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继昌带病进太和殿,累了嚼一口人参,拿下大清唯二的三元及第,两百七十六年的科举,榜眼探花状元层层推着往前走,万里挑一的解元会元状元连成一线的三元,只落在极少数人的肩上,乾隆朝有钱棨,到嘉庆朝这道光落回陈继昌,他把身子拖进殿试,手心里一抹苦甜的人参味,咬住牙不放手,把这面旗举到了顶上。
三元的意思不用绕弯子,乡试第一叫解元,会试第一叫会元,殿试第一叫状元,三面旗全抱在怀里,古今传诵的名字一共也就十来个,大清朝里更只留两位,含金量不用多说,跟你今天先拿到省魁,再把全国头名抱走,气口在那儿,重量也在那儿。
这份底气不是风里来的,广西临桂的人,书香里长大,家里墙上挂着的老祖宗名字能吓住人,高祖陈宏谋,乾隆朝东阁大学士,五部尚书的履历写满一张纸,往下到曾祖到祖父到父亲,都在科举路上走过,做官做事的规矩从小就摆在堂屋里,他小时候名叫陈守叡,才气露得早,写联、拟书、题匾,村里逢年过节都要来请,父亲陈元焘盯得紧,读书不肯放松,盼的是孩子把门楣再抬高半寸。
嘉庆十八年,他二十三岁,第一次拿到乡试的门票,人还年轻,心里那口气稳,卷子下得干净,主考官看得明白,榜上写出解元两个字,名字跟在后面亮堂堂挂出来,风从南方吹到京城,朝野都把眼神递了过来。
会试三场三天,棚子窄,冷风顺着缝钻,吃喝睡都在方寸之间,体力磨一遍,心力磨一遍,他咬着牙把三场卷子交上去,放榜那天挤到榜下,眼睛先扫题头再找名字,“陈守叡”挂在第一行,会元到手,不说话,眼圈先湿了,七年的石头从心口挪开一块,前面就剩一道门。
门口的灯忽闪了一下,殿试将到,人却先倒下去,北地水土不对,前面几场把力气耗空,高热不退 身子发虚,身边人劝,三年一开,等一回没什么,路还在,他摇头,三十岁往返一趟就是半年,补试进不了一甲,梦会碎一角,他心里给自己留了一句话,“死也要死在考场上”,药汤不见起色,他把人参切成几段揣进袖口,打算靠这一口气,把卷子写完。
四月二十一,太和殿前钟声沉,御门开,嘉庆帝临场,两百四十六名贡生整衣入列,地上影子拉得很长,他踏进大殿,脸白,脚下发飘,边上的人看一眼又移开眼神,题从天心落到纸面,朝政 民生 边防都在问,学识不够走不稳,格局不够写不透,他坐下那刻天旋地转,笔在手里轻得不像东西,字歪着开头,他闭眼缓一口气,袖中抹出一块参,嚼碎咽下去,苦甜往喉咙里滑,胸腔里腾起一点温热,趁着这点劲把思路拉直,引用,分析,铺陈,百家之言连起来,自己之见摆出来,一笔一划稳住阵脚。
殿试的卷子交到内阁和军机案头,名次先排一遍,再送上去看龙颜,当初拟的第一名写的是浙江钱塘的许乃普,陈继昌在第二,他前段字迹有歪斜,这个扣分摆在纸面上,几位大臣把卷子再翻一遍,里头的章法见真功,经史取用得当,条理清楚,时务之议落在地上,治策不空,话到收尾,风骨显出来,曹振镛提笔留话,说大清百年里能把三元握在手里的名字太少,才学与意志放在一起看,这份卷面该往前挪一位。
名次和人事一并进呈,嘉庆翻卷,看得慢,听了带病应试的经过,龙案前点头,话说得干脆,“才学兼备 意志过人”,旨意落下,第一位换成陈继昌,赐进士及第,状元抬走,三元的第三面旗落定,他听到诏声,眼里那点光亮起来,袖里苦味还在,心里那口气终于吐出来。
名头落定,人回到案前,心没飘,做学问的劲头没丢,他修史三年,外放典试,把云南、陕西、甘肃、顺天的考务理一理,选才不徇私,学风抓得紧,地方官阶往上走,保定知府 兖州知府 江西按察使 山西布政使一路踩着脚印上去,到了地方,灾情摆在眼前,他把水利拉上日程,把赈粮调配到点上,蝗虫压境那年,他带人下田,扫蝗捉蛹当作权宜之计,日子难总得有法子往前推一步。
他人清,桌面清,常年在外不肯占公家一口便宜,爱酒,杯里却装的是自带的米酒和桂林豆腐乳,路上赶考察政,拿腐乳就酒,粗茶淡饭能顶饱,百姓口耳相传,送了他四个字,“清廉状元”,这块匾不用自己挂,心照不宣。
闲时提笔,他的楷书骨力见长,出入欧赵黄米的门径,写得端正不板滞,留下《如话斋诗存》,一百一十八首,把经世关怀、家国情怀写在纸面上,《殿试策》也存下,后来人研究清代科举、时政得失,翻书能看到他当年在太和殿下的那条论证路线。
年岁推着人往前走,道光二十五年,他刚拜上江苏巡抚,积劳成疾,旧病回身,他自己量了量力气,不再逞强,年末上章求退,朝廷允准,赐物相送,道光二十九年,人在临桂,病重不起,五十九岁,把这一生的担子轻轻放下。
议起这段三元的风光,总有人说运气在里头站了位,说若不是阅卷时的再三审读,说若不是圣心欣许,名次未必会正到第一,他走过的路自己最清楚,七年蛰伏 三次失利 带病应试,每一桩都不是巧合,手里攥紧的,不是虚名,是把事做到底的那口劲,奇迹这种词,落回到地上,就是全力以赴之后水到渠成的顺势,光环这种词,拆开看,是日复一日不肯松手的结果。
科举的牌桌早就收了,三元的故事留下来当作谈资,也当作镜子,照见一个人如何在既定的规则里,把路走直,把事做好,把心安稳地放在为民为政上,才学与意志并重,身子会倒,旗不落地,能走多远,看得就是这一点点不退缩的脚力和心力。
他的一生,给了我们一句话,不喧,不怨,不躲,逢事不绕开,把该写的写好 把该担的担住 把该守的守稳,名声是后来人给的,骨子里的东西,是他自己一笔一画刻出来的,这份质地,过多少年,拿起来都还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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