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学者与不迟到的历史|历史|大海|木船|椰林|海南岛|琼州

文：李兴发

一、巍巍丰碑亿万斯年

车窗外，海南的绿是泼洒出来的，浓郁得化不开，与记忆里东北那旮瘩铁灰色天空下、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完达山山林，判若两个星球。作为一个多年埋首于东北抗联史料与密营遗迹的研究者，我的视线惯于在冰封的时序与艰辛的文字间爬格梳理。此行南下，本是投向椰风海韵的一次“叛逃”，是感官对理性的短暂休战。

然而，当旅游车穿过临高县某个寻常路口，那尊陡然撞入眼帘的、高耸于海天之间的战士雕像，却像一枚精准的历史钩索，将我那颗漂浮于风景之上的心，牢牢拽回了地面。此地这便是海南岛战役跨海登陆点和纪念馆了。馆舍本身并不恢弘，千余平米，静卧于碧海之畔。可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惊心动魄的宣言。那尊顶天立地的纪念雕像，仿佛不是用岩石，而是用凝固的海浪与誓言雕成，背靠万顷波涛，面向他曾浴血夺回的大地。海风在此处，似乎也改变了味道，咸腥里掺进了铁与火的气息。

我的脚步在迈进馆厅的刹那，便注定要慢了。时间在这里被重新切割，不再是导游手中的行程表，而是1949年那个风云跌宕血与火的年关。我的目光贪婪地攫取着一切：泛黄的电报纸上，毛泽东主席于1949年12月18日签发的渡海作战命令，字字千钧；林彪、邓华、赖传珠、冯白驹、韩先楚等将领的名字与部署，织成一张覆盖琼州海峡的天罗地网。我的专业思维瞬间苏醒，并感到一种奇异的、跨越地域的战史链接。在东北，我们咀嚼的是山林游击的韧性，是“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的绝境苦守；而在这里，扑面而来的是另一重维度上的艰难——如何将习惯于陆上驰骋的猛虎，锻造成能够劈波斩浪的蛟龙？那一份份关于搜集船只、改装机帆、训练水手、研究潮汐的紧急文件，其焦灼与精密，丝毫不亚于我在抗联采访中读到的雪地行军计划。

我的呼吸在“解放海南岛登陆点”的沙盘示意图前屏住。红色的箭头，像一束束决绝的火焰，从雷州半岛南端射出，划破深蓝的海域，在临高角等地燃起一片燎原之势。我的眼前仿佛不是沙盘，而是1949年岁末至1950年初春那真实的海面。木船，无数的木船，在缺乏现代海军舰艇的情况下，它们承载着全军、全中国的希望，迎着国民党军的飞机、舰炮与所谓“立体防御”，进行着人类战争史上一次悲壮而伟大的“以劣胜优”的强渡。这与抗联战士在零下三四十度的林海雪原中，用双脚对抗敌人的车轮与铁蹄，何其神似！都是在看似绝无可能的物质条件下，将人的意志与智慧淬炼到极致，完成了军事地理学上的奇迹。

馆内灯光柔和，我却感到额角有微汗沁出，那是精神高度亢奋的痕迹。我已完全忘记了“游览”这回事，仿佛一个地质学家突然发现了矿脉露头，一个考古学家亲手触到了历史的断层。我逐字阅读着生平简介，那些原本在厚厚战史中或许只是一个符号的名字——邓华、韩先楚、冯白驹……变得无比具体而温热。我试图从他们坚定的目光里，还原那个关键时刻的沉重与果决。

直到一个电话铃声，将我唤回：“老师，全车就等您了！”我悚然一惊，方知自己已“超时”良久。怀揣着巨大的歉意与意犹未尽的探寻之憾，我几乎是跑着冲向旅游车停车场的。那尊巨大的雕像沉默地目送着我这个迟到的访客。

踏上旅游车台阶的瞬间，满车厢的目光聚焦而来，那里面确有等待的焦躁与不解的责备。我站在车头，连连道歉，汗水此刻真正狼狈地淌下。但一种更强烈的冲动，一种历史研究者渴望“纠偏”与“共享”的本能，促使我抓住了司机发动前的片刻寂静。

“实在对不起大家，耽误各位时间了。”我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干涩，“但我刚从那里出来，那里不只是一处景点。七十多年前，就是在这里的滩头，十几万人乘着木船，冒着枪林弹雨抢滩登陆，解放了海南。指挥这场奇迹的邓华、韩先楚等将军，后来还曾率军跨过鸭绿江；而冯白驹将军，则是琼崖革命“多年红旗不倒”的领袖……我们今天能悠闲地来到这里，脚下每一寸沙滩，都浸着他们的决断与热血。刚才那几分钟，对我，或许对我们，不只是一段被耽误的行程，而是一次差点擦肩而过的、对来路的辨认。”

话说完，车厢里很静。我准备迎接更多的埋怨。然而，几秒钟后，掌声响了起来。并不狂热，却清晰、持久，带着一种理解与释然的温度。我回到座位，邻座那位曾频频看表的中年男士，对我笑了笑，轻声说：“您讲的那些，我还真不知道。谢谢您。”

车重新驶入明媚的风景，我的心情却久久无法平静。我耽误了现代旅游业所规定的、精确的“三两分钟”，但我相信，我没有耽误历史试图传递给我们的、关于勇气、智慧与牺牲的永恒讯息。历史从未迟到，迟到的是我们忙于浮光掠影的脚步，与一度疏于深思的心灵。海南的碧海蓝天依旧明媚如画，但在我眼中，那澄澈的海水之下，仿佛永远闪烁着1949年冬天，那些木船冲向海岸时，所掀起的、带着血色与希望的浪花。

注）图片来自网络版权原创所有

注）图片来自网络版权原创所有

二、在涛声里辨认那些沉没的姓名

眼前，纪念碑的轮廓刺破南国过于明艳的天穹，如一柄淬过火、沉过海的古剑，直指云霄。风是咸的，带着海特有的、永不止息的呼吸，扑面而来。这呼吸里，我听出了别样的重量——那是七十余年前，铁与血、火与帆，被炮火煮沸又渐渐冷却了的，琼州海峡的集体喘息。

我站在这“红色的土地”上，脚下却仿佛涌动着黑土地的寒潮与林海雪原的风啸。我的同行者，一位沉默的东北老者，指着碑座上几个磨损的名字，费力地拼读：“张……桂……林。吉林，舒兰的。”，音节断开，像砸在礁石上的浪，往下看，黑龙江佳木斯、牡丹江，烈士的名姓……，我的心碎成一片茫然的空旷。舒兰、佳木斯、牡丹江……？那是我在东北生活了七十多年的黑土地，远在近万里外，一个被冰雪封存着的东北的几个小城。它的儿子，何以长眠于此，枕着截然不同的、终年不息的潮音？

历史在那一刻，以一种无比锋利又无比具体的方式，刺穿了我。1949年末，当白山黑水间的战火硝烟散去，这支刚从零下四十度严寒中跋涉出来的胜利之师——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征尘未洗，便接到了那道跨越整个中国的电令。他们从冰封的松花江畔转身，列车向南，永不停歇地向南。单衣被南方的湿热浸透，脚步却无法停歇。他们的目标，是眼前这片被碧海隔绝的岛屿。而横亘的，是国民党军重兵布防的“伯陵防线”，是舰队游弋、飞机轰鸣的琼州海峡。没有舰艇，几乎没有海战经验。于是，木帆船，成千上万的木帆船，从雷州半岛的每一个港湾驶出。船上，是紧握步枪、脸色被海风吹得黝黑的东北汉子。他们的家乡，最深的水是松花江，最阔的浪是兴凯湖。此刻，他们却要将性命托付给这陌生而狂暴的、真正的“海”。

注）图片来自网络版权原创所有

我走近一处浮雕。拂过那些凹凸的线条。指尖传来粗砺的质感，我触摸到的，是1949年冬天到1950年春天，那被无数人回忆又终究语焉不详的、真实的颠簸与恐惧。我想象着，在某个无月的夜晚，一条这样的木船在惊涛中剧烈起伏。船头，那个或许叫“王福”或“常顺”的年轻战士，死死抱住桅杆，将北方的胃里一切可吐之物都献给了南海。炮火突然撕裂黑暗，照明弹将海面照得惨白如昼，也照亮了他因紧张而扭曲的、孩子般的脸。他可能想起了长白山的老家，想起参军时母亲塞进他怀里的、冻硬了的粘豆包。下一个瞬间，也许是一发炮弹近舷爆炸，巨浪与弹片一同袭来……他没有牺牲在解放家乡的战斗中，却将最后一口气，融进了这片于他而言完全陌生、只在地图上见过轮廓的海水里。他的身体沉下去，一直沉到只有阳光偶尔探访的寂静深处。而他的名字，或许就如我眼前石碑上许多模糊的刻痕，只剩下一个籍贯，一个无人再能讲述全貌的缩写。

海风穿过椰林，穿过纪念碑的间隙，发出绵长低徊的呜咽，像是代替他们发出的、集体的叹息。这叹息里，有对北国风雪的最后一缕怀念，有对惊涛骇浪最原始的惊悸，也有对胜利之后那个模糊未能亲见的憧憬。

战役的结局写在史书里：1950年5月1日，海南岛全境解放。这是大兵团渡海作战的辉煌胜利。然而，胜利的版图，是用如此具体的、一个个生命的骤然中断拼接而成的。他们跨过了山河，却没能跨过这道狭窄的海峡；他们赢得了战争，却输给了瞬息万变的命运。他们的故事，没有随着登陆艇冲上滩头；他们的声音，被庆功的锣鼓与欢呼轻易掩盖。

海南的今天阴沉的很，风大了些，我闭上眼。浪声更清晰地灌涌入耳，哗——哗——，周而复始。

那不再是单纯的自然之声。我似乎听见了解放军跳水冲滩的呐喊，听见了登陆木船撞击礁石的脆响，听见了或许有人用几乎失传的东北腔，喊出一声模糊的“妈妈，……”

大多旅游的人看到的，是今日我眼前这座蓬勃的、喧闹的、美得有些不像真实的岛屿。蓝天，沙滩，碧海，高耸的酒店与摇曳的椰林，游人的欢笑与市场的喧嚣，以及木棉花和三角梅等植被的艳丽，而忽略了多少东北和内陆将士们，是由这些来自苦寒之地的、最坚硬的灵魂所浇筑的登陆成功。他们用一场猝然的沉没，换取了这片土地永久的浮起与安宁。

海南岛盛开的木棉花

夕阳西下，我转过身，不再看海。我知道，祭奠的意义，不在于丈量牺牲的深度，而在于辨认那些被浪涛与时光试图抹去的姓名，“他”。唯有如此，历史的温度才不会冷却，身后，是沉静的大海与永恒的丰碑；身前，是灯火初上、生生不息的热土。那来自黑土地的血脉，早已渗入这红土地的肌理，在每一阵吹过椰林的风里，在每一朵拍打岸礁的浪花里，无声诉说着，一遍，又一遍。

（海南游记之十二）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