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86年1月20日,莱索托首都马塞卢。

整座城市像是一具被抽干了血液的尸体。

加油站挂着“售罄”的牌子,超市的货架空空如也,医院的手术室因为停电而被迫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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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莱布阿·乔纳森坐在官邸里,手里紧紧攥着电话听筒,但那边传来的只有忙音。

就在两周前,这个被南非领土360度无死角包围的小国,还硬气地宣称自己是“非洲反种族隔离的桥头堡”。

然而,邻国南非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关上边境大门。

仅仅19天。

这个拥有3万平方公里领土、宣称主权独立的国家,就陷入了全面瘫痪。

没有一粒粮食能运进来,没有一滴油能流进来。

乔纳森听到了窗外传来的履带声。

那不是南非的入侵军队,而是莱索托自己的军队。

军队倒戈了。

因为士兵们也饿了。

那个曾以为凭借一腔热血就能抵抗地缘政治诅咒的梦想,在饥饿面前碎了一地。

但这仅仅是这个悲剧国家的开始。

三十年后,当他们终于低下高贵的头颅,恳求南非“吞并”自己时,却听到了一个比封锁边境更残忍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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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看懂莱索托的死局,得先把目光投向19世纪那个充满火药味的南部非洲

打开地图,你会发现莱索托就像是南非版图上被烟头烫出来的一个洞。

这种极度反常的地理形态,不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是一次“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政治豪赌。

1868年,巴苏陀兰(莱索托前身)的传奇国王莫舒舒一世,被布尔人(后来的南非白人)的猎枪逼到了悬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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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尔人贪婪地吞噬着肥沃的土地,要把黑人变成农场里的奴隶。

莫舒舒一世是个天才的战略家。

他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直接越过布尔人,向当时的世界霸主——大英帝国求救。

他写信给维多利亚女王:「请把我和我的国家,像跳蚤一样藏在您的毛毯里。」

英国人答应了。

这看起来是一次外交胜利:莱索托成为了英国的保护地,避免了被布尔人亡国灭种的命运。

但莫舒舒一世当时无法预料到的是,这块“保护地”最终变成了一座围城。

1966年10月4日。

莱索托宣布独立。

在那天的庆典上,礼炮轰鸣,国旗升起,人们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以为,只要有了主权,有了联合国席位,就能像瑞士一样,成为大国夹缝中尊贵的中立国。

可现实很快就露出了獠牙。

这个国家没有出海口,没有工业体系,除了石头、水和少量的钻石,一无所有。

更致命的是,它的邻居南非,不仅强大,而且邪恶——那是种族隔离制度最疯狂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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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后的莱索托,活得像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

一方面,为了在国际上争取援助,它必须高举“反对种族隔离”的大旗,收留那些被南非追杀的非国大(ANC)自由战士。

另一方面,他的饭碗又端在南非手里。

这是一种极度精神分裂的状态。

马塞卢的酒吧里,莱索托人喝着南非产的啤酒,骂着南非的白人政府,然后第二天一早,成千上万的青壮年男人又排队通过边境,去南非的矿井里挖金子。

这些矿工是莱索托的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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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侨汇,一度占到了莱索托GDP的30%以上。

南非人看得很准:我不打你,我只要掐住你的脖子,你就得跪下。

1986年的那场政变,就是最好的证明。

当乔纳森总理玩脱了,真的惹毛了南非时,比勒陀利亚的白人政权甚至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

封锁边境,断水断电。

莱索托军方的莱哈尼亚少将发动政变,把乔纳森赶下台,然后第一时间把非国大的武装人员驱逐出境,换取南非重新开放边境。

这一刻,所谓的“主权”,在卡车运来的面包和汽油面前,显得如此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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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1986年的封锁只是为了“教训小弟”,那么1998年的行动,就是赤裸裸的“武装讨债”。

90年代,南非的种族隔离结束了,曼德拉上台了。

莱索托人以为,黑人兄弟当家了,好日子要来了。

但他们错了。

在地缘政治的词典里,只有利益,没有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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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莱索托因为大选争议爆发大规模骚乱,反对派占领了首都,政府摇摇欲坠。

此时的南非,正面临着严峻的“水荒”。

豪登省——南非的工业心脏,急需水源。而莱索托,恰恰是几条大河的发源地,被称为“南部非洲的水塔”。

双方搞了个“莱索托高地水利工程”(LHWP),南非出钱修大坝,莱索托卖水。

当马塞卢的火光映红了夜空时,南非军队打着“维和”的旗号冲了进来。

代号“博莱阿斯行动”。

让人玩味的是,南非军队的第一目标并不是总统府,也不是广播电台。

而是——卡采大坝(Katse Dam)。

全副武装的南非装甲车死死守住大坝,哪怕首都商业区被烧成废墟,哪怕数十名平民在交火中丧生。

南非用枪炮传递了一个冰冷的信号:

谁当莱索托总统我不关心,但如果谁敢动我的水龙头,我就要谁的命。

经此一役,莱索托彻底认清了现实。

在这个庞大的邻居面前,自己不过是一个装着水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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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21世纪,莱索托的日子越来越过不下去了。

艾滋病肆虐,感染率全球第二;人均寿命跌到50岁出头;失业率常年维持在30%以上。

整个国家陷入了一种绝望的死循环。

国内的政客们开始公开讨论一个曾经被视为“叛国”的话题:

回归南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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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们用的货币是南非兰特,买的是南非商品,连国防都被南非控制,为什么还要死守着这个空壳子的“独立”呢?

如果成为南非的一个省,哪怕是二等公民,至少能享受到南非的社保、医疗和养老金吧?

这种呼声在民间越来越高。

甚至连莱索托的工会领袖都喊出了:“边境线除了把我们变成乞丐,还有什么意义?”

2010年前后,莱索托方面通过各种非正式渠道,向南非探听“合并”或者“联邦化”的口风。

在他们看来,这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毕竟,南非一直想做非洲的老大,吞并一个邻国,扩大版图,增加人口,难道不是大国的本能吗?

就在所有莱索托人都以为,南非会张开双臂欢迎这个“游子归家”的时候。

一份来自比勒陀利亚的内部评估报告,摆上了南非决策层的案头。

那份报告里,没有“泛非主义”的浪漫情怀。

只有一串串冰冷得让人窒息的数字。

看完这份报告,南非政府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

他们给出了一个让莱索托举国崩溃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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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非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不接。”

为什么?

因为在南非精算师的账本里,莱索托不是一块肥肉,而是一个巨大的、带毒的财政黑洞。

那份内部评估报告揭示了残酷的真相:

如果吞并莱索托,南非中央财政将立刻背上230万贫困人口的包袱。

莱索托的人均GDP只有1000美元左右,而南非是6000多美元。

一旦合并,这230万人将瞬间获得南非公民权,有权领取南非的失业救济、养老金,享受免费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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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于本来就财政捉襟见肘、失业率高企的南非来说,无异于自杀。

更可怕的是治安问题。

南非现在最头疼的“非法矿工”(Zama Zamas),绝大多数都来自莱索托。

这些人在南非废弃的金矿里像老鼠一样穿梭,手持AK-47,为了争夺矿坑甚至敢和南非警察交火。

只要莱索托是主权国家,南非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他们定义为“非法移民”,抓住了就遣返,甚至直接开枪。

如果合并了呢?

这些人就成了合法的“南非公民”,他们可以在约翰内斯堡自由迁徙,南非警察再也没法把他们赶走。

南非政府算得太精了。

现在的状态才是最完美的“剥削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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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现代版的“班图斯坦”策略,甚至比当年的种族隔离制度还要高明。

莱索托作为一个“独立国家”,实际上成为了南非的“劳动力储备库”和“排泄处理厂”。

这笔账是这样算的:

当一个莱索托年轻人身强力壮时,他拿着工作签证去南非挖矿,为南非创造GDP,缴纳税收。

可是,当他在矿井里干了二十年,得了矽肺病,或者感染了艾滋病,丧失了劳动能力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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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非矿主会立刻解除合同,把他赶回莱索托。

他的医疗费、丧葬费,以及他死后孤儿寡母的抚养费,全部由莱索托这个穷国自己承担。

利润留在了南非,成本甩给了莱索托。

这就是为什么南非绝对不会同意合并。

为什么要花大价钱把奶牛买回家养着?

明明现在可以只喝奶,不喂草,等奶牛老了病了,还可以直接把它关在篱笆外面自生自灭。

所谓的“主权”,成了莱索托最大的诅咒。

这面飘扬的国旗,掩盖了它作为“廉价劳工集中营”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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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莱索托,依然孤零零地悬在南非的高原上。

马塞卢的街头,依然是尘土飞扬。

年轻人们依然眼巴巴地望着边境线,希望能搞到一张去南非的通行证。

而南非每个月会按时打给莱索托政府一笔钱——那是莱索托高地水利工程的分红。

这笔钱,占到了莱索托财政收入的40%。

这像极了一笔“维持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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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乖乖地卖水,乖乖地接收被遣返的病残矿工,这笔钱就会按时到账,让莱索托的政府机构勉强运转下去。

那些曾经激昂的“反种族隔离”历史,那些关于莫舒舒一世的英雄传说,在残酷的经济现实面前,苍白得像一张废纸。

几年前,一位莱索托的知识分子在接受采访时,流着泪说了一句话:

“我们以为独立是尊严的开始。”

“却没想到,那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彻底孤独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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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索托的故事,是二战后民族独立浪潮中一个被遗忘的伤疤。

它用半个世纪的血泪史,向世界证明了一个无比残酷的真理:

没有经济造血能力的独立,本质上就是一种流放。

尊严从来不是靠地图上的那条国界线划出来的。

尊严是靠完善的工业体系、强大的国防力量和独立自主的经济命脉撑起来的。

没有这三样东西。

所谓的“国中之国”,不过是一个大号的、被围困的贫民窟。

而最悲哀的是,当你终于想通了,想放弃这份虚幻的尊严回去做附庸时。

那个精明的邻居会冷冷地告诉你:

“对不起,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参考文献:

《南非与莱索托的政治经济关系研究》,约翰内斯堡大学非洲研究中心
《被围困的国家:莱索托现代史》,B.M. Khaketla 著
《水战争:南部非洲的水缘政治》,国际战略研究所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