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月29日拂晓,北京西郊薄雾微凉。军用吉普溅起的积雪尚未落地,电话铃已在恭王府的侧屋里急促作响。接线员一句“代总长聂荣臻同志有急电”,让刚刚端起热茶的杨成武不自觉放轻了脚步。电话那头的指示简洁有力:组建志愿军第二十兵团,并由他担任司令员,尽快完成人员、装备、后勤的重新编组,然后入朝。放下听筒,他心里只浮出一句话——“这是场硬仗,跑不了。”
天津警备区的担子却仍压在肩上。原二十兵团司令部早已并入警备区,要带兵出国作战,司令部得重建,人手得重新凑。杨成武立刻把情况向华北军区作了汇报,请求抽调机关骨干补缺。与此同时,下辖第12、第15、第60、第67、第68五个军的指挥层也得统得拢,谁去谁留,半点马虎不得。
2月5日夜,67军政委旷伏兆从保定打来长话:“刘儒林副军长,是留守天津,还是随军入朝?”话音里带着隐约的焦灼。刘儒林,黄埔四期,起义前是国民党92军副军长。北平和平解放时率部接受改编,后来任67军第二副军长兼唐山秦皇岛警备区副司令员。杨成武没立刻表态,只回了句:“两天后给你准信。”挂断电话,他在屋里踱了几圈,雪夜冷气透木窗,思路却热得发烫。
起义将领能否直接带队出国,这可不是一句“政治上信得过”能概括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1950年9月,第50军仓促增编入东北边防军时,军长曾泽生对“党指挥枪”的制度还有点拧巴。入朝初期,政令梗阻,作战节奏屡被拖慢,一线士兵怨气不小。直到汉江阻击战打出了名堂,方才扭转被动。杨成武深知这种磨合期若出现在二十兵团,势必影响整体部署。
刘儒林与曾泽生不同,他早年家境清寒,对百姓疾苦有直观体会,北平起义时又亲历双方交涉,对新政权接受很快。67军多次演训,刘儒林指挥炮兵练得狠准,军里都说他的炮兵射表“翻得像算盘珠子一样脆生”。然而身体状况是另一道坎——风湿顽症,逢冷便肿痛,这在鸭绿江以北的山沟沟可要命。杨成武的犹豫,半在政治,半在健康。
2月6日上午,他把67军参谋长周敬臣找来问底:“假如刘副军长去了,他主要抓炮兵,你们扛得住吗?”周敬臣回答爽快:“他不在,我们还得硬顶;他在,我们更有底气。”一句话让杨成武心里亮堂不少。晚间,他亲自给旷伏兆回电。两人的对话很短——
“他想去吗?”
“主动请战,态度坚决。”
“身体呢?”
“已找蒙古大夫调理,又缝了件厚皮袄。”
放下电话,杨成武在记录本上写下:刘儒林——随军,分管炮兵。
6月8日,二十兵团先后到达临江、辑安集结,随后越过鸭绿江。刘儒林裹着那件浅棕色皮袄站在车厢门口,下士递上一杯热水,他只丢下一句“谢谢”,目光已越过江面。进入前沿阵地后,他用两天时间对67军炮兵的射界、发射诸元重新校对,把前几仗留下的误差统统抠出来。有人私下感叹:“这位老副军长,下手比寒风还狠。”事实证明严苛并非多余。7月中旬南北炮战,67军炮兵群以不到二十分钟的火力突击压制住联合国军炮阵地,给兄弟部队夺取制高点争取了宝贵时间。金城阻击战里,刘儒林亲上前沿,命令炮兵采用“交叉扇面”打法,不到一小时就让对手的纵深集结线失去作用。战后彭德怀在批示里写了句“炮兵甚得力”,外界无人知一句背后是他翻夜账、蹲炮阵换药的身影。
1953年回国,杨成武谈起那通电话,仍觉后背一阵凉意:“要是当时稍一摇摆,二十兵团的炮火密度恐怕就得另算了。”旷伏兆说得更直白:“刘副军长能来,炮兵就和主心骨绑牢,打起仗来心里有板。”
刘儒林后半生在河北、安徽为地方建设奔忙,风湿旧疾时好时坏,却从未影响他去炮兵学院讲课,一讲起火力配系和阵地疏散,他仍抬手比划,眉宇间像还站在1952年的金城高地。1980年4月9日,他在合肥病逝。67军许多老兵赶来吊唁,提起老首长最爱说的那句话:“炮兵不准,步兵就苦。”院子里寒风一过,众人都不说话,似乎又回到鸭绿江边那个呼啸的深夜。
直至今日,志愿军二十兵团的档案里,那张批示单依旧整整齐齐:刘儒林——随军,分管炮兵。短短十一个字,写下的却是一支部队在朝鲜战场上稳住火力、稳住士气、稳住胜势的关键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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