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早春,北京西山的一所军史资料室里,灯光昏黄。几名研究员在翻检泛黄档案。“这里有一份三八年二月的南昌来电,提到张亮。”值班员低声提醒。正是这句不经意的话,让尘封数十年的迷雾,再度被人拨开一角。
顺藤摸瓜,才能看清枝干。张亮的身影,第一次清晰地浮现,还要追溯到一九二五年初秋的上海。那年,她并非无名小卒,而是与王一飞登记结婚后住进东宝兴路的一处石库门。王一飞年轻俊秀,学成归国意气风发;张亮则是来自南方的车间女工。两人闪电般结合,原因很简单——“需要一个异性伴侣”。这句戏谑般的解释后来被陈碧兰记录下来,足见当时的革命青年对个人生活的潇洒态度。然而,婚姻里的陌生很快显形,性格不合、追求相左,短暂的热情熄灭在冷清的弄堂。
张亮离沪赴莫斯科,是同年冬天的事。苏俄的寒风没能冻结她的热情,她在那里重新学习,也重新思考人生与革命。二七年回国,她被调进中央机关,在此邂逅了刚刚丧偶的项英。一个是沉稳干练的江西汉子,一个是留苏归来的女革命者,相似的信仰让感情来得迅猛,他们很快同居,又偷偷领了证,那时的地下工作容不得排场。
一九三〇年春,中央急令项英奔赴瑞金。张亮此时已有身孕,只能暂别。女儿项苏云呱呱坠地后,她立即把孩子交给战友徐明清,“孩子就托你了,我得走。”匆匆一句,转身便上了去苏区的船。徐明清多年后回忆这幕,总说“她眼里闪着火”。
苏区岁月短暂而凶险。张亮赶到后,夫妻二人在硝烟中迎来了第二个孩子小名阿狗。可好景不长,三四年秋,敌军第五次“围剿”压境。中革军委决定主力北上,项英、陈毅留下断后;张亮再次怀孕,被安排随瞿秋白、何叔衡、周月林等人突围。不幸的是,这一路只换来囚笼生涯——在福建连城,她们全部落网,用的都是假名。
押狱三年,外界几乎断了音讯。更悲剧的是,一九三五年六月,瞿秋白身份暴露,于长汀就义。幕后是谁泄露了秘密?敌伪档案沉睡多年,导致流言四起。那时的地下组织惟恐消息外泄,张亮与周月林自此背负了“可疑者”的黑锅。出狱时,张亮怀中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项学城,神情憔悴。她并没料到,等待自己的将是更为冷峻的怀疑。
一九三八年二月,正在南昌筹组新四军的项英接到报告:张亮到了。警卫排长李德和亲见两人寒暄寥寥,随后关门长谈。隔着木门,他听见项英的质问声拔高:“为什么只有你出来?”张亮的回答,外人无从得知。二人僵坐良久,最终谁也没开枪。项英只是递给她一沓银圆,嘱她离开军部。李德和后来回忆:“他脸色铁青,却始终没有拔枪。”
这段对峙却在多年后演变成另一种说法——“项英一怒之下枪毙了张亮”。传闻在江南口耳相传,越说越真。直到项苏云开始为父亲搜集资料,她才发现诸多矛盾。军事科学院王辅一查阅到当年新四军秘书长李一氓的记录:“张亮从南昌走后,带着儿子北上,未再回头。”几位老战士的证言与枪毙之说完全对不上,流言由此不攻自破。
延安档案补上了后半段。张亮北行途中,曾短暂停留西安,随后抵达陕甘宁边区。延安市妇联主任徐明清记得,那是三九年深秋,张亮抱着个小男孩,神情疲惫却坚决。她在组织部门做了几周交代,随后悄然离开,孩子留在保育院取名“项学城”。张亮去向成谜,从此再无只言片语。
关于她的终点,众说纷纭。有位原在延安负责审查的老公安回忆,“抓到过一男两女,嫌托派,男的毙了,女的里头有位说是项英夫人”,言辞模糊,无凭无据。项苏云赶去探访时,老人已年迈失忆,一切终成迷雾。
与此同时,周月林在新中国成立后饱受怀疑,直至六十年代中期竟被判刑劳改,原因仍是“告密”之嫌。七十年代末,研究者在重庆《时事新报》旧档中意外发现一条消息:瞿秋白之所以就义,是因福建省委书记万永诚之妻徐氏受不住拷打,道出真情。尘封三十余年的冤案由此翻转,周月林获释,历史真相终于露面。
那么,张亮究竟身在何方?一部档案目录显示,一九四〇年后,延安边区保安处不再有她的讯息。有人猜测,她或许改名易姓,被分配到边区农场;也有人判断,她于外出联络途中病逝,连同志都不知其真实身份。史料缺口至今难补。
在这场大时代的洪流中,个人命运微若尘沙。项英一九四一年皖南事变中捐躯时,年仅四十四岁;张亮如果仍在世,也不过三十五六岁。她留下的,是两个孩子与一桩永远说不清的谜案。项苏云后来对研究者表示:“母亲的去向成了黑洞,但请不要用任何想象去填满。谣言再热闹,也替不了事实。”
整理现存档案可以看到几点线索:其一,南昌的会面并未发生枪决;其二,延安有确凿的接待登记;其三,四〇年后资料断档,推测在陕甘宁或晋西北活动时脱离组织或不幸遇难。除此之外,再无更坚实的记录。历史学者因此只能在残页与口述里兜兜转转,期待新的发现。
有意思的是,上海中共“一大”会址陈列室里那张张亮的单人合影,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被细心观众认出是“项英的夫人”。当年捐赠者只留下了“女工张亮,摄于一九二五年”的小卡片,仿佛暗示着她始终没能走出那个炽热却动荡的年代。
今天所能还原的,只是一条被湮没的命运支流:她初为女工,后赴苏联求学;她经历两段婚姻,三度涉险生死;她在硝烟中分娩,又在怀疑中飘零。没有石碑,没有墓志,但她的故事同样构成了那代革命者的群像。张亮的姓名,也许永远只存于档案的页脚,可那句“这完全是谣言”,却提醒后来者——千万别让猜测轻易取代事实,别让冷枪再次击中一个无辜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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