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后,田埂边便早早顶出了蚕豆的嫩芽。儿时放学,书包一扔,我们便呼朋引伴一溜烟往地里钻。大人们说“小满见荚,芒种收豆”,我们哪里等得及,待豆荚刚鼓起一丝肚腩,指尖一掐还嫩生生的,便再也挪不动步了。你摘两荚,我摘两荚,不消片刻,衣兜便坠得沉甸甸的。揣着这份心虚与窃喜跑回家,趁大人不备,寻来针线,将剥好的豆米一颗颗串起。
踮着脚,把这串青碧的“念珠”悄悄放进汤罐里。炊烟袅袅,米香四溢,待饭菜好了,汤罐里的蚕豆也煨得透熟。捞出来,用井水一过,迫不及待地往脖子上一挂,我们便得意地叫它“佛珠豆”。小伙伴们聚在一起,纷纷双手合十,煞有介事地念“阿弥陀佛”。走几步,摘一颗放进嘴里。这时的蚕豆尚未饱满,带着几分青涩。可我们吃得欢天喜地,清亮的笑声撞破夜色,惊飞一树麻雀。
新鲜上市的蚕豆最宜做蚕豆饭。切些肥瘦相间的咸肉片,下锅煸出油脂香来,再倒蚕豆米下锅同炒。翠绿的豆粒滚过热油,表皮泛起一层润亮的光泽,香气逼人。时间不能久,翻炒几铲子就好,盛出均匀铺在半熟的米饭上,盖严锅盖。灶膛里添两把麦秸,火舌不疾不徐舔着锅底,饭香混着豆香一丝丝往外钻。饭熟后得焖上三五分钟,掀盖的瞬间,蒸汽“腾”地涌出来,乳白米粒颗颗吸饱了油脂,衬着青绿的蚕豆、酱红的咸肉,挖一勺送进嘴,米香、豆鲜、肉香缠在舌尖,最是勾人。
应季的蚕豆,吃法还多着呢。新茬韭菜割下一把,嫩绿得能掐出水,和鲜嫩的蚕豆同炒,油锅里快速翻几下,韭菜的辛香裹着蚕豆的清甜,鲜得人掉眉毛。蒜薹上市时,切成段与蚕豆同炒,蒜香清冽,蚕豆软糯,最是下饭。
待到蚕豆稍老一点,母亲便坐在门槛上,不紧不慢地剥豆。手指翻飞间,青绿的豆荚簌簌落下,圆滚滚的豆米在瓷盆里越积越多。洗净,加水,两勺盐,几颗花椒,煮到豆皮微皱,捞起沥干。凉透了盛在粗瓷碗里,个个裂开小嘴,粉粉糯糯,带着咸香,是最好的下饭菜。或者,耐心剥去那层微皱的衣裳,只留青白莹润的豆仁,和丝瓜、瓠子一同煮汤。喝上一碗,浑身都舒坦。
老蚕豆晒干了,装在麻布袋里,吊上房梁,能吃到第二年开春。冬日的傍晚,天色早早暗下来,母亲抓两把干豆倒进锅里,灶膛里烧着劈柴,火苗旺旺的。父亲握着锅铲,不时翻炒,锅里的豆子渐渐滚烫,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藏了一匣子小鞭炮。我们捧着一捧炒豆,你一颗我一颗,嗑得不亦乐乎。窗外寒风呼啸,屋里却欢声笑语。豆香、灯影、笑语,便成了冬日里最动人的暖。
还有一种吃法,最是清爽。刚炒好的滚烫蚕豆,用热盐水一冲,撒几瓣拍碎的蒜,淋几点芝麻香油,盖盖焖上十多分钟。掀盖时,香气扑鼻,豆皮微皱,内里酥香。清晨配一碗白粥,夹一粒入口,咸香中带着蒜的辛辣,鲜得舌尖打颤。如今这道菜,也成了高邮不少饭店的特色,是游子回乡必点的凉菜。
若遇大雪天,菜园子里的青菜都冻蔫了,母亲便从房梁上取下干蚕豆,拿刀轻轻劈开,剥去硬邦邦的黑皮,露出淡黄的豆瓣。再从咸菜缸里抓一把腌好的雪里蕻,切碎洗净,和豆瓣一同扔进锅里煮汤。汤水咕嘟咕嘟滚着,咸菜的咸鲜混着蚕豆的醇厚,粉而有嚼头。虽有些清苦,但也是冬日极好的下饭菜。
不同时节的蚕豆,有不同的吃法。嫩蚕豆水多青涩,如未经世事的孩童;应季蚕豆饱满鲜香,担得起百般搭配;老蚕豆历经岁月的沉淀,微苦,但醇厚有嚼头。每一段时光都有其独特的味道,一如人生。
作者:朱明荣(作者系扬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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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花】蚕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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