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深秋的首都机场寒风凛冽。人群里,一位身着旧呢大衣的老者踮着脚张望。那是78岁的茅以升。他的目光紧紧追随舷梯上缓慢移动的身影,嘴唇微动,似是在念着:“于越回来了。” 然而,下机后,茅于越却径直走向事先订好的酒店。接机队伍随行而去,老工程师被搁在了风中。有人劝他先回家等消息,可他摇头:“孩子怕见我。”

硬是分离二十二年,父子第一次在北京重逢,门槛却成了天堑。话要从更早说起。

1930年代,茅以升主持钱塘江大桥时,昼夜泡在工地。妻子戴传蕙守着六个孩子,独担家务。战争阴影压城,生活逼仄,戴传蕙旧疾复发,抑郁缠身。就在那段最黯淡的时光,茅以升在上海结识了年轻的权桂云。对方家境中落,却温婉能干,让常年在工地上啃干粮的茅以升生出依赖。两人同居,生下女儿茅玉麟。对这段情感,他既羞愧又执迷,于公于私都难以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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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政权更迭,新政府大力整肃社会风气。1950年的“忠诚老实运动”,把无数尘封的家事摆到灯下。写检查、交底细,成为那个年代知识分子不可回避的仪式。茅以升终日踱步,既怕组织问罪,更怕妻子旧病复发。反复斟酌后,他在一个清晨把一切告诉了戴传蕙。屋里落针可闻。半个时辰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剜心。自此,夫妻感情裂痕再难弥合,几个子女更在心里刻下了深深的怨恨。

风暴远未结束。1966年夏天,造反派的喧嚣冲进铁科院,给了年近花甲的茅大师狠狠一击。抄家、批斗、检讨……夜半有人喧哗,戴传蕙惊恐难眠。1969年初冬,她在极度紧张与心脏病的双重折磨下离世。母亲的骤逝,让远在海外的茅于越怨恨愈深:在他看来,父亲的背叛,才是母亲备受折磨的根源。

戴传蕙出殡那天,茅以升木然站在灵车旁,拱手致谢吊唁者。长子没能回来,儿女们虽在,却垂首不语。棺木入土,家人各怀心事。那一刻,他感到自己像独身走到半毁桥头的工程师,没有人愿意伸手拉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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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周总理指示“必须保障茅以升的正常工作与生活”,老桥梁专家总算从无休止的批判会中解脱。北京的宿舍里,他把墙上尘封多年的家书一封封摊在桌上,试图给远方的长子写信:“回来看看吧,家里一切安好。”信寄出,人影杳无。

直到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掀起的归国潮,把茅于越带到了北京。临行电话里,他提出唯一条件:权桂云必须搬走。茅以升满口答应,转头却如犯了错的学生,低声请求:“你能回苏州暂住吗?”权桂云静静点头,只留下几句轻声安慰:“老先生别难过,孩子总会想通的。”

飞机落地那天,茅于越看见父亲,却把目光移向别处,轻声对随行人员说:“直接去宾馆。” 夜里,茅以升想去探望,被警卫员劝阻:茅公,老天气冷,您身子要紧。老人苦笑,整理了下领口,还是去了。宾馆楼道无人,他敲门,门却没有开。隔着木门,他听见熟悉而陌生的声音:“我不会回那个家。” 空气凝固,他只吐出一句哽咽的话:“要不……要不爸爸给你跪下?” 门后沉默,终究没有回应。

父子失和的消息不胫而走,校园里的学生议论纷纷。有人替茅大师不平,也有人私下嘀咕“自作自受”。茅以升却从未为自己辩解,他更担心的是长年的家庭纷争损伤了孩子们的前途。1975年,权桂云抑郁病逝,他捧着骨灰盒,站在富春江边,胃痉挛发作——药片洒了一地,老人弓着腰,喃喃:“都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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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春风吹来,学术界迎来长久缺席的安定。茅以升获邀赴欧美讲学,顺道去瑞士探望长子。门铃响了好半天,才见茅于越推门而出。“别来了。”对方只说了这三个字。茅以升从怀里摸出给小女儿写的家信,让儿子代转。茅于越却将信还回:“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生活。” 这一次,父子连寒暄都无从谈起。

1987年夏末,北京协和医院的走廊灯火通明。高烧、肺部感染,让94岁的茅老住进了重症监护。病榻旁,小女儿茅玉麟握着父亲的手。她不忍多问,也不敢提起远在海外的哥哥。深夜里,茅以升常常低声呼唤:“于越,于越……”护士记录下时间,凌晨两点零七分。

11月12日,心电监护仪上最后一道波纹归于平线。茅玉麟俯身,替父亲合上双眼。手心里,还有一封褶皱的信——那是家人伪造的“于越来信”。字里行间洋溢的关切,成了老人最后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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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那天,鞭炮声远近回荡,花圈在寒风里飘摇。六个子女无一出现,唯有茅玉麟披麻戴孝,扶着母亲的灵位,与父亲合葬。亲朋叹息,却无人再提旧事。

茅以升是近代中国最卓越的桥梁工程师,主导建成钱塘江大桥、湘江大桥,也在铁道科学研究院培养出一代又一代技术骨干。然而,纵有万丈桥梁横跨江河,他终究未能搭起通往儿女心中的那一道桥。或许,工程材质可以推算,潮汐暗涌却难测;脚手架能层层搭起,唯独割不断的,是人情世故的丝线。

他走后,那座位于北新桥小胡同的老屋依旧;桌角的墨迹、书柜里的手稿、扁担似的拐杖,都在诉说一位工程师的执着与无奈。而那一句“要不我给你跪下”,像秋夜里未曾落地的残叶,定格成中国工程史上一抹最深沉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