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包厢里,飘着陈年普洱温吞的香气。
我捻了捻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对着面前这位衣着素净、笑容得体的胡惠珍女士,又一次认真地解释。
“我不缺钱,退休金够花,房子也有。”
“我就想找个能说说话的,交交心。”
她安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一直没有变。
直到我话音落下好一会儿,她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
然后,她抬起眼,那双被皱纹包裹却不见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嘴角弯起的弧度似乎深了一些。
“曹老师这话,实在。”
她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每个字都清晰。
“交心,当然可以。”
茶杯被稳稳地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
“不过,咱们这个年纪,空口白话总显得轻飘。”
“您看这样行不行——”
她顿了顿,笑意更浓,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看不分明。
“交心可以。”
“先交工资卡。”
我捏着茶杯的手指,一下子顿住了。
01
晨光透过阳台那层旧纱帘,软软地铺在五斗橱上。
我拧干手里柔软的绒布,开始擦拭相框的玻璃面。
动作很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不放过一点灰尘。
照片里的女人,梳着几十年前流行的短发,嘴角微微抿着,眼神却透出暖意。
三年了。
每天清晨这项擦拭的“功课”,雷打不动。
窗台上的老座钟,“铛”地敲了一下。
七点半。
越洋电话的铃声,准时在客厅响起。
我放下相框,走过去接起。
“爸,起了吧?”女儿云芳的声音带着一丝疲倦,大概是刚结束实验室的工作。
“起了。”
“天气怎么样?昨晚上睡得好吗?降压药按时吃了没?”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早就写好的清单。
我一一答了,简短。
“好,都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叹息。
“爸,”云芳的声音低了些,“肖阿姨……又跟我提了那事儿。”
我没接话,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报纸上。
“她说社区里好几个像我这样的,子女不在身边,后来都……”
云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都找了个搭伙过日子的,互相有个照应,挺好的。”
“她说她认识一个阿姨,人特别干净,也爱看书,就住相邻的区。”
“说是……可以先见见,喝个茶,不成也没关系。”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话线。
“我知道您心里还惦记着妈。”云芳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可妈要是知道您总这么一个人,她也不会安心的。”
“就当多认识个朋友,行吗?”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它们缓慢地旋转,上升,毫无依托。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
“再说吧。”
挂了电话,屋子里的安静一下子变得具体起来。
能听见冰箱低沉的嗡嗡声,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孩童嬉闹。
能听见自己并不算沉重的呼吸。
我走回五斗橱前,看着照片。
亡妻的眼神依旧温暖,静默地回望我。
那暖意隔着一层玻璃,一层时光,轻轻熨帖过来,却止步于皮肤。
再也走不进骨头缝里,驱不散那里面日渐积聚的凉。
下午,肖玉娥果然来了。
人还没进门,嗓门先到了。
“老曹!老曹在家吧?”
她拎着一袋刚买的橘子,风风火火地挤进来,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
“尝尝,甜着呢!”
她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一抹嘴,就开了腔。
“电话里跟云芳都说过了吧?”
“我可跟你说,胡大姐这人,真没得挑。”
“以前在纺织厂做会计的,精细,爱干净,家里收拾得那叫一个亮堂。”
“老伴走得早,自己把一儿一女拉扯大,不容易。”
“现在儿子成家了,女儿也嫁了,一个人住着,闷。”
肖玉娥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我跟她提了你,说你是个文化人,脾气好,不沾那些坏毛病。”
“她听着,挺愿意的。”
我捏着一个橘子,表皮冰凉,带着些微粗糙的触感。
“我……”
“你什么你!”肖玉娥眼睛一瞪,“老曹,咱都这把岁数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就是见个面,喝杯茶吗?”
“成了,是缘分。不成,就当多认识个老姐妹,聊聊天,怎么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火热心肠,烫得人有些无所适从。
“我都跟人家说好了,就明天下午,聚贤茶楼,二楼雅座‘听雨轩’。”
“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她说完,拍拍我的手背,又是一阵风似的走了。
门关上,带起一小股气流。
屋子里重新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橘子。
橙黄的颜色,在渐渐黯淡下去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像是一个过于明确的、不容拒绝的邀请。
02
聚贤茶楼开了有些年头了,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听雨轩”是个小包厢,临街,窗户半开着,能听见楼下自行车铃铛的脆响,和模糊的人语。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坐下,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绿茶。
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肖玉娥说她“干净”,第一印象确实如此。
胡惠珍推门进来时,身上是一件浅灰色的薄呢外套,里面是素色毛衣,头发整整齐齐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脸上看得出皱纹,但皮肤干净,没施脂粉。
她看见我,点了点头,嘴角自然地牵起一个笑容。
“曹老师吧?您好。”
声音不高,带着点这个年纪的人常有的沙哑,但吐字清晰。
“胡阿姨,您好,请坐。”
我起身,略显笨拙地帮她拉开对面的椅子。
她道了谢,坐下,将手里一个米色的布包轻轻放在旁边的空椅上。
动作不疾不徐。
茶水上来了,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
最初的寒暄,无非是天气,茶楼,彼此住得远不远。
她话不算多,但每句都接得住,不冷场。
问到以前的工作,我说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
她点点头,说:“跟文字打交道,清静,也好。”
“也不算清静,”我苦笑,“孩子调皮起来,也头疼。”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那倒是。我原来在厂里做会计,整天跟数字较劲,月末对不上账,能急出一嘴燎泡。”
很平常的对话,气氛慢慢松了些。
我问她平时有什么爱好。
她想了想,说:“也没什么特别的。收拾收拾屋子,天气好时出去散散步。偶尔……看看电视,戏曲频道。”
停顿了一下,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垂着。
“年轻那会儿,倒是喜欢翻翻书。小说,诗歌,杂七杂八的,都看。”
我心头微微一动。
“喜欢诗?喜欢谁的?”
她抬眼,似乎有些意外我真会问这个,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味,像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胡乱看罢了。那时候能找到什么就看什么。戴望舒的《雨巷》,徐志摩的,都读过。印象深的,还是白居易,句子明白,意思却深。”
“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鞍马稀。”她轻轻地,几乎是无意识地念出两句,然后立刻停住了,摇摇头,“嗨,都是老黄历了,记岔了也说不定。”
她能记得《琵琶行》里的句子,而且用得贴切。
这让我有些惊喜,也莫名地,感到一丝安慰。
话题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我说起学校旧事,说起现在偶尔还翻翻《古文观止》。
她多数时候安静地听,偶尔插一两句,总能接在点子上。
没有刻意附和,也没有不懂装懂。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
窗外的人声渐渐稠密起来,是下班放学的时候了。
茶壶里的水添了两次,颜色已经淡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块老式腕表,抱歉地笑了笑。
“时候不早了,耽误您这么久。”
“没有没有,聊得很愉快。”
我们一同起身。
下楼时,她走在前面一步,步子稳当,背挺得直。
到了茶楼门口,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
她紧了紧外套,转过身。
“曹老师,谢谢您的茶。”
“改天……”她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像是疲惫的东西,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改天天气好,可以一起散散步。”
“好,一定。”
她点点头,转身走向公交站台。
米色的布包在她身侧轻轻晃动。
我站在茶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汇入下班的人流。
干净,得体,能接得上话,偶尔流露出一点被生活打磨过的沉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倦意。
肖玉娥这次,眼光似乎真的不错。
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冰冷的石头,好像被这杯温吞的茶水,和这个平淡的下午,焐得松动了一丝缝隙。
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
03
后来的几次见面,都如那个傍晚约定的,是在散步中。
护城河边新修了步道,柳树叶子黄了又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的天色里划着沉默的弧线。
我们并肩走着,步伐都不快。
聊的多半是眼前的东西。
哪棵树长得怪,哪段城墙砖石塌了一块,哪里的老太太们跳舞音乐声太吵。
话很琐碎,却有种奇异的安宁。
她总是准时来,衣着朴素整洁,脸上带着那种已成习惯的温和笑意。
只是,我渐渐注意到一些细微之处。
有时正说着话,她会突然走神,目光定定地落在某个虚空的点上,好几秒才收回来。
然后抱歉地笑笑,说:“人老了,脑子跟不上。”
有一次,我们刚在一张长椅上坐下,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不是流行的音乐铃声,就是最老式的那种“叮铃铃”的尖锐声响。
她掏手机的动作有点急。
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
她对我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站起身,走到几步开外的一棵树下。
接起电话。
“喂,哎,是我。”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能听见。
和平时跟我说话时的平缓不同,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近乎恭敬的调子。
“嗯,嗯,我知道……在外面,散步呢。”
“没,就一个人……真的,就走走。”
“钱?这个月的不是打过去了吗?我留了够用的……”
她的背微微弓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外套的衣角。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很久。
她只是“嗯”、“哦”、“好”地应着,声音越来越低。
忽然,她抬头朝我这边快速瞥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立刻又把头扭了回去。
侧对着我。
就在那时,一阵风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送来电话听筒里漏出的、一截模糊却清晰的年轻男声。
声音很高,带着不耐烦,甚至有些命令的口吻。
“……妈,你记住,跟谁都别乱说话!听见没?”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知道了。”她对着电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电话挂了。
她在树下又站了十几秒,才慢慢转过身,走回来。
脸上重新挂上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僵,像是匆忙贴上去的面具。
“家里孩子,”她解释,语气轻松,却掩不住一丝疲惫,“啰嗦,总担心我一个人在外面。”
我没多问,只是点点头。
“孩子嘛,都这样。”
我们继续往前走,但气氛似乎有些不同了。
沉默多了起来。
走过一个拐角,看见几个老头围着一张石桌下象棋,吵吵嚷嚷。
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忽然轻声说:“我儿子小时候,也爱下棋。总缠着他爸。”
停顿片刻,声音更低了些。
“后来他爸没了,棋就收起来了。再没见他摸过。”
这话没头没尾。
说完,她就不再开口,只是看着那些下棋的老人,眼神空茫茫的。
那天分开时,她忽然从那个米色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打开,是两个还温热的烤红薯。
“路上买的,”她递给我一个,笑了笑,这次的笑自然了些,“咱们这个年纪,吃这个好,暖胃。”
我接过来,粗糙的皮烫着手心。
“谢谢。”
“别客气。”她摆摆手,转身走了。
我拿着那个烤红薯,站在暮色里。
手心被烫得微微发红,那点暖意固执地渗进来。
可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风送来的那句话,和那命令的语气。
“跟谁都别乱说话。”
看着胡惠珍微微佝偻、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暖意和松动,不知不觉,又掺进了一丝说不清的疑虑。
像红薯皮上洗不净的泥。
04
入冬了,第一场雪迟迟未下,天气干冷。
肖玉娥碰见我,总挤眉弄眼地问:“进展怎么样?”
我说:“就那样,散散步,说说话。”
她拍我一下:“老曹,你得主动点!请人家来家里坐坐嘛!光在外面喝风算怎么回事?”
我想了想,觉得有理。
给胡惠珍打电话时,她显得有些意外,沉默了几秒才说:“会不会太打扰?”
“不打扰,就我自己。”
她答应了,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来的那天,她依旧穿得朴素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又大又红的苹果。
“楼下水果店看到的,觉得不错。”她递过来,神情自然。
我请她进门。
屋子不大,老式两居室,陈设简单,但收拾得整齐。
最多的就是书。
客厅靠墙两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柜,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旧书,有些书脊都磨损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目光扫过那些书柜,停住了。
眼神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像灰烬里骤然跳起的火星。
但很快又暗下去,恢复了平静。
“曹老师藏书真多。”她轻声说。
“教书的毛病,舍不得扔。乱,让你见笑了。”
“不乱,”她摇摇头,慢慢走近书柜,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掠过,“看着……挺好。”
我给她泡了茶,是女儿寄来的红茶,香气醇厚。
我们坐在旧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铺着钩花桌布的小茶几。
话不多,多是关于这屋子,关于这些书。
她问起一些书名,我答了,她便点点头,不再深问。
气氛有些微妙地安静,只听见暖气片里水流潺潺的声响。
坐了一会儿,她起身,说想去阳台看看我养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经过书柜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书架中间一层,那里放着的多是些诗集和散文集。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一本蓝色封面的旧书上空。
那是本《舒婷顾城抒情诗选》,八十年代的版本,封面已经褪色。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却没有落下。
就那么悬着,停了大概两三秒钟。
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手指蜷起,攥成了拳,收到身侧。
她转过头,对我仓促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勉强,嘴角扯着,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有些东西,”她声音干涩,“久了不碰,就怕生疏了。”
“碰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没再看那本书,也没再看书架,快步走向阳台。
背影显得有些紧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站在阳台玻璃门前,背对着我,望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
肩膀微微塌着。
刚才那一幕,连同她缩回手时眼里一闪而过的、近乎恐惧的神色,清晰地印在我脑子里。
那不像是单纯的生疏。
更像是一种……conditionedreflex(条件反射)?
被什么训练出来的,刻在身体里的回避。
那本诗集,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对她意味着什么?
是触动了某段不愿回想的过去?
还是……关联着现在某种不被允许的触碰?
她站在阳台前的背影,在冬日惨淡的天光里,显得单薄而孤寂。
和这满屋子的旧书,和这安静得只能听见暖气水流声的空气,莫名地格格不入。
好像她不是来做客的。
倒像是……误入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安静的笼子。
虽然这笼子,是我自愿待了多年的地方。
05
胡惠珍没待太久,说家里还有点事,便起身告辞。
送她到门口,她客气地道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和得体的笑容。
仿佛阳台前那一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门关上,屋子里重归寂静。
书柜里那本蓝色诗集,静静立在原处。
我心里那点疑虑,却像滴入清水里的墨,丝丝缕缕地晕开,越来越清晰。
几天后,我去老韩头——韩银锁家下棋。
韩银锁住在我隔壁楼,退休前是公交公司的司机,嗓门大,脾气直,爱打听,也知道不少街坊邻里的杂事。
我们摆开棋盘,楚河汉界,杀得难解难分。
趁他挠头琢磨棋路的空档,我貌似随意地提起。
“老韩,跟你打听个人。”
“谁啊?”韩银锁头也不抬,盯着他的“车”。
“胡惠珍,原来纺织厂的会计,住桂花小区那边,认识吗?”
韩银锁捏着棋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我,脸上那副棋局里的愁苦相收了起来,换上一丝玩味。
“老曹,可以啊!”他用棋子敲敲棋盘,“悄没声的,有情况了?”
“别瞎说,”我摆摆手,“就是认识,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韩银锁嘿嘿笑了两声,身子往后一靠,“肖大喇叭给你牵的线吧?我早听她嘚啵了。”
他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咂咂嘴。
“胡惠珍这个人嘛,倒是听说过。口碑不差,都说人挺本分,爱干净,话不多。”
“不过……”他拖长了声音,放下缸子,压低了嗓门,往我这边凑了凑。
“她家里头,好像不太消停。”
我心里一紧。
“怎么说?”
“我也是听原来纺织厂退下来那帮老娘们扯闲篇的时候,听到一耳朵。”韩银锁搓着下巴,“她老伴走得早是不是?有个儿子,好像不太成器。”
“怎么个不成器法?”
“具体说不清,好像没什么正经工作,折腾过不少小买卖,赔的多赚的少。”韩银锁摇摇头,“前两年,听说还惹了点什么麻烦,好像是欠了谁的钱?闹得挺不愉快,还有人找到家里去过。”
“找到家里?”
“嗯,说是吵吵嚷嚷的,不太平。后来怎么平息的不知道。反正,有这么一档子事。”
我捏着手里的一颗“卒”,指尖有点凉。
“她女儿呢?”
“女儿嫁得好像还行,女婿做什么小生意的吧。不过……”韩银锁皱起眉头,努力回想,“有人说,她那女儿,管她管得挺严。”
“怎么个严法?”
“嗨,这咱就不知道细节了。就是听说,胡惠珍自己那点退休金,好像都不太经自己的手。买点什么,去哪,都得跟女儿说一声似的。”
他看了看我的脸色,又补充道:“当然啊,这都是传言,传来传去不定走样成啥样了。兴许是人家里孩子孝顺,怕老太太乱花钱,被人骗呢?”
“现在骗子是多。”他又加了一句,像是在找补。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棋继续下,但我有点心不在焉。
韩银锁的话,像一块块零碎的拼图,和我之前看到的那些细节——接电话时的恭敬与慌张,风里传来的那句命令,还有面对诗集时缩回的、颤抖的手——慢慢拼合在一起。
虽然还不完整,但一个大致的轮廓,已经隐约浮现。
一个被家庭拖累、甚至可能被子女以某种方式“监管”着的老人。
她的温和得体,她的沉默寡言,她偶尔流露的疲惫和失神,或许都不仅仅是岁月打磨的结果。
更是……一种生存的姿态?
一种在夹缝中维持体面与安宁的、小心翼翼的平衡?
我心里先前那点因“能谈诗”而生的惊喜和慰藉,渐渐被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取代。
是同情。
还有一种,面对他人生命困境时,无力的唏嘘。
06
又过了一段日子。
天气越发冷了,河边的风像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我和胡惠珍还是偶尔散步,话却越来越少。
有时,只是默默地走完一段路,然后各自回家。
那种初见时能接上话的轻松感,被一种微妙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取代。
我知道了她笑容背后的沉重。
她或许也察觉了我目光里的探究与了然。
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回不到原样。
这天下午,难得的有点淡薄的阳光。
我们坐在公园背风处的长椅上,看着不远处几个不怕冷的孩子追逐尖叫。
她今天似乎格外安静,眼神追着那些孩子,嘴角有一丝极淡的、恍惚的笑意。
我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呼出一口白气。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胡阿姨。”
她转过头看我。
“这段时间,谢谢你常出来陪我走走。”
她摇摇头,没说话。
我斟酌着词句,觉得有些话,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不吐不快。
又或许,我只是想再确认一次。
确认我所期待的那点微光,是否真的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
“我这人,可能有点迂腐。”我看着前方光秃秃的枝桠,慢慢说,“一辈子跟书本打交道,总还存着点不切实际的想法。”
“觉得人跟人之间,到最后,物质啊,条件啊,都是次要的。”
“能不能说到一块儿去,心里头是不是通着,反而更要紧。”
我停顿了一下,感觉脸颊被冷风吹得发木。
“我不缺钱,房子也有,日子能过。”
“就想找个能真正说说话,交交心的人。”
“不用算计,不用防备,就是……做个伴。”
话说完了,散在冷空气里,很快没了踪影。
旁边很久没有声音。
我转过头。
胡惠珍并没有看我。
她依旧望着远处那些嬉闹的孩童,侧脸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异常平静。
平静得近乎麻木。
只有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在微微用力,互相掐着。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应了。
她忽然极轻微地,笑了一下。
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淡,像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
然后,她转回头,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
那双眼睛,依旧不见浑浊,却深得像两口枯井,看不到底。
她脸上的笑容深了一些,变得清晰可见,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那温和底下,却透出一股让我心头莫名发凉的、破罐子破摔似的冷静。
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平缓,一个字一个字,吐得异常清晰。
砸在这冰冷的空气里,却有了重量。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依旧放在膝上,姿态甚至称得上端庄。
只是看着我的眼神,专注得有些异样。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凝住了,像一幅刻好的面具。
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力道。
我愣住了。
手指下意识地蜷紧,指甲抵着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冷风灌进脖子,我却感觉不到凉。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她那句话,在反复回荡。
交心可以。
先交工资卡。
07
时间好像凝固了几秒。
或者更长。
长到我看见她脸上那副温和的、带着奇异冷静的面具,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她嘴角的笑容一点点垮下去,像是再也无力维持。
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迅速积聚,然后溃堤。
她猛地扭过头,不再看我。
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喉咙里发出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
“对……对不起……”她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句子,双手胡乱地捂住了脸。
“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我还没从刚才那句话的冲击里完全回过神来,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手足无措。
“胡阿姨,您……”
“我没办法……”她从指缝里漏出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吸气的杂音,“曹老师……您是个好人……您说的那些……那些话……我听着……心里头……又暖……又疼……”
她放下手,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刚才的得体平静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狼狈的老人。
她胡乱地用袖子擦着脸,语速却突然快了起来,像是怕稍一停顿,就再也没勇气说下去。
“我儿子……前些年做生意,被人骗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堵过门……”
“我女儿……我女儿说帮他还……条件是……我的退休金卡,身份证,房产证……都放到她那儿……她替我管着……怕我再被儿子哄了去……也怕债主找上我……”
她喘着气,眼泪不停地流。
“我连……连买本自己想看的书……都得跟她报备……理由得充分……”
“去医院……她陪着……见什么人……她得知道……”
“电话……时不时就打来……问我人在哪儿……和谁在一起……”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自嘲。
“交心?”
“曹老师,您说交心……”
“我连自己的心……藏在哪儿……都快忘了……”
“我就像个……像个穿了线的木偶……”
“那工资卡……不在我手里……可那句话……我得说……”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平复颤抖,却只是让声音更加扭曲。
“我得先替他们……把这话说了……”
“看看您……会怎么应……”
“我……我不是图您的钱……”
“我是……我是……”
她张着嘴,后面的话却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片哽咽的呜咽。
她重新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
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张长椅上的寂静与哀恸,冰冷彻骨。
我僵在原地。
手心里那点刺痛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麻木。
耳边回荡着她破碎的倾诉。
儿子欠债。
女儿监管。
退休金卡,身份证,房产证。
买书要报备。
行动被掌控。
那句“交心可以,先交工资卡”,原来不是试探,不是算计。
那是一面镜子。
照出的,是她被困在亲情与债务编织的牢笼里,绝望而徒劳的自保。
是她替那些掌控她的人,提前发出的、冰冷而现实的“报价单”。
也是她对自己残存心意的一场,悲怆的献祭与测试。
风更冷了。
我看着她蜷缩哭泣的身影,先前所有的疑虑、猜测、同情,此刻都凝聚成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压在胸口。
闷得人透不过气。
08
胡惠珍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下来。
她背对着我,用袖子仔细地、一遍遍擦干脸,整理好散落的头发。
再转回身时,除了眼睛红肿,脸上已经努力恢复了平静。
甚至对我勉强笑了笑,那笑容虚弱而惨淡。
“让您看笑话了。”她声音沙哑。
“没有。”我摇摇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今天……谢谢您听我说这些。”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我……我先回去了。”
“我送送您。”
“不用,”她摆摆手,眼神躲闪着,“真的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没再看我,低着头,快步走了。
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在冬日萧索的公园里,显得格外单薄伶仃。
我没有追上去。
只是坐在冰冷的长椅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光秃秃的树丛后面。
脑子里很乱。
像被塞进了一团浸湿的、纠缠的麻。
她的话,带着眼泪的温度和绝望的力度,砸进了我心里。
不像是假的。
可这件事,牵扯的不只是她一个人,还有她的儿子,她的女儿女婿。
如果我要做点什么,或者仅仅是想弄清楚真相,都不能只凭她的一面之词。
我需要核实。
不是为了怀疑她,而是为了……知道水的深浅。
接下来的几天,我显得心事重重。
肖玉娥来串门,兴冲冲地问:“怎么样老曹?请到家里去了,有戏没?”
我看着她热情洋溢的脸,犹豫了一下,问:“肖主任,你介绍胡阿姨的时候,对她家里的情况,了解多少?”
肖玉娥愣了一下:“家里?她家不就她一个人吗?儿女都成家单过了啊。”
“我是说……她儿女的具体情况,你了解吗?”
肖玉娥眨眨眼,脸上显出些茫然:“这……倒没细打听。就知道她女儿嫁在本地,儿子好像也在附近。怎么啦?她家……有问题?”
我含糊地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觉得胡阿姨人挺好,就是好像……心思有点重。”
“唉,一个人过,哪能没点心事?”肖玉娥不以为意,“老曹,你别想太多。人好,能处得来,最要紧。”
我点点头,没再深说。
肖玉娥这里,看来问不出更多了。
她只是热心,信息并不全面。
我又想起了韩银锁。
但老韩的信息也是道听途说,不够确凿。
我想起一个人。
我以前的一个学生,叫周正,现在在司法局工作,虽然不是直接管民事纠纷,但人面广,打听点事情的门路多。
我给他打了电话,很客气地说了情况,只说是一位老朋友的亲戚,家里似乎有些经济纠纷和赡养方面的矛盾,想了解一下大概的社会层面情况,不涉及具体案件。
周正很尊重我,答应帮忙问问。
过了两天,他回了电话。
语气有些谨慎。
“曹老师,您托我问的那家的情况,我侧面打听了一下。”
“儿子欠债的情况,好像前两年确实有过,闹得不大,但街坊邻居有印象。具体欠多少,怎么平的,不清楚。”
“女儿这边……”他停顿了一下,“女婿是做建材生意的,家境据说还可以。但有个说法,不知道准不准……”
“您说。”
“这家的女儿,对母亲管得是挺……严格的。老太太的退休金账户,好像是女儿在掌管。社区有认识的人说,老太太偶尔去社区活动,想交点材料费或者订个报刊什么的,都拿不出钱,说要等女儿过来交。”
“还有一次,老太太生病想去医院,也是女儿全程陪着,挂号拿药,没让老太太沾手。说是孝顺,但看着……有点过了。”
周正斟酌着词句:“曹老师,这种情况现在也不少见。有的是子女真怕老人被骗,有的呢……可能就复杂些。清官难断家务事。”
“我明白,谢谢你了,小周。”
“您客气。不过曹老师,如果真是您朋友,还是多劝劝,这种事,外人不好插手。”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周正的话,和胡惠珍自己的哭诉,基本对得上。
甚至,女儿的控制,可能比胡惠珍自己描述的,还要更严密、更无处不在一些。
那不仅仅是对钱的掌控,似乎已经渗透到生活的每个细节。
这是一种以“保护”和“孝顺”为名的囚禁。
胡惠珍那句“穿了线的木偶”,形容得残忍而贴切。
而她对我说的那句话,那冰冷现实又绝望自嘲的“先交工资卡”,是她在这种囚禁下,唯一能想到的、扭曲的“诚意”表达。
也是她对我,一种近乎悲壮的信任——她把最不堪的底牌,亮给了我。
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肖玉娥如果知道这些,会怎么想?
而我自己,又该把自己,置于何地?
09
还没等我想清楚下一步,肖玉娥先找上门来了。
这次她没带橘子,脸上也没了往常那风风火火的笑。
眉头拧着,进门后,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重重叹了口气。
“老曹,”她开口,声音有点闷,“我……我得跟你道个歉。”
我心里大致猜到了。
“道什么歉?”
“胡大姐家的事……我这两天,才打听出点眉目。”肖玉娥一脸懊恼,“我原来就知道她人好,爱干净,家里清静。谁知道……清静是清静,里头是这么回事!”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她那个儿子,真是不争气!欠了外面钱,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她女儿……唉,说是帮着平事,可那做派……”
肖玉娥摇摇头,压低声音:“我把胡大姐介绍给你,本意是好的,可我真没想到她家里这么复杂。这不是……这不是给你找麻烦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担忧。
“老曹,听我一句劝。这事儿,咱就算了。”
“胡大姐人是可怜,可她那摊子家事,就是个泥潭。你清清静静一个人,犯不着往里掺和。”
“她女儿那样的,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你要是跟胡大姐走得近了,指不定惹出什么话来。”
“咱们这个年纪,平平安安最要紧。你说是不是?”
她苦口婆心,说的都是实在话。
站在她的立场,甚至站在大多数旁观者的立场,这都是最理性、最稳妥的选择。
明哲保身。
远离麻烦。
我沉默着,没立刻回答。
肖玉娥以为我听进去了,脸色稍缓,又劝了几句,才起身离开。
送走她,屋子里还没安静多久,电话又响了。
是女儿云芳。
她的声音隔着千万里,带着明显的焦急。
“爸!肖阿姨刚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您相亲的那个胡阿姨,家里情况特别复杂,儿子欠债,女儿还管着老太太所有的钱,控制得特别严!”
“爸,这事儿您可千万要慎重!”
云芳的语速很快。
“我知道您心善,看不得别人可怜。可这不是简单的事。”
“牵扯到经济,牵扯到对方子女,以后万一有什么矛盾,说不清道不明的。”
“您一个人在国内,我真不放心您卷进这种事情里去。”
“爸,算我求您了,就当多认识个普通朋友,别往深了处,行吗?”
“找个伴儿,是图个轻松安心,不是找个负担,更不是找个麻烦。”
云芳的声音里带着恳求,还有深深的无力和担忧。
她怕我吃亏,怕我受委屈,怕我平静的晚年横生枝节。
我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边,是肖玉娥基于现实的冷静劝退。
一边,是女儿远隔重洋的忧心忡忡。
她们都在为我着想,用她们认为最正确的方式。
而我自己呢?
我心里那点因为“能谈诗”而生出的慰藉,早已被沉重的现实压垮。
取而代之的,是对胡惠珍处境的清晰认知,和复杂的同情。
可同情之外呢?
我真的准备好,去面对她身后那一团乱麻的家庭关系了吗?
去可能面对她女儿警惕甚至敌意的目光?
去踏入一个明显充满控制的复杂局面?
理智在敲响警钟。
可脑海里,却反复闪过胡惠珍那些瞬间。
谈起诗歌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触碰诗集时缩回的、颤抖的手。
公园长椅上崩溃的眼泪和绝望的倾诉。
还有那句,像刀子一样割开平静假象的——
“交心可以,先交工资卡。”
那不仅仅是一句话。
那是一个被困住的人,在黑暗里,挤尽全力发出的、微弱的求救信号。
而我,听到了。
10
雪终于落下来了。
不大,细碎的雪沫子,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无声旋转,沾地即化,只留下一片湿冷的痕迹。
我和胡惠珍约在图书馆附近的一个小亭子里。
这里安静,平时人少。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呢外套,围着一条旧旧的毛线围巾,站在亭子边,看着外面飘飞的雪沫。
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脸上是惯常的、温和得体的笑容,眼睛还有些未褪尽的微肿,但已经收拾得干净利落。
仿佛公园里那次崩溃,从未发生。
“曹老师,您来了。”她点点头,声音平静。
“胡阿姨。”我走过去,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牛皮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还有一个普通的文件袋。
我们走进亭子,在冰凉的石凳上坐下。
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雪沫偶尔被风吹进来,落在石桌上,很快化成一星深色的水渍。
沉默了一会儿。
我先开口。
“上次在公园,谢谢你跟我说那些。”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垂下目光。
“该我道歉……说了些不该说的,让您为难了。”
“不为难。”我摇摇头,把手里的牛皮纸包和文件袋,轻轻推到石桌中间,推到她面前。
她看着那两样东西,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然后,渐渐变成一种紧张的戒备。
身体微微后仰。
“这是……”
“打开看看。”我说。
她迟疑着,先拿起了那个牛皮纸包。
慢慢拆开。
里面是一本旧书。
蓝色封面,边角磨损,书页泛黄。
正是我那本《舒婷顾城抒情诗选》。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手指猛地一颤,书差点脱手。
她紧紧攥住了它,指节泛白。
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恐惧。
“曹老师,这……”
“送你的。”我平静地说,“我记得你提过。”
她嘴唇哆嗦着,看着手里的书,又看看我,像是完全无法理解。
“还有这个。”我指了指那个文件袋。
她放下书,像是放下一个烫手的火炭。
手指有些发抖地,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几张打印纸。
是我托那位律师朋友整理的,关于老年人财产权益、意定监护、以及在一定条件下如何依法保障自身经济自主权的一些法律条文摘要和简要解释。
通俗,直白。
没有给出任何具体建议,只是呈现信息。
她抽出那几张纸,快速地看着。
目光扫过那些黑色的字句。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拿着纸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纸上那些冷静的法律术语,像一把把钥匙,轻轻撞击着她被囚禁已久的世界。
她看了很久。
然后,非常缓慢地,抬起头。
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难以置信,茫然,震动,还有一丝……微弱而炽热的、几乎不敢让人辨认的希望。
“曹老师……您这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
“心,我依然想交。”
“但这卡——”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上。
“得握在你自己手里。”
“才算数。”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亭外纷飞的、冰冷的雪沫。
然后,那僵硬的面具,一点点碎裂。
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蓄满了泪水。
她死死咬着下唇,想忍住,可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砸在那本蓝色的旧诗集上,砸在那几张打印纸上。
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她猛地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肩膀剧烈地耸动。
这一次的哭泣,和公园里那次不同。
少了绝望,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冲击下的崩溃与释放。
我没有劝,也没有动。
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亭外愈加密集的雪。
雪落无声,覆盖着这个潮湿冰冷的世界。
也覆盖着此刻亭子里,这场无声的、惊涛骇浪般的悲恸与震动。
不知过了多久。
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她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抬起头。
眼睛红肿,脸上泪痕狼藉,狼狈不堪。
可那双眼睛,却好像被泪水洗过,露出底下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望向亭子外,通往图书馆的那条小径。
那点刚刚亮起的光,骤然凝固。
随即,被一种深切的惊恐和慌乱取代。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
小径那头,一个穿着时髦羽绒服、面容严肃的年轻女子,正踩着湿滑的路面,快步朝亭子走来。
眉头紧锁,目光如炬,直直地锁定在胡惠珍身上。
手里,还攥着一个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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