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盛夏的一个早晨,在皖南一个小山村,我刚出生不到五个小时,就被装在了一个破旧的洗衣木盆里。

天刚蒙蒙亮,奶奶抱着木盆,爷爷提着一把锄头,两人沉默地向村后山走去。盆里的我无声无息,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他们在我口中塞了一小块布。

“别怪我,女娃娃,”奶奶低声念叨,“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生在咱家。咱家已经有三个女娃了,养不起,也交不起罚款...”

爷爷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山路崎岖,晨曦透过竹林洒下斑驳光影。到了半山腰,他们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放下了木盆。

“就这儿吧,”爷爷说,“下山时顺便...”

他们正要转身离开,山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人声。

“等等!停下!”

是我的外婆,她拄着拐杖,却走得飞快,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外公。

“你们不能这样!”外婆冲到木盆边,一把抱起了我,取出我口中的布。我的第一声啼哭在山间回荡。

奶奶脸色变了:“亲家母,这是我们家的事...”

“她也是我的外孙女!”外婆紧紧抱着我,“你们不要,我要!我带回去养!”

“这...”爷爷皱眉,“可是户口怎么办?罚款呢?”

外公走上前:“户口上我们家,罚款我们交。但孩子以后跟你们没关系了,你们可想清楚。”

爷爷奶奶对视一眼,似乎在犹豫。最终,爷爷点了点头:“行,你们要就抱走,以后也别说是我们家的。”

就这样,我离开了那个本应是我家的地方,开始了在外公外婆家的生活。

外婆给我取名叫“小溪”,她说希望我能像山间小溪一样,即使起点低微,也能坚韧地流向远方。

外婆家的日子虽然清贫,却充满温暖。外婆不识字,却会讲许多故事;外公话不多,但每次赶集回来,总会给我带一小块麦芽糖。我知道自己与其他孩子不同,但从没感到缺少爱。

七岁那年,我上了小学。第一天放学,几个村里的孩子围着我说:“你是个没人要的,你爸妈不要你,你是捡来的!”

我哭着跑回家,外婆正在院里喂鸡。她擦干我的眼泪,拉着我的手坐下:“小溪,外婆告诉你真相。”

她将我的来历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摸着我的头:“不是没人要你,是外婆外公抢着要你。你看,你有两个家疼你呢。”

“那...我的爸爸妈妈呢?”我小声问。

外婆叹了口气:“他们有自己的难处。但你记住,爱不在血缘,在朝夕相处的日子里。”

后来我知道,妈妈在我被抱走后不久,曾偷偷来看过我几次,但都被奶奶拦住了。爸爸似乎从未来过。

时间如溪水般流淌,我小学毕业,上了初中,又考上了县城最好的高中。外婆把攒了多年的鸡蛋卖掉,给我买了新书包;外公半夜起床走十里山路,只为给我送一罐咸菜。

高二那年,外公病倒了。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小溪...要上大学...给外婆争气...” 粗糙的手渐渐失去了温度。

外婆哭得撕心裂肺,却在我面前强忍悲伤:“你外公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上大学。咱们不能让他失望。”

我拼命学习,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1996年夏天,成绩出来了——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中了!中了!”邮递员在门外大喊。外婆颤巍巍地接过录取通知书,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字,却翻来覆去地摸,眼泪滴在信封上。

“明天,咱们去报喜。”外婆突然说。

我愣了:“去哪报喜?”

“去你爷爷奶奶家。”外婆平静地说,“不管怎样,他们是你的血脉亲人。”

“我不去!”我脱口而出,“他们当年...”

“小溪,”外婆打断我,“人活一世,不是记恨,是成全。咱们去,不是求什么,就是告诉他们一声,你出息了。”

第二天一早,外婆穿上最体面的衣裳,还特意让我穿上新买的白衬衫。我们走了五里山路,来到那个我记忆中只去过一次的地方。

爷爷奶奶家比外婆家宽敞些,却显得冷清。奶奶看到我们,愣了一下,还是让我们进了屋。爷爷正坐在堂屋抽烟,见我们进来,只抬了下眼皮。

“她爷爷、她奶奶,”外婆声音温和,“小溪考上大学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奶奶动了动嘴唇,没说话。爷爷斜了我一眼,冷冷地说:“女娃娃上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

我咬紧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外婆握住我的手,平静地说:“那我们先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外婆搂着我的肩:“别哭,娃娃。他们不懂你的价值,但外婆懂。你以后就是大学生了,等你有出息了,别忘了好好孝敬我哟?”

我拼命点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外婆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花:“那就好,外婆等着享你的福呢。”

大学四年,我省吃俭用,每年都拿奖学金。外婆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我大二那年,她被诊断出肺癌晚期。

为了不让我分心,她让亲戚瞒着我。直到大四寒假我回家,才看到瘦得脱形的外婆躺在床上。

“外婆!”我扑到床前,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虚弱地抬手摸我的脸:“大学生回来了...真好...外婆怕是等不到你毕业了...”

“不会的!我带您去省城看病,现在医疗条件好...”

外婆摇摇头:“不用浪费钱了。外婆活了七十多岁,够本了...就是...真想看看你穿学士服的样子...”

我泣不成声。

那个冬天格外寒冷。外婆在一个雪夜安静地走了,手里还握着我小时候送她的一个廉价发夹。

丧事办得很简单,外婆这边的亲戚都来了。父亲那边没有一个人出现。

外婆下葬后的第三天,爷爷意外地拄着拐杖来了。他在外婆坟前站了很久,最后低声说:“老嫂子,你养了个好孙女...我对不住你...”

我站在远处,没有上前。等他离开后,我才走到坟前,轻轻放上一束野花:“外婆,您看见了吗?连他都承认您把我养得很好。”

大学毕业后,我在省城一所中学教书。每年清明,无论多忙,我都会回山村给外婆外公扫墓。我会在坟前坐很久,说说一年的生活,就像他们还在时一样。

2005年,我结婚的前夕,母亲突然联系我,说爷爷奶奶希望我能回去看看,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丈夫劝我:“毕竟是你亲爷爷奶奶,血缘割不断。”

我摇摇头:“我的家人已经埋在山上了。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话虽如此,结婚那天,我还是托人给他们捎去了喜糖。没有期待回应,只是完成一种形式。

女儿出生后,我常常抱着她,想起外婆的话:“爱不在血缘,在朝夕相处的日子里。”

2010年,爷爷去世的消息传来。葬礼我去了,站在人群最后面。奶奶已经老得认不清人,看到我时,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你是...老嫂子家的...”

“我是小溪。”我平静地说。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没再说话。父亲走过来,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三年后,奶奶也走了。那次葬礼我没去,只是汇了一笔钱。堂哥打电话来说,奶奶临终前一直念叨“小溪”和“老嫂子”。

“她说对不起你们。”堂哥说。

我握着电话,望向窗外城市的夜景。那些伤害和遗憾,已经随着时间沉淀成生命底色的一部分,不再刺痛,却也抹不去。

2020年秋天,我带着十四岁的女儿回老家。走在熟悉的山路上,女儿突然问:“妈妈,你恨你的爷爷奶奶吗?”

我想了想,指向山间的溪流:“你看那条小溪,它从山间石头缝里流出来时,可能被石头阻挡,可能被泥土污染,但它一直向前流,慢慢汇集其他水流,最终成为一条清澈的河。人的心也是这样。”

女儿似懂非懂。

我们来到外婆坟前,坟旁的小树已亭亭如盖。我告诉女儿:“这是妈妈最亲的人。她没读过书,却教会我最重要的道理——人活一世,不是记恨,是成全。她成全了我的生命,我也要成全自己的心,不让它被怨恨填满。”

女儿认真地点点头,在外婆坟前放上一束新鲜野菊。

下山时,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回头望去,外婆的坟在金色余晖中显得宁静安详。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外婆从未离开,她的爱像那山间溪流,穿越时间和遗憾,依然在我生命里流淌,清澈,坚韧,源源不绝。

人生处处有遗憾,但也处处有救赎。那个被抛弃在木盆里的女婴,最终被爱拯救,又用爱拯救了自己的心。而这,或许就是外婆留给我最宝贵的遗产。

如今,我站在讲台上,面对青春的脸庞,常常想起那个大字不识却充满智慧的老人。我把她的故事讲给学生们听,告诉他们:每个人的生命都可能始于意外甚至不幸,但终点可以由自己决定。在这条名为人生的溪流上,我们既是漂流者,也是摆渡人,既能被爱拯救,也能以爱成全。

夜深了,我合上外婆的木盒,仿佛又听见她的声音:“娃娃啊,你以后就是大学生了,等你有出息了,别忘了好好孝敬我哟?”

我望向夜空,轻轻回答:“外婆,我记着呢。您的溪流,会一直流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