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红花油的味道
直到现在,只要闻到红花油那股刺鼻又带着凉意的辣味,我就能瞬间回到1986年的那个腊月。
那股味道,呛出了我的眼泪,也呛出了我后来三十年的命运。
那年冬天,塞北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把人的骨头缝都吹得生疼。
团长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唾沫星子飞了我一脸:“陈锐铮,这次大军区文工团下来边防一线慰问,是政治任务!听说副军长的千金也在队里,要是出了半点岔子,我拿你是问!”
我立正敬礼,手心却全是汗。
我是农村出来的苦孩子,入伍第四年了,属于“超期服役”。今年是我考军校的最后一次机会,年龄马上就要超杠了。如果考不上,过完年我就得脱军装回老家种地。在这个节骨眼上,最怕的就是伺候这种“金枝玉叶”。
文工团的大巴车开进营区时,我眼睛瞪得像铜铃。
领队赵干事是个精明的人,一下车就指着一个穿着崭新马裤呢军大衣的女兵,对我严肃的交代:“陈班长,给林悦同志安排个单间,她喜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叫林悦的女兵,长得确实好看,但眉眼间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清劲儿。她怀里抱着一架手风琴,站在雪地里像株傲梅。
我一边帮她提行李,一边在心里犯嘀咕: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来我们这穷山沟受什么罪?
但我没想到,打脸来得那么快。
雪地里的“越界”
慰问演出的第三天,天降暴雪,气温骤降至零下二十度。
文工团要去最偏远的哨所慰问。山路滑,车上不去,只能徒步。赵干事缩着脖子在那抱怨天寒地冻,反倒是林悦,二话不说背起手风琴,第一个往山上走:“战士们在上面等着呢,别磨蹭。”
意外发生在下山的路上。林悦为了拉一把滑倒的小战士,自己脚下一空,整个人滚到了沟里。
等我们七手八脚把她拉上来,她的脚踝已经肿得像个发面的馒头,疼得冷汗把头发都打湿了,连站都站不稳。
赵干事当时就炸了,指着我的鼻子吼:“陈锐铮!你是怎么带路的?要是林悦有个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责吗?这可是……”
“赵干事!”林悦咬着牙打断了他,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是我自己不小心,别怪陈班长。”
大雪封山,送去团卫生队根本来不及,更别提送师部医院了。看着她疼得浑身发抖,我心一横,咬牙说道:“林同志,我是农村长大的,当兵前跟村里赤脚医生学过点土法推拿。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给你治;信不过,咱们就硬扛着等车。”
赵干事刚要骂我胡闹,林悦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让我心颤的信任:“陈班长,麻烦你了。”
揉进骨子里的自卑
那晚,在哨所生着火炉的宿舍里,空气里弥漫着红花油辛辣又带着一丝凉意的味道。
我倒了半瓶红花油在掌心,用力搓热了,按在她肿胀的脚踝上。我的手全是常年摸枪留下的老茧,粗糙得很,像砂纸一样;而她的皮肤却细得像绸缎。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疼就喊出来。”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不疼。”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始跟她瞎聊。聊我老家院子里的枣树,聊我当兵是为了让爹娘吃饱饭,聊我正准备复习文化课,想参加明年的全军院校统考。
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有白天那种冷清劲儿。
“锐铮,你是个实在人。”她突然看着我说,“只要肯学,肯定能考上。等你提了干,换了将校呢,咱们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姑娘这么叫我,手一抖,劲儿使大了。她“嘶”了一声,我吓得赶紧松手,抬头正撞上她带着笑意的眼睛。
那一刻,窗外大雪纷飞,屋内炉火通红,我那颗从来只知道训练打仗的心,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只是个兵,她是副军长的女儿。且不说部队严令禁止战士与干部恋爱,光是这身份的悬殊就让人心生畏惧。更何况,从这满是风雪的边防哨所,到遥远的军区大院,这中间隔着的,是一道让我望而却步的鸿沟。
没送出去的饭盒
接下来的几天,我背着她去食堂,背着她去排练。流言蜚语在营区里传开了,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不在乎,我觉得她也不在乎。
临走那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把老娘寄来的一袋子核桃敲开了,剥出肉装在饭盒里,想在送行的时候给她。我想告诉她,等我考上军校提了干,我就去文工团找她。
可现实给了我狠狠一记耳光。
文工团的大巴车还没发动,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开进了营区。
那是80年代首长的标配。车停稳后,司机戴着白手套下来,恭敬地打开了后座车门。
我刚鼓起勇气想冲过去,赵干事却像堵墙一样挡在了我面前。他瞥了一眼我手里捧着的旧饭盒,眼神复杂,压低声音说道:
“陈锐铮,别送了。有些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你是兵,就算考上军校,跟人家也是两个世界。给自己留点体面,也别耽误了人家的前程。”
这句话像针一样,瞬间扎穿了我的自尊。
在全团战士的注视下,林悦一瘸一拐地走向那辆车。上车前,她回头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眼神焦急。而我,正躲在食堂粗大的柱子后面,死死攥着那个装满核桃的饭盒,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车走了,卷起一地雪尘。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操场上,看着手里的饭盒发呆。抓起一把核桃仁塞进嘴巴,混着眼泪咽进肚子里,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苦的核桃。等到夜深人静,我把那盒核桃肉,连同我那点可笑的念想,一起埋在了哨所旁的那棵老杨树下。
两年后的冷汗
她回去后给我写过信,问我那天为什么没来送行。
我没回。我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长痛不如短痛。我像疯了一样把所有的不甘心都发泄在了训练场和书本上。
1987年夏天,凭着过硬的军事素质和立功表现,我终于拿到了推荐名额,顺利通过了全军院校招生统考,进入了陆军学院深造。
两年后的1989年,我毕业了。
那时候,全军已经换装了87式军服。我作为优秀学员代表,穿着崭新的礼服,肩上扛着刚授的少尉军衔,站在了毕业典礼的领奖台上。
给我颁奖的首长,正是那位副军长。
他给我挂上奖章,目光扫过我肩上的少尉星徽,突然停顿了一下,低声问了一句:“你就是那个用红花油把我女儿弄哭的小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认出了台下停着的那辆熟悉的黑色“伏尔加”。当年的自卑和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吓得后背全是冷汗,挺直腰杆大喊:“报告首长!是!”
副军长板着的脸突然松动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那丫头在家念叨你两年了,说你是个榆木疙瘩。待会儿别走,去家里吃顿饭。我倒要看看,你这双手除了会推拿,能不能端稳我家的酒杯!”
那天晚上,在首长家的小院里,林悦看着我局促不安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沾着泥土的铝饭盒。
那个饭盒已经有些变形了,但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我后来让那个小战士帮我挖出来的。”她红着眼圈,轻轻抚摸着饭盒盖,“陈锐铮,你个胆小鬼,让我等了这么久。”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
每当阴天下雨,林悦的脚踝还会隐隐作痛。我还是会拿出红花油,倒在掌心搓热,像当年在哨所里一样给她按摩。
那股熟悉的、刺鼻的辣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1986年的那场大雪。
那个年轻的士兵,正躲在柱子后面,看着远去的车影,以为自己弄丢了全世界。
殊不知,他的全世界,一直都在等着他追上来。
窗外,又飘起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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