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山东青州府有个叫王家庄的村子。村子不大,背靠青山,前临溪流,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而居,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倒也安宁。
村东头住着个年轻木匠,名叫王善,二十出头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为人忠厚老实。他父亲早逝,与老母亲相依为命,靠着祖传的木匠手艺维持生计。王善手艺极好,无论是雕花刻鸟,还是做家具建房屋,样样精通,十里八乡的人都爱找他做工。
这年初秋,王善接了邻村一户人家的活计,要给即将出嫁的闺女打一套陪嫁家具。主家要求精细,雕花繁复,王善便每日早早出门,天黑才收工回家。
一日黄昏,王善收拾好工具,背起木箱往家赶。此时天色已暗,西边的天空只剩一抹残红。他必须穿过村后的一片老松林才能到家。这片林子不知长了多少年,树木参天,即便是白日里也显得阴森,村里人若非必要,很少在天黑后经过。
王善急着回家给老母亲做饭,便硬着头皮进了林子。刚走不远,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凄厉的哀鸣,夹杂着铁器碰撞之声。他心中一紧,放轻脚步,悄悄循声摸去。
转过几棵老松,眼前景象让王善倒吸一口凉气。林间空地上,一个猎户打扮的中年汉子正手持钢叉,与一只白狐对峙。那白狐体型比寻常狐狸大上一圈,通体银白,只在额心有一抹红毛,宛如点了一颗朱砂。此刻它后腿已被夹子夹住,鲜血淋漓,但眼神凶狠,对着猎户龇牙低吼,竟无半分畏惧。
猎户狞笑道:“好个畜生,这白狐皮可是稀罕货,送到城里至少能卖五十两银子!今天合该我刘老四发财!”
说着便举起钢叉,朝白狐刺去。那白狐虽然后腿受伤,却敏捷地一躲,钢叉擦着它的皮毛划过,带下一撮白毛。
王善见状,心中不忍。他素来心善,连蚂蚁都不忍踩死,何况这样一只灵性的白狐。眼看猎户又要刺下第二叉,他不及多想,大喝一声:“住手!”
刘老四吓了一跳,回头见是王善,松了口气,皱眉道:“王木匠,你吓死我了!这畜生是我的猎物,你别多管闲事。”
王善走上前,拱手道:“刘大哥,这白狐生得如此特别,怕是有些灵性。你今日若杀了它,怕是会招来祸患。不如放了它,积些阴德。”
刘老四嗤笑道:“什么灵性不灵性,不过是个畜生罢了。王木匠,我知道你心善,可这五十两银子够我一家吃用两年了。你让我放了它,难道你赔我五十两?”
王善摸了摸怀里的钱袋,今日刚结了半个月工钱,统共不过三两银子。他咬咬牙,从怀中掏出所有铜钱和碎银,又卸下背上的木箱,道:“刘大哥,我这里有三两银子,还有这套祖传的木匠工具,虽不值五十两,却是我的全部家当。求你放了这白狐吧。”
刘老四看看王善手中的银钱,又看看那套精致的木匠工具,眼珠一转。他知道王善手艺好,这套工具确实值些钱,加上三两银子,虽不及五十两,却也抵得上寻常人家大半年的开销。再说,这白狐凶狠,真要捕杀还得费一番功夫。
“罢了罢了,算我倒霉。”刘老四一把抓过银钱,又提起木箱,“工具我收了,这畜生归你。不过王木匠,我可提醒你,这狐狸邪性得很,你小心惹祸上身。”
说着,刘老四收起钢叉,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善这才松了口气,走到白狐跟前。那白狐警惕地看着他,却不似先前那般凶恶。王善柔声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他小心地靠近,慢慢打开夹子。白狐的后腿已被夹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王善心中一痛,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做木匠活难免受伤,他总备着些。又撕下一片衣襟,小心地为白狐包扎好伤口。
“你伤得不轻,这几日莫要乱跑。”王善轻抚白狐的头。白狐竟也不躲,反而用头蹭了蹭他的手,眼中似有感激之色。
包扎完毕,白狐试着站起,踉跄几步,勉强能走。它回头深深看了王善一眼,这才一瘸一拐地没入林中黑暗处。
王善望着白狐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丢了工钱和工具,明日还得想办法借工具上工。但想到救了条性命,心中倒也坦然。
他空着手回到家时,天色已完全黑了。母亲王氏正倚门张望,见儿子回来,忙迎上来:“善儿,今日怎么这么晚?哟,你的木箱呢?”
王善不敢说实话,怕母亲担心,只道:“今日活多,走得急,把箱子落在主家了,明日去取。”又岔开话题,“娘,您饿了吧,我这就做饭。”
母子俩吃了简单的晚饭,王善服侍母亲睡下后,自己却辗转难眠。没了工具,明日如何上工?那套工具是父亲传下的,用了十几年,顺手得很。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后悔,但转念想到白狐那双灵动的眼睛,又觉得值得。
不知过了多久,王善迷迷糊糊睡着了。朦胧中,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片松林,月光如水,洒在林间空地上。忽然,一道白影从树后闪出,正是那只白狐。此刻它后腿的伤已好了大半,行动自如。
白狐走到王善面前,竟开口说起人话:“恩公救命之恩,小狐没齿难忘。”
王善又惊又奇,却并不害怕,问道:“你当真会说话?你是狐仙么?”
白狐点点头:“我在此修行已近百年,再有一年便可脱去兽形,化为人身。今日遭此大难,若非恩公相救,百年修行将毁于一旦。此恩必报。”
王善忙道:“不必报恩,救人——救狐本是应当。”
白狐却摇摇头:“恩公有所不知,我观你面相,近日将有血光之灾。这灾祸就应在你家隔壁。”
王善一怔:“隔壁?刘婶家?”他家隔壁住着个寡妇刘氏,丈夫早逝,独自带着个十岁的儿子过活,平日里与王善家关系甚好,常互相照应。
白狐神色凝重:“正是。恩公切记,明日回家后,务必趁夜去隔壁偷一只鸡。记住,一定要偷,且要在子时之前。此事关乎你母子性命,千万照做!”
王善大惑不解:“这如何使得?刘婶孤儿寡母,日子艰难,我怎能偷她家的鸡?况且偷窃乃是不义之举...”
话音未落,白狐急道:“恩公莫要犹豫!我虽不能直言天机,但此事确是救你母子的唯一法子。切记切记!”说完,白影一晃,消失不见。
“等等!”王善猛地坐起,才发现是南柯一梦。窗外月色正明,约莫是三更时分。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梦中情景历历在目,白狐的话语犹在耳边。
“偷刘婶家的鸡?”王善喃喃自语,百思不得其解。他与刘婶家比邻而居多年,刘婶为人善良,常在他外出做工时帮忙照看母亲。她家养了三只母鸡,靠卖鸡蛋贴补家用,偷她的鸡,岂不是断了人家生计?
王善辗转反侧,直到东方泛白才勉强合眼。
次日清晨,王善早早起身。他先去找同村的张木匠借了套旧工具,勉强能用,便照常去邻村上工。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白狐托梦之事在脑中挥之不去。
收工回家路上,王善特意绕到那片松林。林间寂静,只有鸟鸣声声,哪有白狐的影子?他苦笑着摇头:“不过是个梦罢了,我竟当真了。”
回到家,母亲已做好晚饭。吃饭时,王氏道:“善儿,今日刘婶送来几个鸡蛋,说她家母鸡近日下蛋多,吃不完。我推辞不过,收下了。你明日若有空,帮她修修鸡窝,她说鸡窝的栅栏松了。”
王善心中一动:“刘婶家的鸡窝坏了?”
“是啊,她说昨晚听见鸡叫,怕是黄鼠狼来偷鸡,今早一看,栅栏松了,幸好鸡没丢。”
王善想起白狐的话,心中不安起来。饭后,他借口散步,走到屋后查看刘婶家的鸡窝。鸡窝搭在刘家后院墙角,简陋的竹篱围成,果然有几根竹竿松脱了。三只母鸡正在窝边踱步,咕咕叫着。
夜色渐深,王善回到自己房中,坐立不安。子时将近,他仍拿不定主意。偷,还是不偷?
窗外月光如水,万籁俱寂。王善想起白狐凝重的神情,那句“此事关乎你母子性命”在耳边回响。他咬咬牙,终于下定决心:“罢了,就信这一次。明日我再买两只鸡赔给刘婶便是。”
他悄悄出门,翻过矮墙,来到刘家后院。鸡窝里,三只母鸡挤在一起睡觉。王善心中默念:“刘婶对不住,明日一定赔你。”伸手抓向最近的一只芦花鸡。
那鸡被惊动,刚要叫唤,王善眼疾手快,轻轻捏住鸡嘴,抱在怀中。正要离开,忽听前院传来敲门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王善一惊,忙躲到柴堆后。只听刘婶的声音响起:“谁呀?这么晚了。”
一个男声道:“刘家嫂子,是我,李二。前日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样了?”
刘婶开了门,语气冷淡:“李二爷,我说过了,我家这房子是祖产,不卖。”
李二嘿嘿笑道:“嫂子何必固执。你孤儿寡母,守着这破房子有何用?王家少爷出价三十两,足够你在城里赁间屋子,做点小买卖了。”
“三十两?”刘婶冷笑,“前街赵家的房子比我家还破,上月卖了五十两。李二爷,你们这是欺我寡妇人家不懂行情么?”
王善在柴堆后听得明白。这李二是村里有名的泼皮,专替城里富户跑腿办事,做些欺压乡邻的勾当。他口中的王家少爷,乃是青州府王员外的独子,有名的纨绔子弟。
李二压低声音:“嫂子,实话跟你说,王家少爷看上你这块地了,要扩建他家的别院。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我劝你识相点,拿了银子走人,否则...”
“否则怎样?”刘婶声音发颤。
“否则,怕是有血光之灾啊。”李二阴恻恻地说,“王家在府衙里有人,弄死个把乡下寡妇,跟踩死只蚂蚁差不多。你死了,这房子照样归王家,你那儿子怕是也活不成。”
刘婶倒吸一口凉气,半晌说不出话。
李二又道:“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日后我再来,到时候可没这么客气了。”说完,脚步声远去,刘婶关了门,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王善听得怒火中烧,恨不得冲出去找李二理论。但他怀中还抱着偷来的鸡,只得强忍怒气,悄悄翻墙回家。
回到房中,王善心绪难平。他将鸡拴在床脚,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刘婶孤儿寡母竟遭此逼迫,他该如何相助?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白影一闪。王善定睛看去,竟是那只白狐,不知何时来到了窗前。它后腿的伤已痊愈,行动如常。
白狐口吐人言,声音急切:“恩公,鸡可偷来了?”
王善点头:“偷是偷来了,可我不明白...”
“恩公莫问,时间紧迫。”白狐打断他,“你现在立刻去县衙告状,就说今夜有歹人欲行凶杀人,请衙役速来捉拿。”
王善愕然:“告状?告谁?我无凭无据,深更半夜去县衙,岂不被打出来?”
白狐急道:“恩公信我!若等到明日,一切就晚了。你只需如此说...”它凑到窗前,低声嘱咐一番。
王善将信将疑,但见白狐神色焦急,想到它昨夜托梦的灵验,一咬牙:“好,我信你!”
他匆匆出门,直奔县城。好在王家庄离青州府城不过十里,他脚程快,一个时辰便到了。敲开县衙侧门,值夜的衙役睡眼惺忪,满脸不耐:“深更半夜,敲什么敲?”
王善按白狐所教,大声道:“差爷,小民有急事禀报!今夜有歹人欲在王家村行凶杀人,请差爷速去捉拿,迟则出人命了!”
衙役一惊,睡意全无:“当真?你怎么知道?”
“小民亲耳听闻!那歹人扬言要杀刘寡妇母子,夺其房产。差爷若不信,可随小民前去,若小民所言不实,甘受责罚!”
衙役见他说得恳切,不敢怠慢,忙去禀报值班的师爷。不多时,四个衙役随王善连夜赶往王家庄。
一行人赶到时,已是四更天。王善领着衙役悄悄靠近刘家,忽听院内传来一声惊叫,随即是孩子的哭喊声。
“不好!”王善大叫,“差爷,快!”
衙役破门而入,只见院内两个黑衣蒙面人,一人持刀逼着刘婶,另一人正抓着她儿子。地上倒着一人,竟是李二,胸口插着把剪刀,鲜血直流,已然毙命。
持刀歹徒见衙役进来,惊慌失措,挥刀乱砍。衙役一拥而上,将其制服。另一人见势不妙,翻墙欲逃,被王善一棍打翻在地。
刘婶搂着儿子,浑身发抖,泣不成声道:“他们...他们突然闯进来,李二说我不识抬举,要给我点颜色看看...我拼命反抗,不知怎么就...”
为首的衙役查看现场,冷笑道:“好个王家少爷,买地不成,竟敢雇凶杀人!来人,将这两个歹徒押回衙门,严加审讯!”
又对刘婶道:“你杀了李二,虽是自卫,也需到衙门录个口供。放心,有我等作证,你无罪。”
一场风波暂息。王善帮着收拾院子,安慰刘婶母子。天色渐亮时,他才疲惫地回到家中。
一进门,王善愣住了。那只偷来的芦花鸡好端端地拴在床脚,正咕咕叫着。母亲王氏从里屋出来,惊讶道:“善儿,这鸡哪来的?咦,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夜去哪了?”
王善正待解释,忽见窗台上一抹白色。他走近一看,是一根洁白如雪的狐毛,在晨光中微微发亮。狐毛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恩已报,劫已消。鸡可还,莫声张。修行圆满,当归山林。有缘再会。”
王善握着纸条,望向窗外远山,心中感慨万千。他将鸡还给刘婶,只说昨夜见栅栏坏了,怕鸡跑丢,暂时抱回家中。刘婶千恩万谢,哪里知道这其中曲折。
三日后,青州府传出消息:王员外之子因买凶杀人、勾结衙役等罪,被革去功名,下狱候审。刘婶因自卫杀人,被判无罪,房产得以保全。那两个歹徒招出多年罪行,牵扯出一桩贪腐大案,知县都被革职查办。
王善的生活回归平静。他重新置办了工具,每日做工养家。只是偶尔会想起那只白狐,不知它修行是否圆满,是否已化为人形。
半年后的一个黄昏,王善收工回家,见自家门前站着个白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得眉目如画,额心一点朱砂痣,平添几分灵动。她手中提着个篮子,笑语盈盈:“可是王善王恩公?”
王善一愣:“姑娘是...”
女子笑道:“小女姓胡,名灵珊,家住山中。前日家父上山采药摔伤,多亏恩公留下的金疮药救命。特来拜谢。”说着递上篮子,里面是些山珍野味。
王善接过篮子,心中疑惑:自己何曾给过什么人金疮药?忽见女子转身时,裙角露出一抹白色尾尖,倏忽不见。他恍然大悟,再看女子额心朱砂,不正与那白狐一模一样?
胡灵珊回头一笑,眼中闪过狡黠之色:“恩公保重,后会有期。”说罢翩然而去,消失在暮色中。
王善站在门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他提起篮子回家,篮底压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温润生光。
从此,王家庄多了个传说:村后深山里有狐仙,专帮善良之人。而王善家的木匠生意越发红火,都说他做的家具格外精巧,似有仙气。只有王善知道,每逢月圆之夜,窗前总会多些山果野味,偶尔还能看到一抹白影在月光下翩跹。
而那夜偷鸡的真相,他从未对人提起。只是后来刘婶家的鸡窝修得格外牢固,王善还特意做了个精巧的机关,防黄鼠狼一流,也防心怀不轨之人。
岁月流转,王善娶妻生子,一生平安顺遂。他常对儿女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世间的缘分,有时就藏在一念之善中。
至于那只白狐,有人说它修行圆满,已位列仙班;也有人说它化作女子,游戏人间。只有王家庄的老人们信誓旦旦:月明风清之夜,若你心怀善念,便能看见一道白影,守护着这个小小的村庄。
而那夜偷鸡救人的故事,在民间口耳相传,渐渐成了传说。人们都说,有时候,偷一只鸡,救的不只是鸡,更是一个家的命运。善恶有报,天道轮回,在这人狐奇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明朝嘉靖年间的这段往事,就这样沉淀在时光里,成为青州府志中一段不起眼的记载,却在民间代代相传,提醒着世人:勿以善小而不为,也许你的一点善意,正悄然改变着命运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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