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纯历史讨论,如有差错,欢迎指正。
我们从小被反复教育“勤劳致富”,这在很多时候可能成立,但它有一个隐含前提,你辛苦攒下来的财产,能被一种稳定的尺度丈量、保存和交换,或可简单说,是货币对劳动价值的衡量;问题在于,中国人从来不稀缺勤劳,而历史上的有些年代,却稀缺尺度。
就如清代,实行的是银铜双本位制下的"不对称结算",到了道光、咸丰年间,1两白银兑换制钱,从1600文左右变成2700文左右,很多地方的农人并没有突然变懒,土地也并非一夜荒芜;可“越干越穷”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许多人把原因归给灾荒、匪患、人口压力、白银外流……这些都对;但如果你把视线拉长,会看到一条更冷的暗线,货币失信,清廷统治阶层为维护自身利益,让代价都由普通百姓承担,因为他们自身使用的是“金子”、“银子”,而百姓的交易,一般是铜钱。
钱这东西,表面是金、是银、是铜、是纸;本质却是一种社会“信用”共识:我相信你明天也承认它的价值;所以,钱不是“铸”出来的,是“信”出来的。
而晚清的悲剧之一,是一个庞大帝国在财政焦虑里,反复把“信”当成了可以随意透支的矿。
由于白银与铜的价值差异,白银自然更适合大额结算与税赋核算,铜钱则适合日常零售与找零;理想状态下,官方希望“一两银≈一千文”,但现实里比价常常波动,且地区差异很大。
很多人的收入在“钱的世界”,负担却要用“银的世界”结算,这就埋下一个看似温和、实际很凶的剪刀差结构,百姓卖粮、做工,拿到的是一串串铜钱;可当去交税、还债、做大宗交易时,却得用“银子”,于是必须把铜钱换成白银。
对手里握着白银、收入以白银计的人,自然希望白银相对铜钱升值(俗称“银贵钱贱”),但这对靠铜钱过日子、却必须交银税的人就相反了,皇帝不用“加税”,便能产生类似“加税”的效果,而且更隐蔽,更难争辩;换成现代说法,就像你工资用本币发,但规定必须用外币缴税,汇率一跳,税负就跟着跳。你再勤劳,也抵不过尺度突然变细、变紧。
19世纪前期,关于白银流入流出的讨论很多,口径差异也大;但较一致的判断是,对外贸易结构变化、走私与支付需求叠加,使得白银净外流压力显著上升,进而冲击银钱比价与金融稳定。
银一紧,后果不会只落在商人身上;因为银不仅是“交易媒介”,还承担着“纳税与清偿的最终标准”;当最终标准变稀缺,谁最先感到窒息?往往不是能议价、能转嫁的大户,而是那批只能按时交差的普通人。
到咸丰年间,战争与内乱,财政的饥饿变得非常现实;于是清廷把自己的承诺当成了可折现的资源,把“名义价值”当真钱用;虚值大钱、户部官票与大清宝钞并行,构成了清代币制混乱的高峰。
纸币本可以是一种制度创新,但它需要明确的兑换规则与发行纪律;否则,它就只是一张“欠条”,而欠条最大的风险是,欠条的主人随时可以宣布不认账。
民间对纸币的接受度,不是被“圣旨”决定的,而是一条更朴素的经验,能不能拿它去交税?把它换回硬通货?用它买到米?若答案摇摆,纸币便会自动被打折。
上海博物馆对大清宝钞的介绍提到其作为咸丰三年发行的纸币,名义上与铜钱兑换相关,但当时,兑换与税收规则在现实中却不稳定,纸钞的“价值锚”就松动了。
纸钞不保值,银子越稀缺升值,“好钱”便越容易被藏起来,于是,足值的钱被收藏、熔化或出境,虚值的钱被急着花出去,这时候,最受欢迎的往往是成色稳定、重量可验的银元,外来的硬币刚好满足这些要求,成了救生圈,这不是崇洋,是求稳,当一种货币的信用坍塌,人们自然会转向更可信的计价与储值工具。
所以当时的“认洋不认清”只是一张沉默的选票,百姓不想拿一辈子的汗水去赌清廷的承诺,信用从来没有国界,失信才有。
在"稀缺尺度"危机下,清廷财政与货币信用撑不住,1853年前后,为筹军费,为自救而发明了新型掠夺工具“厘金”,它开启了中国历史上最广泛的商业过境税体系,后来常态化,成为地方财政的重要来源。
"譬如为贩,从湖南运货至贵州,须经过许多厘卡。湖南既抽厘,贵州又抽厘,而如湘西与贵州边境之沅州、晃州、玉屏、铜仁等厘卡,又为湘、黔两省所共设,复抽厘金。经时愈久,设卡愈多,厘税愈重。"
户部尚书翁同龢在光绪初年的奏折中承认,"综计厘卡,各省或数十处,或百余处,或二百余处,局卡之员弁,司事巡丁,一卡多至数十人,少亦十数人,一年之中,无故而革除者,百不得一。"
当银贵钱贱让货币尺度失灵,朝廷无法用稳定的"钱"征税,便直接在商品流动本身设卡抽血;这不是"修路收费",而是"此山是我开"的系统性劫掠,让"越干越穷"从货币现象升级为制度性盘剥,勤劳成了被精准收割的弱点。
讽刺的是,货币信用崩塌后,国家会更依赖“能立刻收到的税”;而这种税,又会进一步伤害经济与税源。
有人看见过死结,但死结不只是技术问题,王茂荫先后上“钞法折”反对虚值大钱、主张更有约束的行钞方案,说明晚清并非“无人懂”,而是“懂也难做”;真正的分水岭往往不在“有没有更先进的金融方案”,而在“有没有让方案必须被遵守的制度约束”。
当财政把货币当成提款机,把承诺当成耗材,最先失去的不是金属含量,而是统治者与社会之间的信任。
晚清货币史提醒着人们,货币的价值不是由图案决定的,而是由兑现规则决定的;国家信用不是由口号支撑的,而是由约束机制支撑的。
当权力缺乏制衡,最诱人的选择永远是把成本推给最弱者:通过比价、通过通胀、通过“只发不兑”、通过“发了却不收”;这类手段短期见效,长期必反噬,因为它在掏空一个社会最难重建的东西:彼此相信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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