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不喜赌,亦不会赌。常听人讲各人赌品,说王叔鲁、梁燕孙、吴达铨,赌术精,赌品亦好。孙慕韩、段香岩,嗜而不精,输多赢少。张岱杉、潘馨航、贺德邻,借赌拉拢,为进身之阶。张雨亭赢得输不得。倪丹忱赌债不过夜。龚仙舟单搓麻将。张效坤专吃狗肉(牌九)。其他如李律阁、吴季玉辈可称为职业赌徒。当项城时,官场中人尚有点偷偷摸摸,只在家中游戏,银行界人虽例外亦无大输赢。嗣后督军来京及议员开国会时,情形即大不同。段合肥虽每夜八圈,然从来未与督军同局。
越年新年,春酒之风特盛,殆无虚夕。宴罢开始赌博,大家兴高采烈,余独外行,旁观亦没兴趣。友人以我寂寞,荐我一花,云此人名苏佩秋,颇能谈天,君必合意。苏妓至,果然潇洒活泼,虽籍天津,能讲一口苏白,问长问短,谈笑风生,盖系某旗人下堂妾也。问我何以不入局?答以不会又不喜欢。她说推牌九最容易,一看即会,如不高兴,可跟人搭伙,亦可赢些利市钱。朋友亦怂恿,遂与素称精于此道之人合伙。他们呼卢喝雉,余惟与妓聊天,连夕如是。到元宵节结账,竟摊我输了四万余元,余不觉一怔,真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后闰生告我,此人向称长胜将军,总不能场场都输,输到这样多,你人太好了,连看都不看,莫非他们做了圈套,上了他们的当吗?又调侃的说,还好,输了钱,赢了一个美人,使我啼笑皆非。闰生屡屡称赞她,劝我讨了她吧。我说虽是喜欢,讨她的意思还谈不到。
是年除夕,循例祀祖,吃年夜饭。是夕闰生约我同苏妓在他家吃年夜饭,我漫应之。在家年夜饭吃了一半,我即告我父闰生约我吃年夜饭,我得去一趟。我父没说什么,恐怕他老人家心里已明白,薛姬常向老太爷告状。我走了以后,听说我父举杯独酌,一杯又一杯,劝他吃饭也不吃,后来饮得醺醺然醉了,才由家人扶进卧房安睡。到半夜,自己起床解手,竟倒地下不能自起。急电陆家,我始回家,我父见了我,只说你这时才回来,我听了真像刺心的难受。又说我不要紧,只是左边觉得有点麻木而已。我知道这是半身不遂的病象,仔细想来,起病原因,一定为我陪他吃年夜饭,不终席先行,因薛姬早已告状,父知我必与苏妓有约,心中不乐,只喝闷酒。人说喝闷酒最易引起病来,这是我不可饶恕的罪过,亦是我无法补赎的创痕,终身抱恨。遂与苏妓绝,来电话也不接。后经中西医治,过了半年以上,我父才能起床行动,精神一直没有萎疲,眠食亦照常,虽能活动,左半身已经瘫痪,行动须人扶持,虽僮仆在侧,我母总不放心,在旁照料。有友送一辆手推坐车,因中国房屋有门槛不适用。中医谓此病因血热之故,都用凉药如羚羊角、犀牛角之类,西医主张抽血,意与中医相同。我母以病有好转,不允抽血,余亦不敢作主,然我母劳累极矣。
又过了一时,父在家中,能由僮仆扶持,到处行走,后又想到二妹曾家去看菊花。志忞同二妹,自宏杰殇夭后,即将上海孤儿院托付他人管理,二人到天津在意(或作义)租界购地十余亩,置宅而居,园庭甚广。志忞喜艺菊,时正菊花盛开,颇有佳种。二妹见我父能出门,能由京到津,甚为高兴。留住月余而归。
又越二年,我父以身体能活动,想回上海看视亲友,遂同我母搭乘轮船回乡,途中一切平安。抵沪后,住于族丈伯符之家。住了半月之后,忽来电云父病重速回省视。余正部事忙,不能请假,先请向为父诊视的医生赴沪,看情形再定。数日后,来电病已好转,遂嘱医生留沪调理,候父痊愈后一同回津。过了一月,病痊同归,余甚感谢医生,极为欣慰。
又越数年春,三妹归宁,想接我父到烟台小住,我父欣然。时妹婿稚虹任东海关监督,我亦以有妹照料,亦可放心,遂由三妹偕父母乘轮同往。署濒海边,气候甚佳,署中属员,趋承恐后,都邀游宴,老人兴致亦佳,住了将近一年而回。回京后,因思为子者以迎养为尽孝意,使老人离乡背井,既少友朋之乐,又无娱乐消遣,终日闲居,使老人索然无趣,亦不是尽孝之意。况我父得病以后,不能行动,更觉寂寞寡欢。因想起余归国时,以在日本惯浴温泉,闻京北汤山亦有温泉,曾同父携女坐驴车到过汤山。于沿途尘沙中,到了汤山不能进内苑,后贿守苑者,始得入苑,在白石御池,洗了一次温泉澡,很为舒适。到时已傍晚,不及回京,在苑外关帝庙借宿一宵,大为失望而归。然父曾说,若加以修理却是胜地,遂起重修汤山行宫,以为老人颐养之念,且闻温泉亦能有助于半身不遂之症也。遂约闰生向槎,携眷往视察。道路不平,汽车颠簸殊甚。行宫遗址变成一片瓦砾,有一老苑工看守,尚属清室内务府管辖。分内苑外苑,内苑本为行宫,因拳匪设坛,毁于庚子。外苑有汉白石砌两大池潭,长约两丈余,宽约丈余,一热一温,即为温泉之来源。围以汉白石,已残破不全,温泉不停向上冒水泡,到水平线泉水即止,亦不再冒水泡。因久不用,温泉水面长满了约有数寸之绿苔。此绿苔即用时亦生长,据云乡民用绿苔可治皮肤病及筋骨酸痛,可知温泉确能治病也。内苑规模,略似北京中南海,殿座尽毁,中有大湖,原分为二,均为泥土瓦砾填满。可修之所,只有遐瞩楼、龙王阁两处。据老苑工说,这里温泉名朱砂泉,可治百病,也可作饮料,没有硫磺味。这苑工在行宫当差已三代,他说,听他祖父讲过,乾隆爷以前,每年冬季,皇上总是跟蒙古王公,在热河打围,回来在此打尖,洗温泉浴,搭了帐篷,与蒙古王公将猎得的黄羊鹿獐等燔而同食。遐瞩楼为皇帝同蒙古王公饮酒赏月之所。乾隆以后,即没有举行热河打围,此苑行宫就此荒废。后因设坛,殿座被洋人轰光了。听说湖里荷花都是从内庭移来的,有品字莲,有并头莲,还有黄边白莲。但是瓦砾填满了这多年,不知莲根坏了没有。听他说来,真有白头宫女话天宝之感,遂起了重修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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