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世事无常,人生随时都会可能反转。
至今我也忘不了,三十多年前那个夏天,堂哥青筋毕露,一手拍在那棵光滑黄润成才木上,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更忘不了三十多年后的那晚,他提着好酒,脸上堆着我从未见过的笑,汕汕地站在我家门口的样子。
而这一切都要从1991年爷爷分树说起。
爷爷是个老木匠,后山那片林子是他的心血。分家那天,他老人家蹲在槐树下,颤抖的手摇晃着破竹扇,看着我们两家挑选。
堂哥反应最快,他动作敏捷几乎是扑上去的,抱住了那棵最好的杉木,嘴里还嚷嚷着:“这棵归我!谁也别抢!”
我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看了一眼爷爷,默默地走到角落,扛起了那棵谁都看不上的歪脖子枣树。
把树扛回家时,我娘当场就火了,火冒三丈,说:“真是恨铁不成钢,都说你是老实人,可你也不能这么老实吧,总要为家里,为孩子着想一下吧?”
原先我娘想着,趁着这次分家,分得几棵好的成才树,不说能换点柴米油盐,主要是我上学,也要交学费了。
我娘为此埋怨了我爹整整三年,说他是“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我爹也不争辩,只是领着我把那棵歪枣树小心地种在了咱家的院里。
我娘怎么也想不到,她嘴里的“闷葫芦”的举动,会在三十多年后,让那个精于算计的堂哥悔青了肠子。
大伯过世得早,当时堂哥年纪小,大伯母一人持家,孤儿寡母的,我爹作为叔叔,事事都想着帮衬他们家。
堂哥小时读书,小学升初中,伯母拿不出钱供他,就让堂哥去和爷爷学木匠活,我爹二话不说,将家里的一头母猪卖了,把钱全部拿去给堂哥上学。
当时除掉那头耕牛,家里就算这母猪最值钱了,当时娘和爹大吵一架,指责爹“心眼实,是一个憨人”。
可爹最后只是憋出一句,说:“我是他叔,怎么眼睁睁看着…”
那年爹上后山林子捡柴火,脚底踏空摔下2米多高的斜坡,当场将腰给摔断了,好在当时有人经过,人好心帮着回村里报信。
娘得知后着急忙慌跑到堂哥家,一进门,就大喊:“大侄子,快…快跟我去救你叔,后山林子摔着腰了。”
可堂哥听后一脸平静,没理会我娘,她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自行车。
堂哥有些恼怒,推说:“婶,我没空,得赶去镇上了,等会迟到了!”
娘看着堂哥冷漠的表情,她木讷的松开了手,眼睁睁堂哥骑自行车离开,凤凰牌的自行车骑起来很轻快,堂哥一溜烟就没了身影。
当时我并不知道娘心里的感受,堂哥那凤凰牌的自行车,还是我爹为了庆祝他工作,凑了钱给他买的。
最后娘拉着我,找了邻居帮忙,一起将爹送到了镇上医院治疗。
而堂哥冷漠无情这事,直到娘去世,她都没有告诉我爹。
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是伤到了腰,爹在镇上医院治疗,光住院就是半个多月,这期间,堂哥一次都没有到医院探望过。
倒是镇上的好几家亲戚,得知我爹住院,都纷纷到场探望,期间亲戚说起怎么没见我堂哥。
我爹神情落寞,随后强挤出一丝笑容,说:“我这大侄子工作忙,都还没有空呢,得空了会过来的!”
直到爹出院回家休养,堂哥一次都没有露面。其实,爹和娘心照不宣,堂哥的肉联厂离镇医院不过一街之隔。
第二年春,爹终于可以下地走动了,没想到堂哥找上门了。
堂哥刚进我家门,就看到我爹在院里活动筋骨,他先是一愣,随后脸上堆起来笑容,说:“叔!你咋起来了?看你这身子骨硬朗着呢!”
爹脸色有些难看,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回答他,转身向里屋走去。
堂哥追在后面,继续说道:“我就说嘛,这不就是摔了一跤,有啥担心的,这不是好好的吗?”
堂哥的话说完,我爹停了下来,黑着脸转身看向他。
堂哥却没在意,脸上又堆起来笑容,说:“叔,我这找你有事,你看现在村里好几个年轻人都有摩托车了,你给我凑一点呗!”
堂哥话音刚落,我爹一激动整个人踉跄差点没站稳,好在娘及时从厨房出来,扶住了他。
娘得知堂哥是来要钱的,脸色一变,干冷地说:“钱都给你叔叔治病了,哪里还有钱哦!”
堂哥还想赖着不走,可见到我爹娘脸色难看,他也不好再待下去,转头就离开了。
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话说回现在,就在上个月,村里突然来了好几辆车,村干部介绍说是城里来的专家。
这专家是干什么的,我也不懂,只是知道他们喜欢研究木材和植物的农业专家。
那天村干部带着专家们到处晃悠,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的,无意看到了我家的歪脖子枣树,忙喊着要进我家。
一进门就直奔歪脖子枣树,他一脸惊讶,甚至还拿出来放大镜仔细观察,
围着它转了整整三圈,手里的放大镜都快捏出汗了,声音都带着颤抖,说:“我的天!大哥,你这棵树……这树上的‘疙瘩’(树瘤)这纹理和品相,价值根本没法用普通木材来衡量!我搞研究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纹理这么奇绝、品相这么完整的!”
看着专家疯狂的举动,我一脸懵,三十多年前,我爹种在院子里墙根的这棵歪脖子枣树,有这么大的价值。
我家歪脖子枣树被专家鉴定的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
当天晚上,屋外响起了摩托车的动静,堂哥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两瓶好酒,悻悻地站在我家门口。
他脸上堆着我从未见过的笑,我心里一阵冷意,原来他听到了白天的消息,想来打我家这棵歪脖子枣树的主意。
堂哥眼睛盯着墙根的枣树,笑嘻嘻地说:“老弟,这树是当年爷爷种的,咱们可都有份的,不管怎样,都要分我一份!”
当年爷爷分树时,他抱走了品相最好的成才木,不到两月就被他变卖了,如今还好意思提起这个。
我暗自笑了笑,坚定地对他说:“这树是我爹留给我的,他人走了,可我还在,而且专家已经做了记录备案了,说是受保护的树种,不能随便砍伐买卖了。”
白天我从专家口中得知,这歪脖子枣树很珍贵时,就向他请教了申请保护这树,专家答应我,上报给这树做好资料,专门保护好它,以供研究。
堂哥得知这棵树不能动后,他的如意算盘也落空了,气得他脸皮一阵抽搐,跺脚愤恨离去。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月光洒在那棵歪歪扭扭却无比坚韧的枣树上,仿佛我爹娘还在一样。
他们一辈子老实巴交,总觉得吃亏是福。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这福气,原来在这等着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