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7月1日,北京的气温攀到三十五度,师大女附中的教室却比往日更热闹,高三毕业生们正为即将寄出的大学通知书奔走。那年十八岁的苏承业早早锁定了北大西语系,成绩、团籍、政治鉴定都过硬,她自认为一切水到渠成。没想到,几天后校方紧急召回部分同学——部队外语院校要从应届生中挑选一批种子,名单里赫然有她。

通知下达时,她愣在走廊,既有遗憾也有好奇。父亲苏老连夜赶到宿舍,得知原委后只是轻轻一句:“组织点名,听命令。”随后补上一句带着兵味的玩笑:“子承父业,哪儿就委屈你了?”态度干脆,让女儿别的念头都不好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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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8日,新兵列队。她第一次披上草绿色棉布军装,帽徽尚未完全熨服,正步却必须走齐。白日里“同花顺”方阵笑料百出,夜拉练有人把军裤穿反,连长依旧板着脸要求动作到位。训练苦归苦,作息号一响,该起就起,该站就站,兵的节奏很快在每个人骨子里扎根。她随身带的除了牙刷只有两本书:《毛泽东选集》和《向雷锋学习》,父母的叮咛都压在那两本书里。

1965年6月,新式“65”服装发到手,鲜红帽徽映着阳光,她心里有了些仪式感。指导员李志远找她谈话:“党支部准备吸收你入党。”她连连摆手:“我还差得远,党员是刘胡兰那样的。”李志远只是淡淡一句:“入党不是挂勋章,是挑担子。”这句话后来被她写进笔记本,成了最早的政治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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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冬天,一间学员宿舍煤气泄漏,数人轻度中毒。年底民主会上,受害的三个学员当面点名批评后勤副主任。会场没有推诿,只有“同志”二字贯穿始终。老干部马主任甚至抱着女儿接受意见——那个场景让不少年轻人第一次直观理解“党内人人平等”这六个字。

“四清”运动在1965年9月全面展开。苏承业所在工作队被派往河北赤城县后楼村,从军校课堂一下扎到贫瘠山沟,她的第一反应是震惊。房东大爷家只有一条完整的裤子,老人穿出去干活,十三岁的儿子只能用破麻袋裹身。派饭喝到的多是稀粥,一年难见油星。干活时,她和社员们一起打井、挖沟,沉重的钢镐砸在冰硬土地上,迸出白花花火星。夜里窝铺里虱子满头,她先是害怕,后来学会把衣服举到煤油灯下,一只只“嘎巴”掐掉。那股汗味尘土味混合在一起,成了她关于基层最难忘的气息。

1966年6月,工作队凯旋,她重新回到洛阳外语学院。三年时间仓促而密实,1969年底,她被分配到空军435医院担任护理员。医院活儿杂且重,病区要打水洗漱,还要通宵守护重伤员。凌晨三点灯光刺眼,不少人刚接触血腥场面会犯晕,她却迅速适应。护理小组评比,她所在班全年零差错,连队墙报把她名字贴在最上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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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10月下旬,部队结构调整,她被单独复员。那晚她几乎没合眼,第二天却扛着行李箱踏出营门,没有回头。复员后的两年,她一头扎进马列与《毛选》,人说书本是另一所学校,这所学校让她保持对时代的敏锐。

1972年5月,政策落地,空军急缺外语干部,电话打到她家:“回来吧。”她没有讨价还价,只提一个请求:“下基层。”很快,她被送到沂蒙山区一座千米高的山头,营房沿陡坡而建,洞库值班点在更高处。每天翻山越岭爬上洞口,再把翻译设备背到警卫室,连带她九个月大的儿子都学会对着山风咿呀。营区没电视,电影半年才放一次,可战备丝毫不敢放松。风一大,电话线“呜呜”直响,值班员要立刻排查;电台捕捉到境外信号,她要连夜翻译。条件艰苦,却没人松懈。

孩子满周岁后,她调回机关。1986年,南京军区空军情报部门增设外军资料翻译岗,她成了骨干。资料堆成一人高,键盘、油印机、手摇装订机轮番上阵,她编译的敌情报告多次被高层采纳。那次全军“敌情通”大比武,她以满分拿下第一。战友用大拇指打趣:“看着瘦,劲儿全在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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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军衔制恢复,她凭二十余年的译电功课、基层训练与带兵成绩,获授空军大校。授衔仪式不长,却足够让昔日同学感慨万千。老父亲捻着证书,看了一会儿,低声一句:“当年那个决定不算错。”对话朴素,却比奖章更有分量。

1997年,她按期离岗,档案里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译文上百万字、专题报告几十份、优秀党员表彰六次、三等功三次。很多年轻军官并不认识她,只能从文件末尾落款看到那个熟悉的署名——苏承业。岁月把名字悄悄镌刻进部队档案,也将那段从校园到军营、从医院到战备洞库的足迹完整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