市场的耐心。光刻胶能不能救彤程新材?答案或许不是“能不能”,而是“要多久”。而在这个过程中,时间本身,就是最昂贵的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