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你敢信吗?
一个乾隆年间的进士,放着好好的官不做,偏要徒步下乡体察民情;
一个名满天下的书画家,卖画换钱,却把银子装在布袋子里,见了穷人就发,见了达官贵人却分文不让;
他被百姓称为“郑青天”,却在官场上被排挤得活不下去,61岁辞官回乡,只带了三头毛驴:一头自己骑乘,一头驮着简单的行李与书籍,还有一头由随行小皂隶牵引,驮着他的书画工具。
这个人,就是郑板桥。
一、寒门秀才:在饥寒交迫里长出的傲骨
郑板桥的人生开局,简直是“地狱模式”。
他生于1693年,江苏兴化人,祖上本是中小地主,到他出生时已经败落。三岁丧母,由祖母的侍女费氏抚养长大。费氏是个勤劳善良的农妇,她的言传身教,让郑板桥从小就懂得了底层人的苦。
十七岁,他在真州毛家桥读书;二十岁,跟着陆种园、楼兰亭学填词。他聪明颖悟,却不肯苟同流俗,读书分析问题,总能鞭辟入里,由卑及高,由迩达远。二十多岁,他就成了当地有名的秀才。
可命运的耳光,接二连三地扇过来。
三十岁,父亲去世;没过多久,妻子和叔父也相继离世。一家老小的生计,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在《七歌》里写自己的惨状:
“爨下荒凉告绝薪,门前剥啄来催债”
“布衾单薄如空橐,败絮零星兼卧恶”
“我生二女复一儿,寒无絮络饥无糜”
为了还债,他连父亲留下的书籍都卖了,可日子还是过不下去,小儿子甚至在饥寒中夭折。
他几次去考功名,却因为不喜欢经学,屡试不第。悲观失望之下,他落拓不羁,写字鬻画,以代耕稼。直到朋友程羽宸慷慨解囊,资助他一千两银子,他才得以摆脱家累,到焦山别峰庵、双峰阁发愤读书。
这笔资助并非虚数,据郑板桥自记,程羽宸分两次相助,合计千两,在当时已是足以改变人生的巨款,让他终于能安心读书、再图功名。
雍正十年,他四十岁,考中举人;乾隆元年,四十四岁,考中进士。
这个从饥寒交迫里爬出来的读书人,终于拿到了踏入仕途的门票。可他不知道,官场的黑暗,比饥寒更刺骨。
二、七品知县:把“民为天”刻进骨头里
乾隆七年(1742),郑板桥被任命为山东范县知县。
范县地处鲁西的黄河北岸,穷得叮当响。按照当时的规矩,县太爷出门要乘二人小轿,有人头前鸣锣开道。可郑板桥偏不,他经常徒步下乡,深入民间,体察民情。
他亲眼看到了劳动人民的疾苦,也看清了当朝政治的腐败。在《范县署中寄墨弟第四书》里,他写下了那句振聋发聩的话:
“我想天地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
“使天下无农夫,举世皆饿死矣”
他认为,读书人应该“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所以他做官十分谨慎,时刻注意“何养何教,通性达情,何兴何废,务实辞名”。
在范县执政四年,他处理诉讼案件认真公平,有错就改,纤悉必周,把一个穷县治理得五谷丰登,民众满意。他在《登范县城东楼》里写道:
“独上秋城望,高楼出晓烟。
西风漳邺水,旭日鲁邹天。
时平兼地僻,何况又丰年。”
可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乾隆十年(1745)七月,潍县遭遇大海潮,万顷粮田被毁;随后又遭遇八个月无雨的大旱,至乾隆十一年(1746)春,饥荒爆发。郑板桥恰于此时调任潍县知县,直面灾情。潍县地处渤海南岸,本是富庶之地,可他上任时,正遇上连年灾荒:
“山东遇荒岁,牛马先受殃;人食十之三,畜食何可量。杀畜食其肉,畜尽人亦亡。”
“十日卖一儿,五日卖一妇,来日剩一身,茫茫即长路。”
郑板桥在诗里记下了百姓卖儿鬻妇、逃荒关外的惨状。他看着饿殍遍野的景象,心急如焚,可腐败的上层官吏和昏庸的清政府,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他连动三本,要求赈济,都杳无音信。于是他决定:开仓济灾。
他让百姓持券借贷,又动员富户和大粮商,把囤积的粮食拿出来,以工代赈,救济灾民。他自己带头捐了三百六十千钱,“尽封积粟之家,责其平粜”,救活了数万生民。
可他的义举,却触动了豪绅和贪官的利益。他们上下串通,罗织罪名,颠倒黑白,栽赃陷害。乾隆十八年(1753),六十一岁的郑板桥称病辞官,结束了仕途。
辞官那天,他两袖清风,只带了三头毛驴:一头自己骑乘,一头驮着简单的行李与书籍,还有一头由随行小皂隶牵引,驮着他的书画工具。
潍县的百姓,自发地为他送行,送了近百里远,哭号挽留。他在离潍之前,提笔作画题诗:
“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
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
这一掷,掷掉的是乌纱帽,留下的是百姓心中的“郑青天”。
三、扬州卖画:在笔墨里骂尽天下不平事
辞官后的郑板桥,回到了扬州,重操书画旧业。
他住在扬州城北竹林寺,与诗朋画友研究书法绘画,在江南一带负有名声。可他卖画有个规矩:
卖画挣的钱,除了自己日用,全部放在一个大布袋里,遇到穷苦百姓和亲戚朋友,就分发资助,直到囊空钱尽为止;
但对达官贵人,他却毫不相让,凡让其画画,分文不得缺欠。
他自己生活十分俭朴,到了暮年,甚至生活悲凉。他在《沁园春·恨》里写道:
“花亦无知,月亦无聊,酒亦无灵,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荥阳郑,有慕歌家世,乞食风情。单寒骨相难更,笑席帽青衫太瘦生。看蓬门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细雨,夜夜孤灯。难道天公,还箝恨口,不许长吁一两声?颠狂甚,取乌丝百幅,细写凄清。”
这哪里是词,这是他对黑暗封建社会的血泪控诉。
他的诗、书、画,被称为“三绝”,而三绝之中又有“三真”:曰真气、曰真意、曰真趣。他与金农、李鱓、高翔、黄慎、李方膺、罗聘、汪士慎等人,被后人并称为“扬州八怪”。
他画竹,“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是他的风骨;
他写字,被人誉为“乱石铺地”,乍一看大大小小、歪歪倒倒,细看来却一气呵成,浑然一片玲珑,这是他的个性;
他作文,主张“千古文章根肺腑”,“直摅血性成文章”,反对“拾古人之唾余”,这是他的真诚。
在那个文人大多为统治阶级歌功颂德的时代,郑板桥却以正义的眼光面对现实,抨击权贵,同情人民,主张人间平等。
他的“怪”,怪在反抗世俗,怪在勇于创新,怪在把百姓的利益放在心上。
四、我们为什么怀念郑板桥?
1765年,乾隆三十年,郑板桥走完了他七十三岁的一生。
他一生都在“不合时宜”里活着:
穷到饿肚子,不肯低头讨好;
当了官有权势,不肯同流合污;
名满天下,却不肯为权贵折腰。
很多人说他太狂、太怪、太不懂变通。
可只有真正看懂的人才明白:
他不是不懂官场规则,他是不屑遵守;
他不是不会圆滑处世,他是不愿丢掉良心。
他用一生告诉世人:
一个人可以穷,可以落魄,可以被排挤,可以无权无势,
但不能丢了骨气,不能忘了底层,不能丢了做人的底线。
我们今天之所以还在读郑板桥、念郑板桥,
根本不是因为他诗书画三绝,
而是因为:
在这个人人都想变得世故、圆滑、精明的时代,
我们心里,都还藏着一个不肯妥协、不肯低头、不肯同流合污的自己。
郑板桥最珍贵的,从不是才华,
而是——他活成了我们最想成为、却又不敢成为的样子。
郑板桥的一生,是一部“修成记”。从寒门秀才到七品知县,再到一代书画大家,他是如何在时代的洪流里,修成了自己的风骨?下一讲,我们就来拆解:郑板桥的“修成记”——一个普通人,如何在乱世里活成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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