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二十多年前问法国人一个问题:“在任何情况下,酷刑是合法的吗?”
大多数人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行,绝对不行。
如果你在十年前、巴黎刚刚经历恐袭之后再问一次,答案会开始犹豫,但仍然偏向否定。
而到了今天,这个问题再被抛出来时,法国社会已经悄悄发生了一次转向。
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式的转向,而是一种更危险的变化:“原则还在,底线还在,但例外变多了。”
今年2月,一项由Ifop为“反酷刑基督徒协会”(ACAT)所做的全国性调查公布了一组看起来并不惊悚、却越看越不安的数据:
38%的法国人认为,在某些“极端、特殊情况下”,使用酷刑是可以接受的,这个比例在2000年是25%,2016年恐袭之后,升到了36%,现在,又往前走了一步。
换句话说,每三个法国人里,就有一个,在脑海中为酷刑保留了一个“例外按钮”。
那么,这个“例外”,长什么样?
调查没有只停留在抽象概念,而是给受访者设定了具体场景。
比如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警方掌握线索,认为某人可能安放了一枚即将爆炸的炸弹,在这种情况下,警察是否可以对嫌疑人施加电击?
结果是,59%的人认为“在某些情况下是正当的”,但与此同时,92%的人又承认,电击就是酷刑。
也就是说,大多数人同时相信两件互相矛盾的事:这是酷刑,但有时可以用。
逻辑在这里不是被否认,而是被折叠了。
至于大家为什么会点头?调查进一步追问了原因。
答案并不复杂,也并不新鲜:
57%的人相信酷刑可以逼出供词,46%的人相信酷刑可以获得可靠情报,将近一半的人认为酷刑有助于阻止恐怖袭击。
问题在于这些想法,并不符合大量实证研究的结论。
学术研究反复显示:在极端痛苦下,人更容易胡乱招供、编造信息,而不是冷静、准确地提供真相。
但在公众想象中,酷刑依然被赋予了一种电影式的功能:“再狠一点,他就会说实话。”
ACAT的负责人在解读调查时,用了一个词:“观念的转向(basculement des mentalités)”。
这种转向,并不是因为法国人突然变得残忍,而更像是一种长期积累后的心理变化:对恐怖主义的恐惧,对安全失控的焦虑,对“国家是否还能保护我”的不确定感,在这种氛围里,“绝对不可以”慢慢变成了“原则上不可以,但你知道……有些时候情况不一样。”
这次调查还有一个无法忽视的特点:态度,与政治立场高度相关。
因为,77%的左翼支持者认为酷刑永远不可接受,而在极右翼(RN、Reconquête)支持者中,这个比例骤降到38%。
同一件事,在不同政治光谱中,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合理性。
酷刑,在这里不再只是一个法律或伦理问题,而是被卷入了身份、阵营和安全叙事之中。
调查中还有一个看似矛盾且微妙的结果:
49%的法国人认为,法国执法机构曾经使用过酷刑,这个比例反而比2016年下降了(当时是57%),也远低于2000年的76%。
也就是说,大家一边认为“某些时候可以”,一边又觉得“我们这里应该没那么严重”。
酷刑被接受得更抽象,但被感知得更遥远。
于是,酷刑成了一种“假设中的工具”,它存在于电视剧里的审讯室,假想中的炸弹倒计时,“如果我是警察我也会这么做”的脑内演练,却很少被放回到真实世界里,去面对它真正意味着什么。
即便它可能意味着对身体的不可逆伤害,对司法程序的破坏,对“无辜者也可能被卷入”的风险。
又或者说,当酷刑被简化成一种“工具”,它就更容易被接受。
其实,ACAT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类调查。
真正让他们担忧的,并不是38%这个数字本身,而是它缓慢、持续、几乎不引起反弹的增长。
从25%到36%再到38%,没有激烈争论,没有社会震荡,只有一种悄无声息的滑移。
当例外被不断扩大,底线就不再是底线,而只是一个可以被解释、被延后的原则。
最后,如果再问一次:酷刑,可以接受吗?今天的法国社会,已经无法给出一个整齐划一的答案。
因为越来越多人,已经开始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了。
Ref:
https://www.leparisien.fr/societe/un-basculement-des-mentalites-38-des-francais-jugent-acceptable-le-recours-a-la-torture-selon-un-sondage-05-02-2026-V4AWYOEO7RHC7DV3NLKSURGUZE.php
https://www.ouest-france.fr/monde/droits-de-l-homme/plus-dun-francais-sur-trois-estime-acceptable-le-recours-a-la-torture-selon-un-sondage-e24bcbc0-0296-11f1-9e89-9e77cb2f3c37
文|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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